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关门！”牛山老人元神出窍，成功带回了周生，在元神重归肉身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便是关门。声音透着急切，甚至连恩师的捆龙锁都来不及收回了。周生和瑶台凤反应极快，同时拔出兵器...玉振声府邸的朱漆大门在日头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门环上一对铜螭首衔着青玉坠，纹路里沁着百年香火与阴气混杂的幽痕。周生立在阶前，袖口微垂，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截断掉的红线——那是昨夜瑶台凤以神力为引、强行从他心通中抽出的“戏契残丝”，细若游魂，却缠着三缕未散的彼岸花香、两分咬破唇皮时溅出的血气、还有一瞬几乎溃散的金身震颤。瑶台凤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凤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绣着的十二道剑纹，每一道都暗合北斗杀机。她没戴面巾了，那张脸在正午阳光下竟不刺目，反似一块温润古玉，眉锋依旧凌厉，可眼尾微扬时，又泄出几分人间烟火气。她左手拎着一只青竹食盒，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金丹虚影——并非念奴娇手中那枚阎君所赐、裹着黑焰的凶戾金丹，而是她以香火金身初凝之际，自心口剥离的一粒本命“信丹”，通体澄澈，内里浮沉着半阙未写完的《锁麟囊》唱词。“你真要把这个给她？”周生侧眸低问，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了食盒里煨着的蛟龙汤。“不是给她。”瑶台凤目不斜视，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唇角微弯，“是给玉振声看的。”话音未落，门内忽起一声磬响，清越如裂冰。门轴转动，走出个穿素麻直裰的老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蝉翼，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扫过周生时略作停顿，再落到瑶台凤身上，便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凤娘娘驾临，老爷已在堂前焚香三炷，净手七遍，候您多时了。”周生心头一跳。玉振声乃北派阴戏宗师，亦是当年亲手将他逐出师门、剜去左腿筋脉之人。可这老仆口中“凤娘娘”三字，却叫得不卑不亢，毫无敬畏，倒像在唤一位久别归家的晚辈。堂屋内檀烟袅袅，却无香炉。烟气自青砖地缝里渗出，盘旋成一条细长白龙，龙头正对主位上端坐的玉振声。他未着戏服，只穿灰布道袍，发髻用一根白骨簪子绾着，簪头雕着半截断裂的蟒鞭——正是当年抽打周生脊背、留下十七道血痕的那根。“丹山，过来。”玉振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可那双枯瘦的手却稳稳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光泽。周生缓步上前，未跪，未揖，只是垂手而立。他身后，瑶台凤已自行落座于右侧客位，将青竹食盒轻轻搁在案几上，盒盖掀开一线，热气裹着龙肉浓香漫出，竟将满室阴冷檀烟冲淡三分。玉振声目光掠过食盒，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抬手，指向自己左腿——那里袍子鼓胀，显然垫着厚棉，可周生一眼便认出，那轮廓分明是截空荡荡的裤管。“三年前，我斩你筋，非为废你。”他忽然道，声音更哑了，“是替你挡了一劫。”周生猛地抬头。“阎君赐丹那日，天机乱涌，我掐指推演，见你命宫悬着一把倒悬铡刀，刃口正对着‘戏’字心尖。”玉振声枯指叩了叩案几，三声闷响，恰似当年刑堂鼓点，“若让你带着完整筋脉入枉死城，不出三日，必被念奴娇抽髓炼丹，化作她渡劫的薪柴。断你一筋，反是留你性命。”瑶台凤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食盒里腾起的热气骤然凝成一粒细小冰晶，啪地碎裂。“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周生声音绷得极紧。“告诉你？”玉振声竟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血锈味，“告诉你，你便肯乖乖束手待毙，任我剜肉剔骨？周丹山，你骨子里流的是北派最烈的戏血，宁折不弯。若早知真相，你怕是当场就要撞死在这根蟠龙柱上，好叫阴司记一笔‘刚烈殉道’，反倒坏了大局。”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瑶台凤：“凤娘子，你修成金身时，可曾听见‘戏神’二字？”瑶台凤眸光一凛：“未曾。”“那便是了。”玉振声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槁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嵌着三枚乌黑鳞片，每一片都刻着微缩戏台，台上偶人正在演《牡丹亭》——正是当年周生在浔阳鬼市赌命赢来的“三生戏鳞”。他摘下其中一枚，抛向周生：“拿着。这是你师父的遗物，也是开启‘戏神祠’最后一道门的钥匙。”周生接住鳞片，指尖触到冰凉鳞甲下搏动的微弱脉息，浑身血液轰然倒流。师父……还活着？“他没死。”玉振声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但他比死更苦——被钉在戏神祠地底第七重‘傀儡渊’里，皮肉早已炼成戏偶，唯有魂魄尚存一缕清明，日日听着自己当年教你的唱段，被念奴娇用金丹真火炙烤，熬炼‘戏神本源’！”堂内死寂。连食盒里翻滚的汤汁都凝滞了。瑶台凤霍然起身，凤袍猎猎如剑出鞘，她并指成剑，直指玉振声眉心：“你既知一切，为何袖手旁观？”“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玉振声毫不避让，直视她燃烧的瞳孔，“等一个能同时驾驭‘戏’与‘神’之力的人——不是靠香火供奉，不是借阴司敕令，而是以血为墨、以骨为纸、以命为弦，真正奏响‘戏神’二字的人。”他枯瘦手指突然攥紧，指甲刺进掌心，渗出血珠：“三年前，我剜你筋，是断你凡躯；今日，我赠你鳞，是启你神性。周丹山，你师父的腿筋，缠在念奴娇腰间作绦带；他的金丹，熔在她心口铸成朱砂痣。要取回，唯有……”“以戏弑神。”周生接下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玉振声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册子，封皮上无字，只绘着半张哭脸半张笑脸的阴阳面具：“《戏神谱》，残卷。内有三十六出‘弑神戏’，每一出，皆需一名神祇为祭。念奴娇，是第三十六出的‘压轴’。”瑶台凤伸手欲接，玉振声却将册子收回袖中：“此谱不可轻传。需以你金身之血，周丹山断筋之痛，共书契约为证——血契成，戏始。”周生没有犹豫，右掌横切左臂，鲜血喷涌而出。瑶台凤指尖燃起一簇金焰，燎过他伤口，血珠未落，已凝成赤金符文，蜿蜒爬向玉振声袖口。玉振声袖中那卷册子骤然震颤，封皮上阴阳面具双眼位置，缓缓渗出两滴血泪。就在此时，门外忽起一阵喧哗。老仆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老爷！鬼婆……鬼婆她……在西市口，当众揭了念奴娇的旧事！”话音未落，堂外天空陡然暗沉。乌云如墨泼洒，云层深处，无数细小红点密密麻麻浮现，竟是成千上万朵彼岸花苞，在阴风中急速绽放，花瓣舒展刹那，竟化作一张张扭曲人脸，齐声嘶嚎：“负心书生！负心书生！负心书生——”瑶台凤凤眸寒光爆射：“她动了鬼婆的魂契！”玉振声却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来得正好！丹山，凤娘子，速随我至后园——你们要的‘戏台’，来了！”他掀袍疾步而出，周生与瑶台凤紧随其后。穿过九曲回廊时，周生瞥见廊柱阴影里蜷缩着一只纸扎喜鹊，喙中衔着半截染血红线——正是鬼婆断舌后，以自身寿元所扎的“报信鹊”。此刻鹊身剧烈震颤，眼中两点磷火疯狂明灭。后园是一方荒芜药圃，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三尺高石台，台面斑驳，刻满被风雨蚀尽的戏文。玉振声站上石台，枯手一挥，地上腐叶翻飞，露出底下青砖铺就的古老戏台基座，砖缝里钻出的不是杂草，而是一根根苍白指骨，正随着天上彼岸花的嘶嚎，缓慢敲击着节奏。“这是……”瑶台凤瞳孔骤缩。“北派祖师爷的‘活戏台’。”玉振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跳，“以百名戏子骸骨为桩，千年怨气为泥，专演……断头戏。”周生猛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咳出的半句呓语：“……莫忘……活台……断头……”头顶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血月悬空。月光如瀑倾泻而下，不照大地，尽数灌入那方三尺石台。石台青砖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猩红木质，木纹竟如血脉搏动，隆隆作响。“快！”玉振声嘶吼，“趁她尚未收拢鬼婆魂契，以金身血为墨，断筋痛为引，登台！演那第一出——《断桥·血吻》！”瑶台凤二话不说，指尖金焰暴涨，割开手腕，鲜血如金线激射而出，在半空自动勾勒出戏台边框。周生咬牙踏上石台，左腿断筋处传来钻心剧痛，鲜血顺着脚踝滴落，每一滴都化作一朵赤金莲花，在台面灼烧出“断”“桥”“血”三字。血月光芒愈发炽烈，台上雾气蒸腾。雾中渐渐显出两个身影：一个青衫书生，一个素衣女子，正是周生与念奴娇方才亲吻的幻影，可此刻书生脸上覆盖着半张哭脸面具，女子颈项却缠着周生被剜下的断筋！“开始！”玉振声的声音已带上金铁交鸣之音。周生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旋转——不是戏台上的水袖翻飞，而是以断筋为引，牵动全身气血，左腿虽残，右腿却如惊雷劈落，重重跺在“断”字之上！轰隆！整座活戏台猛然下沉三寸，地面龟裂，裂缝中伸出无数苍白手掌，齐齐托住周生右足。他借势腾空，水袖（实则是撕下的衣襟）狂舞，袖风卷起漫天彼岸花瓣，每一片花瓣落地，便凝成一个手持断刃的纸人兵卒，黑压压围住幻影中的“念奴娇”。瑶台凤立于台边，双手结印，金焰在她掌心凝成一柄三尺长剑——剑身透明，内里奔涌着无数细小画面：正是周生与念奴娇在庙门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肤相触的细节。“演！”她清叱一声，金剑脱手，如流星贯入幻影书生眉心。刹那间，幻影书生发出凄厉长啸，脸上哭脸面具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另一张脸——赫然是周生自己！而那素衣女子颈间断筋骤然收紧，勒得她仰天惨呼，脖颈皮肤裂开，露出底下蠕动的彼岸花藤！“原来如此……”周生望着幻影中自己狰狞的脸，声音竟异常平静，“她偷的从来不是人，是‘戏’本身。偷我的筋，偷我的痛，偷我的恨，偷我的……爱而不得。”血月光芒突然暴涨，将整个后园染成一片妖异赤色。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慵懒轻笑，仿佛就在耳畔：“周郎……这出戏，你演得……比上次，更真呢。”雾气翻涌，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缓缓拨开云障，指尖一点，正点在幻影书生心口——那里，一粒金丹虚影正疯狂旋转，吞吐着周生断筋之痛、瑶台凤金身之血、以及鬼婆被撕扯魂魄时迸发的滔天怨气！活戏台轰然巨震，台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字字如刀：【第一出·《断桥·血吻》——已祭：怨魂×1，金身血×1，断筋痛×1】【剩余三十五出……待续】周生单膝跪在台上，喘息粗重，可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锋利笑意。他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那抹若隐若现的艳红身影，一字一句，清晰如钟：“念奴娇，你偷戏偷得痛快……”“可这一出，《戏神》的终场，我周丹山，亲自为你搭台。”话音未落，他染血的右手猛然插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团幽蓝火焰自他心口燃起，火焰之中，一尊半尺高的琉璃小像徐徐成型，眉目如他，却披着残破凤袍，手持断剑，脚下踩着三十六具神祇尸骸。小像睁开眼，琉璃瞳孔中，映出玉振声袖中那卷《戏神谱》的全貌——三十六出戏名，皆以朱砂书写，最后一出，赫然是：【第三十六出·《弑神·戏神》】而谱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行崭新墨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主演：周丹山，瑶台凤】【导演：玉振声】【监制：朱颜菩萨】【备注：此戏……必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