斗笠之下的少女容貌与裴灵霜有着七八分相似，皆是眉目如画，骨相清绝，只是气质截然不同，恰如月映双潭，虽同得清辉，却因水境不同，而各有殊色。裴灵霜清冷淡漠，如雪峰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拒人千里之外，...白绣绣脚步一顿，身形如被无形丝线勒住的纸鸢，悬在半空微微一颤。她肩头还驮着万寿宫——不，此刻该说是“裴灵霜”的躯壳，可那具身体已再无半分昔日罗刹宗少宗主的颓败之气。脖颈微扬，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一双眼眸幽沉似古井，瞳底却浮着两簇无声燃烧的青白焰光，既非活人温热，亦非死物枯寂，倒像是……一盏被人重新点燃的旧灯，在风里摇而不灭。声音是从左前方山坳转出的。三道人影踏着断枝残藤缓步而来，足下无声，衣袍却猎猎鼓荡，仿佛裹挟着山间骤起的阴风。为首者是个灰袍老者，鹤发童颜，手持一支乌木拂尘，尘尾垂落处，竟有细碎黑芒如蛇信吞吐；左侧是个独眼青年，右眼覆着铜钱大小的青铜眼罩，眼罩边缘蚀刻着扭曲的罗刹面相，每走一步，那面相便似活物般微微翕动；右侧则是个枯瘦妇人，十指指甲乌紫发亮，指尖垂落时，地面青苔竟簌簌发黑、蜷缩、焦枯。白绣绣认得他们——灰袍是罗刹宗执法长老“断尘子”，独眼青年是刑堂副使“阎七”，枯瘦妇人则是毒脉堂首座“焦婆”。三人皆是宗门内跺一脚震三山的人物，平日连裴灵霜亲至，也需以礼相待。而今三人齐出，分明是冲着鬼冥洞异动而来——更确切地说，是冲着“活过来”的裴灵霜而来。白绣绣喉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却未退，反而向前半步，将背上那人护得更严实些。她嘴唇翕动，声音却稳得惊人：“三位长老来得真巧。师姐……刚醒。”“刚醒？”断尘子呵呵一笑，拂尘轻抖，三根尘尾倏然绷直如枪，尖端寒光迸射，“鬼冥洞底埋骨三百载，瘴毒蚀魂，虫噬骨髓，便是铁打的金丹修士坠下去，也只剩一副空壳。裴灵霜？呵……她气海碎成齑粉，经脉寸断如蛛网，七窍流黑血七日有余，早该烂成泥了。”他目光如钩，直刺白绣绣双眼：“你背的，是具尸，还是个鬼？”话音未落，阎七忽地抬手，青铜眼罩“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一线猩红光芒激射而出，直刺万寿宫眉心！白绣绣本能侧身欲挡，可那红光快得超乎想象，竟在半途陡然弯折，绕过她肩头，直贯裴灵霜天灵！——轰！红光撞上额头的刹那，万寿宫双目骤然睁开！不是睁，是“炸”。两道青白色光柱自瞳孔中迸射而出，与红光悍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细微、极锐利的“嗤啦”，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寒冰。红光寸寸崩解，化作点点猩红火星，尚未飘散，已被青白光焰裹住，灼烧成灰。阎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右手猛地按住右眼，指缝间渗出黏稠黑血。他额角青筋暴跳，嘶声道：“……假丹！她凝出了假丹？！”“假丹？”断尘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拂尘猛地震颤，“不可能！罗刹大法需以血祭引煞，以怨养魂，方能在破碎气海中强行凝出‘罗刹丹种’。可她气海已毁，神魂几近溃散，谁给她续的命？谁给她导的煞？！”枯瘦的焦婆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她掌纹深如刀刻，纹路间竟缓缓渗出墨绿色粘液，一滴、两滴……落在地面，青苔瞬息熔穿，腾起缕缕腥臭白烟。她盯着那烟，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罗刹丹种……是别的东西。”她忽然抬头，死死盯住白绣绣：“丫头，你身上……有股味儿。”白绣绣浑身一僵。焦婆鼻翼翕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幽光：“很淡……但确实是‘劫’的味道。不是劫气，不是劫煞，是……劫运本身的气息。像锈蚀的铜钱，又像新磨的刀锋，还混着一点……陈年骨灰的甜腥。”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丫头，你替谁背锅？”白绣绣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抓不住万寿宫的衣襟。她想摇头，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忽然想起鬼冥洞底那声轻笑，想起那句“放开念头，不要抵抗”，想起自己如提线木偶般跃入洞中、背起这具“尸体”、听从指令奔逃……她以为自己只是顺从了濒死师姐的遗愿，可此刻才惊觉——那命令根本不是裴灵霜发出的。是“它”。是那个盘踞在师姐识海深处、轻描淡写叫她“老爷爷”的存在。白绣绣脊背发凉，冷汗浸透里衣。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救人，是在……引狼入室。就在此时，万寿宫动了。她并未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虚握，仿佛攥住一截无形的空气。紧接着，她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清脆骨响，竟从断尘子左肩传来！老者脸色剧变，左臂应声软垂，肩胛骨处赫然凸起一个骇人的棱角！他踉跄半步，拂尘脱手，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怎么能……”“我不能。”万寿宫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震荡在所有人耳膜深处，“是你自己……松了。”她顿了顿，青白瞳孔缓缓扫过三人：“你们太习惯用修为碾压弱小，忘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丹田，而在……这里。”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阎七怒吼一声，青铜眼罩轰然炸裂，露出一只血肉模糊、仅剩半颗眼球的右眼！那眼球竟在疯狂转动，瞳孔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符文旋转间，周遭光线扭曲、拉长，竟在三人头顶上方凭空勾勒出一座翻转的、由无数哀嚎人脸组成的巨大罗刹虚影！“镇魂·罗刹轮！”虚影巨口一张，一股无形吸力狂涌而出，山林间落叶倒卷，飞鸟僵毙坠地，连远处山涧溪水都逆流而上，凝成一道浑浊水柱，直灌向万寿宫天灵！焦婆双手猛地拍地，墨绿毒液如活物般疯长，眨眼间化作数十条狰狞毒蟒，张开巨口，獠牙森然，齐齐噬向万寿宫四肢百骸！断尘子虽肩骨碎裂，却厉啸一声，反手抽出腰间一柄漆黑短剑，剑身未出鞘，剑气已如墨汁泼洒，将方圆十丈尽数染成浓稠黑暗！黑暗中，无数细若游丝的剑气悄然滋生，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无声无息，却将万寿宫所有退路尽数封死！三重杀招，毫无保留，倾力一击！白绣绣只觉呼吸停滞，眼前景象被血色与黑雾撕扯得支离破碎。她想闭眼，却不敢——她怕一眨眼，背上的人就真的化为齑粉。可万寿宫只是……眨了眨眼。那青白瞳孔中的焰光，骤然暴涨！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抗，没有气劲爆鸣。只见她眸中焰光如潮水般漫溢而出，无声无息，温柔得如同晨雾弥漫。雾过之处——翻转的罗刹虚影猛地一滞，那些哀嚎人脸上的痛苦表情竟在瞬间凝固、褪色，继而化作一张张空白无五官的平板面孔，最后“噗”地一声，如被戳破的肥皂泡，消散无踪。阎七仰天喷出一口黑血，右眼彻底爆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山壁，生死不知。墨绿毒蟒刚扑至半空，便如被投入烈火的冰棱，发出“滋滋”怪响，通体冒起白烟，迅速萎缩、干瘪，最终化作一捧焦黑灰烬，簌簌落地。焦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连抬头的力气都已失去。至于那张死亡剑网……青白雾气拂过，剑气寸寸断裂，如朽木折断，纷纷扬扬，落地即化为齑粉。断尘子踉跄后退，手中黑剑“当啷”坠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断枝的呜咽，以及远处溪水重新流淌的潺潺声。万寿宫缓缓放下手，青白瞳孔中的焰光如潮水退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她声音平静无波：“罗刹宗的规矩，是杀错，不放过。今日，我替你们改一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如纸的脸：“杀错，就赔命。”话音落，她脚下青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直抵三人足下。三人只觉脚底一空，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下沉陷！不是坠落，而是……被大地主动吞没！泥土如活物般翻涌而上，顷刻间没过脚踝、膝盖、腰腹……断尘子徒劳地挥舞手臂，嘶声咆哮：“你敢！罗刹宗不会放过你！殷无月尊者……”“殷无月？”万寿宫唇角微扬，那弧度冷峭如刀，“等他找到我，再告诉他——”她俯身，从断尘子掉落的黑剑旁拾起一枚沾着泥污的铜钱。铜钱背面，赫然是枚模糊不清的“嘉”字印记。她指尖一捻，铜钱无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就说，当年泰山封禅台上，溅了他一身血的那个皇帝……”她直起身，青白目光穿透层层山峦，仿佛望向极西之地，那里，有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托我带句话。”“问他，当年劈开天门的那道雷……”“还够不够亮？”话音未落，她足下大地骤然塌陷！白绣绣只觉肩头一轻，万寿宫已如一道青白流光，扶摇直上，瞬间撕裂云层，消失于苍茫天际。唯有山风卷着她最后一句低语，悠悠回荡在死寂的山谷：“……人间太岁神，今日……复位。”白绣绣怔立原地，肩头空空，唯余山风凛冽。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珏。玉珏正面，雕着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背面，则是一行细若蚊足的篆字：【劫运所钟，太岁临凡。】她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不甘、算计、隐忍与恐惧，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轻轻碾成了齑粉。山风更急了，吹得她白衣猎猎，宛如招魂幡。而远方，罗刹宗山门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号角声，苍凉，悠长，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正悄然拉开帷幕。洪元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俯瞰着下方苍茫大地。他意念所及，万里河山纤毫毕现。他看到罗刹宗山门内灯火通明，人影奔走如蚁；看到飞玄宗驻地，一袭素袍的老道正掐指推演，眉头越锁越紧；看到西北荒漠深处，一座黑石祭坛上，数十名披着骨甲的巫觋正围着一尊断裂的青铜鼎跳着诡异的舞蹈，鼎中黑烟翻滚，隐约映出一张年轻帝王的模糊面容……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劫运道种】在识海深处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微不可查的金线自虚空垂落，缠绕其上，那是……此方天地，对“太岁”二字的本能敬畏与……认可。洪元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里，大明故都南京城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斑驳，朱雀门匾额上的金漆早已剥落殆尽，唯余两个深深刻入木纹的墨字——“应天”。应天？洪元心中哂笑。天若不公，何须应它？他袖袍轻拂，一道青白光芒自指尖逸出，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坠向南京城深处一座荒废已久的皇家道观——朝天宫。观内断壁残垣，蛛网密布。正殿供台上，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玄武神像静默矗立。青白光芒无声没入神像额心，那断裂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生长……最终，玄武神像双目微睁，瞳中幽光一闪，随即又恢复死寂。而就在神像睁目的同一瞬，南京城内，所有废弃道观、残破神祠、乃至街头巷尾无人问津的土地庙……所有神像的眼窝深处，都同时掠过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白色的微光。无人察觉。唯有城东一处破败茶寮里，一个正打着盹的老瞎子，忽然“咦”了一声，浑浊的老眼茫然望向天空，喃喃自语：“……老玄武，你这懒骨头，今儿个怎么……醒了？”话音未落，他眼皮一沉，又酣然入梦。洪元的身影，在云海之上缓缓消散。但那青白目光，已烙印在这片破碎山河的每一寸土地之上。劫运，已启。太岁，已临。人间，将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