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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异种哥布林

    段逸没有碰那张纸。子体的手仍按在上面,目光直直地望着他,毫无闪避之意。炭条掉落在地,声音极轻。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向实验台,合上记录本,放进抽屉。外面天已亮了,工兵们搬运材料的脚步声在通道中来回回荡。他没有再看那个子体,也未言语,拿起刻刀,在新石板上划下第一道线。

    艾莉安娜是第二天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块薄板,表面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像是树皮,又似织物。她站在灵田外,静静观察了三个幽影工匠一阵子。他们正在拆解一架旧弩炮,动作熟练而稳定,偶尔停顿片刻,仿佛在思索什么。

    她低下头,在薄板上写下几个字。

    第三天,她又来了。这一次,她在东边的林子里待了一整天。中午时分,一名工兵倒下了,胸口插着半截断矛——那是昨夜战斗留下的伤。没有人呼喊,几个人默默将他抬起,安置在枯树下,用树叶盖住身体。随后围成一圈,低头静立,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如同风穿过石缝。

    艾莉安娜站在远处,将这一切记了下来。

    第四天清晨,她蹲在昨日埋人的土堆旁。露水尚未干透,一个年幼的林语者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片大叶子,里面盛着清水。他蹲下身,缓缓将水洒在土堆上,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喝饱,下辈子做花。”

    艾莉安娜的笔忽然停住。

    她猛地抬头,盯住那个林语者。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安静离去。

    她的手开始颤抖。

    薄板跌落在地,墨迹沾上泥土。她往后退去,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的一声,几乎摔倒。她扶住树干,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手捂住了脸。

    泪水滑落,她没有擦拭。

    记忆翻涌而来。那时她十岁,随导师前往边境巡查。有个亚人奴隶偷吃了果园的果子,被当场抓获。贵族下令处死,说是规矩。那人跪在地上,始终一言不发。死后尸体被拖走,地上只留下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后来她看见一位老奴偷偷返回,提着一壶水,轻轻倒在尸骨旁。那人低声说:“愿你来世生在枝头。”

    和刚才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

    她曾一直觉得那是愚昧。她告诉自己,那是低等生命对死亡的无知,不值得同情。可此刻,她分不清了。眼前的画面与过往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为教义而哭,也不是为信仰而泣。

    她是为那个林语者哭。为那碗水哭。为那一句“做花”哭。

    她终于明白段逸为何不曾劝她。因为他无需劝说。他只是让她看见。

    看见这些绿皮的小生命,也会守在同伴的遗体旁;

    看见他们会用树叶轻轻覆盖死者;

    看见他们记得为坟冢浇水;

    看见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面对死亡。

    这不是工具会做的事。

    这也不是野兽会做的事。

    她在树边靠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至头顶。脸上泪痕已干,双眼灼热。她弯腰拾起记录板,没有拍去尘土,也没有翻动页面,就这样抱着,慢慢往回走。

    段逸在了望塔上看到了一切。

    他通过幽影斥候的眼睛,目睹艾莉安娜蹲下、写字、出神、后退、倚树、掩面。他没有派人去安慰,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吹了一声短哨,让附近的工兵停下搬运石头的动作,停止敲击。

    安静一点,是对此刻最好的尊重。

    他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小径。然后转身下塔,走进实验室。

    原本新一批幽影工匠的培育只需六小时。他将其延长至八小时。多出的时间是为了节省精神力。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她既然哭了,就不会再假装看不见。

    有些事必须说清。有些事需要重新界定。

    他需要状态。

    他在石桌前坐下,翻开新的记录本。第一页空白如雪。他写下标题:“生态行为观察日志——补充记录”。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艾莉安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块记录板。眼睛泛红,嘴唇微干。但她站得笔直。

    她说:“我要继续记录。”

    段逸没有问为什么。他点点头,指向旁边的椅子。

    她没有坐下。

    “昨天那个仪式……他们每次都这样?”

    “只要有人死去。”他说,“无论是工兵、林语者还是斥候,都一样。”

    “谁教他们的?”

    “没人教。”

    “那声音是什么?”

    “我不知道。听起来像号子,也像歌谣。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她低头看着记录板,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你说过,他们没有神志。”

    “我说过。”

    “可这不像条件反射。”

    “不像。”

    她抬眼看他,“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段逸放下笔。

    “是本能。是记忆。是他们学会的第一件事——活着的人,要记得死去的人。”

    她不再提问。

    她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我会写一份报告。”她说,“给祭司团。”

    段逸未动。

    “内容不会完全上报。”她背对着他,“但我要写。我必须写。”

    他明白了。

    她仍在挣扎,但她已经开始选择了。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住所见的真实。

    门关上后,段逸将记录本翻至第二页。在第一行写下:

    第七日,艾莉安娜开始系统记录子体生态行为。重点:葬礼仪式、语言模仿、群体情感反馈。推论:文化雏形已现,非指令驱动,源于群体生存经验积累。

    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向灵田。

    三枚黑色果实已然裂开。三名幽影工匠坐在石阶上,其中一个正用炭条在地上作画。段逸走近,看见是一个圆,中间几道线条交错,外圈环绕着螺旋纹。

    和那天纸上的画,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

    那子体画完,抬头望他,手仍放在画上,既未遮掩,也未移开。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