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轩位于玄极仙城内城东南,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园林式建筑群。
园内亭台楼阁错落,廊桥水榭相连,奇花异草遍地,更有数道灵泉穿园而过,水声潺潺,灵气氤氲。
这里是仙城专门用于举办大型法会、交流会的高雅场所,寻常修士若无邀请,连大门都进不去。
楚鱼与海宝珠、唐九萝抵达时,轩外已停驻了数十辆华贵的车驾。
拉车的灵兽有飞马、青鸾、墨麒麟等,彰显着来客的身份不凡。
门口侍立的迎客童子皆着统一的水蓝道袍,修为竟都在炼气后期。
海宝珠出示了海家的邀请玉牌。
作为仙城中层家族,海家虽不及五大顶级世家,但也有资格派代表观礼。
童子验过玉牌,恭敬行礼:“三位请随我来。”
三人踏入园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铺就的主道蜿蜒向前,两侧古木参天,枝头挂着各色符箓状的灯笼,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路上已有不少修士同行,大多身着宗门服饰或世家华服,偶有像楚鱼这般衣着朴素的散修夹杂其中,却也不显突兀。
“楚姐姐,你看那边。”海宝珠压低声音,指向左侧一座凉亭。
凉亭中坐着三位年轻修士,皆穿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金色云纹,这是玉符门的标志。
为首的是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如冠玉,气度从容,正与同伴低声交谈。
他腰间挂着一枚青玉符牌,牌面流光溢彩,显然品阶不低。
“那是玉符门此代大弟子,云逸尘。”海宝珠介绍道。
“据说已是玄阶上品符师,有冲击地阶的潜力。”
楚鱼多看了两眼。
云逸尘似有所感,转头望来。
他的目光在楚鱼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致意,便又转了回去,并无倨傲之色。
继续前行,主道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楼。
楼体以白玉砌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楼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景轩”两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符文流转。
门前站着两位金丹修士,一男一女,正与来访者寒暄。
“那位是万法阁的刘长老,金丹中期。”
海宝珠继续介绍。
“旁边那位女修是天符宗的外门执事,姓陆,金丹初期。”
楚鱼暗暗记下。
三人正要入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看去,只见一队身穿赤红长袍的修士大步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虬髯大汉,气息炽烈,赫然是金丹期修为。
他们袍角绣着火焰纹路,正是天符宗的标志。
“天符宗副宗主,火云真人。”
唐九萝传音道。
“此人性情暴烈,专攻火系符箓,在沧澜界名声不小。”
火云真人与门口两位金丹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如洪钟。
“这次交流会,我天符宗定要拔得头筹!什么玉符门、灵符阁,都得靠边站!”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玉符门那几位弟子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云逸尘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火云真人还是这般直率。”
万法阁刘长老打了个圆场。
“诸位请入内,交流会即将开始。”
众人陆续进入主楼。
一楼大厅极为宽敞,足以容纳千人。
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圆形平台,四周呈扇形分布着数十张桌案,案上已备好灵茶、灵果。
越靠近平台的桌案越少,显然是留给重要人物或参赛者的。
楚鱼三人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右。
这已是海家能争取到的最好位置。
前排坐的都是各大宗门代表、世家家主,以及少数特邀的散修前辈。
落座后,楚鱼环顾四周。
玉符门、天符宗、灵符阁、云篆派四大宗门的人各自占据一方区域,泾渭分明。
此外还有七八个中小宗门、十几个修仙世家,以及像楚鱼这样的散修符师,散坐各处。
海宝珠低声为她介绍各方势力,唐九萝则闭目养神,似对这场合不感兴趣。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万法阁刘长老走上中央平台,朗声道。
“诸位道友,今日乃沧澜界四宗符道交流会,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本次交流会分三个环节。
符箓展示、符道论辩、现场制符。现在开始第一环节,符箓展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请各宗代表、特邀符师,依序上台展示近期所创或改良的符箓。每张符箓需说明创作思路、符文特色、实际功效。由在场五位评委共同评鉴。”
五位评委已在平台左侧就座。
万法阁刘长老、天符宗陆执事、玉符门秦长老、灵符阁一位白发老妪、云篆派一位中年儒士。
皆是金丹期修为,且在符道上各有建树。
首先上台的是天符宗。
一位筑基后期的红袍青年走到台中央,取出一张赤红色的符箓。
“晚辈天符宗赵炎,展示改良版‘烈焰焚天符’。此符在传统烈焰符基础上,融合了‘星火燎原’的符文理念,威力提升三成,范围扩大五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激发符箓,一团炽烈火云升腾而起,化作漫天火星,覆盖了平台上方十丈范围。
热浪扑面而来,若非平台有防护阵法,恐怕前排修士都要遭殃。
“不错。”火云真人满意点头。
五位评委低声交流,给出评语。
“威力确有提升,但灵力消耗增加两成,实用性稍欠。综合评定:乙上。”
赵炎行礼下台。
接着是灵符阁、云篆派、玉符门,各宗弟子轮番上台,展示的符箓各有千秋。
灵符阁的符箓多与妖兽精魄结合,云篆派讲究符文与天地契合,玉符门则擅长玉符炼制。
楚鱼静静看着,心中默默分析。
这些宗门弟子的符道造诣确实深厚,基础扎实,思路开阔。
但或许因为传承太过完整,反而少了几分突破常规的锐气。
大多是在前人基础上改良,真正开创性的作品不多。
轮到散修符师展示时,差距就明显了。
有的符箓构思巧妙,但符文结构粗糙。
有的威力尚可,但稳定性不足。
更有甚者,所谓的“创新”不过是花哨的噱头,实际价值不大。
五位评委的评语也越发严格。
“符文结构有十七处冗余,需精简。”
“灵力流转不畅,第三十二笔与第四十五笔冲突。”
“创意尚可,执行欠佳。”
……
一连七位散修上台,最高只得了“乙中”评价。
这时,刘长老念到一个名字:“下一位,特邀散修符师,青禾。”
楚鱼起身。
她眼神清亮,缓步走上平台时,场中许多目光投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
散修符师在前面的表现不佳,难免让人看轻。
楚鱼置若罔闻。
她在平台中央站定,取出三张符箓,平铺在面前的玉案上。
“晚辈青禾,展示改良版‘隐遁符’。”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隐遁符?”台下有人低语。
“这不是常见符箓吗?有何可展示的?”
楚鱼不疾不徐。
“传统隐遁符功能单一,或侧重隐匿,或侧重遁术。晚辈尝试将二者融合,并加入第三层‘幻影’结构,使符箓具备隐匿、瞬移、惑敌三重功效。”
她拿起第一张符箓,灵力激发。
身形瞬间淡化,气息完全收敛。
与此同时,三个与楚鱼气息完全相同的虚影在平台三个方向同时显现,持续三息后消散。
而楚鱼本人,已出现在平台另一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息时间。
场中安静了一瞬。
“三重功效融合……”
玉符门秦长老眼中露出赞许。
“且三种功能协调性极佳,未出现相互压制的情况。小友是如何做到的?”
楚鱼如实答道。
“晚辈以‘调和符文’为桥梁,连接敛息、遁术、幻影三层结构。让阴阳相济,刚柔并济,使三者得以共存。”
秦长老抚须点头:“思路巧妙,执行到位。”
天符宗陆执事却皱眉。
“功能多是多,但每项功能是否都能达到单一符箓的强度?若只是博而不精,反不如专精一道。”
这质疑在理。
楚鱼早有准备。
她拿起第二张隐遁符:“请前辈检验。”
陆执事接过符箓,仔细探查。
她是金丹修士,神识强大,片刻后便得出结论。
“隐匿强度达到单一敛息符的八成,遁术距离达到单一遁符的七成,幻影持续时间五息……确实未因功能多而大幅削弱单项效果。”
这个数据,已远超众人预期。
通常多功能符箓都会在各项功能上做出妥协,能保留六七成功效已属不易。
楚鱼的隐遁符却能保留八成、七成,这需要对符文结构有极深的把控力。
“小友可愿现场绘制一张?”云篆派的中年儒士忽然开口。
这是要验证她的真实水平。
楚鱼颔首:“晚辈遵命。”
侍者搬来桌案、符纸、灵墨、符笔。
楚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蘸墨。
场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道青色身影。
楚鱼闭目凝神三息,然后睁眼,笔尖落下。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稳定。
灵力顺着笔毫流淌,在符纸上勾勒出复杂的符文。
三层结构层层绽放,彼此交织,却又泾渭分明。
一炷香后,符箓完成。
灰白雾光泛起,旋即内敛。
楚鱼将新制的符箓递给陆执事。
陆执事再次检查,片刻后,抬头看向其他四位评委,缓缓点头。
“与先前那张品质相当,皆是上品巅峰。”
五位评委低声交流。
最终,秦长老代表评委团宣布评语。
“符箓构思创新,结构精妙,功能协调,品质稳定。更难能可贵的是,制符者现场绘制仍能保持高水准,足见功底扎实。综合评定——甲下。”
甲下!
场中响起低低的喧哗。
交流会至今,这是第一个甲等评价。
而且出自一位散修符师之手。
楚鱼面色平静,行礼下台。
她回到座位时,海宝珠兴奋地拉住她的衣袖:“青姐姐太厉害了!甲等啊!”
唐九萝也露出笑容:“恭喜。”
楚鱼微微摇头:“只是第一环节。”
她看向平台,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甲下评价确实不错,但交流会还有两个环节,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展示继续进行,但有了楚鱼的珠玉在前,后面的符箓难免显得黯淡。
最终第一环节结束时,甲等评价只有三个。
除了楚鱼,玉符门云逸尘和天符宗一位核心弟子各得一个甲中。
中场休息半个时辰。
楚鱼三人走到园中水榭稍作歇息。
刚坐下不久,便有人过来搭话。
“青禾道友,有礼了。”
来者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女修,身穿灵符阁的淡绿长裙,容貌清秀,气质温婉。
她走到楚鱼面前,盈盈一礼。
“在下灵符阁林晚照,方才见道友的隐遁符精妙非凡,特来请教。”
楚鱼起身还礼:“林道友过奖。”
林晚照微笑道。
“我灵符阁擅长妖兽精魄与符文结合,观道友的符箓中,似乎也涉及了某种‘灵性’的运用,不知是否方便交流一二?”
这是来探底的。
楚鱼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晚辈只是尝试让符文‘活’起来,与贵派的精魄融合尚有差距。”
两人交谈片刻,林晚照似有所得,满意离去。
她刚走,又一人过来。
这次是个身穿云篆派白袍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颇有几分书卷气。
“青禾道友,在下云篆派苏文远。道友的‘调和符文’构思,与我派‘阴阳相济’的理念颇有相通之处,不知……”
楚鱼应对自如。
接连四五拨人来搭话,有真心请教的,有暗中打探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楚鱼皆以谦和态度应对,既不露底,也不得罪人。
直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哼,区区散修,侥幸得了甲等,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楚鱼转头,见三个身穿天符宗服饰的弟子走来,为首的是个筑基六层的青年,面色倨傲。
方才说话的就是他。
海宝珠皱眉:“这位道友,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
那青年斜眼打量楚鱼。
“只是提醒某些人,符道一途,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哗众取宠。一会儿符道论辩,可别露了怯。”
唐九萝眼神一冷,手按剑柄。
楚鱼按住她,看向那青年,语气平淡。
“道友说的是。符道确实靠真才实学,所以方才第一环节,贵宗几位同门的成绩,似乎也不甚理想?”
这话戳到了痛处。
天符宗此次来了八位弟子,只有一人得了甲中,其余多是乙等。
而楚鱼一个散修却得了甲下,自然让某些人心生不忿。
青年脸色一沉:“你——”
“赵师弟,不得无礼。”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云逸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楚鱼拱手。
“青禾道友,赵师弟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楚鱼回礼:“云道友言重了。”
云逸尘又对那赵姓青年道。
“交流会本是同道切磋、共同进步之机,岂可因门户之见失了气度?回去好生反省。”
赵姓青年虽不服,却不敢违逆大师兄,悻悻退下。
云逸尘转向楚鱼,认真道。
“道友的隐遁符确实精妙,尤其是‘调和符文’的运用,让我受益匪浅。若有机会,希望能与道友深入探讨。”
“云道友过谦了。”楚鱼道。
“贵派的玉符炼制之法,才让晚辈大开眼界。”
两人客套几句,云逸尘便告辞离开。
海宝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玉符门这位大师兄,倒是个明事理的。”
唐九萝却道。
“越是表面温和,越不可小觑。能成为大宗门首席,岂是简单人物。”
楚鱼点头。
她自然不会因几句客气话就放松警惕。
但至少,云逸尘的做派比那天符宗弟子高明得多。
休息结束,钟声再响。
众人回到主楼,第二环节,符道论辩,即将开始。
刘长老再次登台。
“符道论辩,规则如下:由评委出题,各方代表轮流阐述观点,可相互辩驳。最终由评委评定论辩水平。现在,请第一题——”
他展开一卷玉简,朗声念道:
“符道之根本,在于‘符’还是‘道’?请诸位阐述。”
题目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符道核心理念。
四大宗门对此各有主张,散修们更是众说纷纭。
楚鱼静静听着。
天符宗认为“符”是根本,一切皆以符箓威力、效果为评判标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灵符阁强调“灵”,认为符箓需有灵性方能称得上品。
云篆派主张“道”,符文需契合天地大道。
玉符门则折中,认为“符道一体,不可偏废”。
轮到散修发言时,观点更加杂乱。
有人附和某宗说法,有人提出新奇见解,也有人纯粹是纸上谈兵。
楚鱼是最后一个发言的散修。
她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声音清晰。
“晚辈以为,符道之根本,在于‘用’。”
场中一静。
“符为器,道为理,灵为性。但若不能‘用’,一切都是空谈。”
楚鱼继续道。
“一张符箓,无论构思多么精妙,符文多么玄奥,若不能在实战中发挥应有作用,便失了根本。”
她顿了顿。
“所以晚辈制符,首要考虑实用性。隐匿符需真正隐匿,遁符需真正遁走,攻击符需真正伤敌。在此基础上,再追求威力的提升、功能的多样、结构的优美。”
这观点朴实,却切中要害。
评委席上,五位金丹低声交流。
秦长老问:“若按小友所说,那‘道’与‘灵’就不重要了?”
“重要。”楚鱼答道。
“但它们是手段,不是目的。‘道’让符箓更契合天地,威力更大;‘灵’让符箓更具灵性,使用更便。
但这些最终都要服务于‘用’。若为追求玄妙而牺牲实用,便是本末倒置。”
这番话,让不少散修暗暗点头。
他们不像宗门弟子有完整传承,制符往往是为了生存、为了战斗,实用性确实是第一考量。
评委们商议片刻,刘长老宣布:“此轮论辩,最佳者,青禾。”
又是个意外之喜。
楚鱼行礼回座。她能感觉到,场中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欣赏,有好奇,也有……忌惮。
交流会进行到这一步,她这个突然冒出的散修符师,已成了不少人的重点关注对象。
楚鱼面色不变,心中却更加警惕。
树大招风。
接下来的第三环节,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她看向平台,刘长老已开始宣布第三环节的规则。
而园外,那只漆黑的乌鸦,正静静停在听雨轩最高的那棵古树上。
血红的眼睛,注视着楼内的一切。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