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毒沼泽深处。
腐骨洞东南方向约六十里,一处被浓稠灰白色毒瘴笼罩的泥沼洼地。
这里的瘴气黏腻如实质,寻常修士的神识探入其中,感知会被严重扭曲削弱。
楚鱼与唐九萝的身影在洼地边缘一处半朽的榕树气生根丛中浮现。
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清光——那是楚鱼临时绘制的“辟瘴净气符”在发挥作用,将腐蚀性极强的毒瘴隔绝在外。
楚鱼掌心,那枚追魂钉母钉正剧烈震颤,尖端暗红光芒急促闪烁,指向洼地中央。但钉身温度却在反常地下降,变得冰凉。
“印记在快速衰弱。”楚鱼蹙眉,“不太对劲。就算李墨在全力逼毒或逃遁,印记的‘活性’也不会衰减得这么快……这更像是……”
“本源在消散。”唐九萝接话,语气沉凝,“他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唐九萝长剑无声出鞘三寸,楚鱼右手扣住了三张流火符,左手则按在腰间的无光镖囊上。
她们借着气生根的遮掩,缓缓向洼地中央摸去。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泛着气泡的黑色淤泥,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枯藤被楚鱼悄然催动,一缕极淡的乙木清气弥散开来,与周围朽败的环境产生微妙的共鸣,帮助她感知更远处的不谐之处。
前行约百丈,追魂钉的震颤达到顶峰,随即猛地一滞,彻底失去了指向,变得死寂冰凉。
楚鱼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前方二十丈外。
浓雾之中,隐约可见一棵早已枯死、树干中空的歪脖怪树。树下,一团黑影匍匐在地。
唐九萝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从左侧迂回。楚鱼点头,身形微微下伏,神识如触角般谨慎地向前延伸。
没有活物的气息。
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她丹田内混元灵力都感到微微刺痛的、残余的锋锐金煞之气。
片刻后,两人从两个方向同时靠近了那棵怪树。
树下,李墨仰面倒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他的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贯穿前后,边缘焦黑,似被某种极端高温又蕴含凌厉金气的力量瞬间洞穿、灼烧、湮灭。
伤口处不见心脏,甚至连碎肉血沫都极少,只有一片炭化的痕迹。
他周身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败色,左肩处,那枚追魂钉打入的位置。
皮肤下隐约可见数道扭曲的黑色细线,那是附骨阴髓之毒未及完全发作的痕迹。
人已气绝,生机全无。
楚鱼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尸体,而是先取出一张“探灵符”激发。符光扫过尸体,反馈的信息确认。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致命伤就是胸前那一击。
除此之外,尸体上没有其他明显的法术或符箓残留痕迹,连储物袋都还在腰间,但已被某种禁制锁死,强行破开会触发自毁。
“一击毙命。”唐九萝检查着伤口,指尖隔空丈量。
“不是剑伤,也不是寻常法术。这残留的金煞之气……精纯霸道,带着一股‘破灭’的意蕴,出手的人修为至少在金丹中期以上,而且功法极端凌厉。”
楚鱼的目光落在李墨大睁的眼睛上,又移向他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的嘴。她取出一枚“显影尘”,轻轻吹向尸体面部。
细微的灵光粉末附着,在死者瞳孔最后映照的残像中,勉强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似乎是一个高瘦的身影,披着深色斗篷,面部笼罩在阴影里,唯一清晰的,是那人抬起的手,指尖有炽白与金色交织的锐芒吞吐。
“灭口。”楚鱼吐出两个字,声音冷静,却带着寒意。
“我们被抢先了。对方知道我们在追踪李墨,甚至可能知道追魂钉的存在。在李墨的价值即将暴露,或者他可能落入我们手中之前,果断清理掉。”
唐九萝环视四周被毒瘴笼罩的死寂环境。
“选在这里动手,好地方。毒瘴干扰感知,金煞之力与沼泽本身的阴秽之气混杂,难以追踪。出手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可供追查身份的法力特征——除了这股刻意不加掩饰的、仿佛示威般的金煞意蕴。”
“示威,或者误导。”楚鱼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地面。
泥沼松软,但凶手显然刻意处理过,没有留下明显的足迹。
然而,当她的神识配合枯藤的乙木感知,细细梳理附近植被的细微状态时,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在距离尸体约三丈外的一丛“鬼哭草”旁,泥土有极其微弱的翻动痕迹,旁边几株毒草的叶片呈现不正常的萎蔫,不是被毒煞所伤,更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某种“生机”。
楚鱼走过去,蹲下细看。
她取出一根银针般的细长法器,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泥土。
下方约半寸处,露出一小片焦黑的、仿佛被雷击过的草根。而在草根缝隙里,嵌着一点比米粒还小的、暗绿色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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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住呼吸,用神识包裹着镊子,极其轻柔地将那点碎屑取出,置于掌心。
碎屑非金非玉,质地奇特,入手微沉,透着凉意。
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天然的木纹,但纹路断裂处,却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
更奇特的是,当楚鱼将一丝混元灵力注入其中时,碎屑竟微微震颤,与她储物袋中的枯藤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同源般的呼应,但性质似乎更加古老、更加……“干涸”?
“这是……”唐九萝也看了过来。
“某种灵植的残片,而且很可能与木属性有关,但被一种霸道的金气侵染、破坏了本源结构。”
楚鱼仔细感应着,“它残留的气息……与李墨伤口那金煞之气,同源!”
她立刻联想到黑水潭玉简中提到的“青木陨地边缘已清理”,以及“那截古老灵根残骸”。
“难道,灭口者用的力量,与从青木陨地获取的某种‘被金气侵染的古老灵植’有关?或者,干脆就是利用那种东西炼制的法宝或施展的神通?”
楚鱼心中念头急转。
这碎屑太小,残留信息太少,无法得出确切结论。但至少,这是一条新的、意外的线索。
“尸体怎么处理?”唐九萝问。
楚鱼看了一眼李墨的尸体,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强行破禁风险太大,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还会打草惊蛇。
她沉吟片刻:“留在这里。灭口者或许会回头查看,或者有其他相关的人会来。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把。”
她取出几张特制的“影踪符”和一个小巧的、仿佛水晶薄片炼制的法器“留影窥镜”,将其巧妙地布置在尸体周围和那丛鬼哭草附近。
这些符箓和法器会被触发记录影像,并将信息单向传递给一定距离内的接收符盘。
布置妥当后,楚鱼最后看了一眼李墨胸口那可怖的贯穿伤。
线索看似断了。追魂钉指向的活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真的断了吗?
灭口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那霸道的金煞之气,这神秘的灵植碎屑,灭口者对时机精准的把握,甚至选择在她们即将追踪至此之前下手……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大网露出的线头。
对方在暗处,知晓她们的部分行动,且势力庞大、出手狠辣果决。
而她们手中,除了这枚碎屑,还有与青木陨地关联的枯藤、罗盘,以及那份残缺的虚影地图。
“走。”楚鱼低声道,果断转身,“此地不宜久留。对方能在这里灭口,难保没有后续监视或陷阱。”
两人迅速撤离了洼地,身影消失在浓稠毒瘴之中。
回到相对安全的岩穴据点,楚鱼立刻取出那点灵植碎屑,又拿出枯藤和青铜罗盘,尝试进行更深入的感应和推衍。
同时,她将接收符盘置于身旁,警惕着可能从李墨尸体处传回的影像信息。
夜色深沉,万毒沼泽危机四伏。
明面上的线索断了,但暗地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在某一刻已然模糊。而青木陨地的秘密,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凶险,牵扯的势力也更加错综复杂。
楚鱼抚摸着温润的枯藤和冰凉的罗盘,眼神沉静而坚定。
断了线,那就再找新的线头。
或者……干脆自己成为那个,能搅动整个棋局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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