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安静又空旷的神庙内，翻书声不时响起。周生快速将那些书翻完，俊美的脸上都有些微微发烫，其中的故事情节颇为露骨，不过最勾人的还是那些插画……有一些姿势，哪怕是前世阅片无数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琉璃宝光如熔金倾泻而下，照得整座药佛寺金瓦生辉，檐角铜铃无风自鸣，声如梵唱。那扇门户缓缓展开，门内莲台浮沉，梵花自开自谢，一缕缕清圣气息弥漫而出，竟将漫天妖气都逼退三尺——可那妖气非但未溃，反而如沸水遇油，轰然暴涨！“轰——！”一道百丈巨浪自白蛇村后山崩涌而出，裹挟着泥沙、断木与腐烂的鱼虾尸体，狠狠撞向药佛寺山门！石阶寸寸龟裂，山门前两尊镇寺石狮当场炸成齑粉，碎石激射如箭，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僧人被洞穿肩胛，惨叫未出口便被滔天浊浪吞没。浪头尚未落下，第二波已至。这一次，浪尖上盘踞着一条通体墨黑的蛟龙，鳞片如刀，每一片边缘都泛着青灰色锈蚀之色，仿佛沉在地下千年的铁器重新出土；双目浑浊发黄，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簇幽蓝鬼火，不是活物该有的神采，倒像是被钉在棺盖上的怨灵，借着雨水与地脉阴气强行续命。它没有角，额前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蜿蜒如符咒。“是它……当年斩蛟留下的‘锁龙印’！”慈心老僧失声惊呼，手中念珠骤然绷断，十八颗檀木珠滚落泥水，竟瞬间化为黑灰。原来当年药佛寺并非败于蛟龙之手，而是以《金刚伏魔印》硬生生剜去其头顶龙角，封其脊骨七寸，再引地火焚其逆鳞，将其镇压于山腹深泉之中——可如今，那道锁龙印早已溃散，疤痕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水，所过之处，青砖滋滋冒烟，草木瞬息枯槁，连雨水落在上面都蒸腾起一股腥甜的紫雾。“它……不是蛟。”锦瑟站在周生身侧，伞沿微抬，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是‘尸蛟’。”话音未落，那尸蛟猛然昂首，喉间鼓胀，竟未发出龙吟，而是爆出一连串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咚！”——那是心脏搏动之声，可一具早已死透、被封千年的东西，怎会有心跳？周生目光陡然一凝。他看见了。在尸蛟翻涌的浊浪之下，在它腹腔深处，在层层叠叠溃烂的肠膜之间，赫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布满裂纹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刻满歪斜佛纹，正是当年药佛寺镇寺之宝——“渡厄铃”。此铃本为药师佛赐下，专摄亡魂、镇压尸祟，可如今，它却被尸蛟活活吞入腹中，成了吊住它最后一丝残魂的“锚”。“它不是逃出来的。”周生低声道，嗓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是被人……放出来的。”锦瑟眸光一颤：“谁？”周生未答，只将视线投向药佛寺方向。此时山门前，群僧已乱作一团。有人掐诀结印，欲召护法金刚；有人转身奔向藏经阁，要取《大悲伏魔经》残卷；更有数名年轻僧人浑身颤抖，竟在佛光笼罩之下，悄然褪去僧袍，露出内里绣着赤色火焰纹的黑色劲装——那是黄巢年间叛出佛门、投靠魔宗的“焚焰僧”余孽！韦陀神像怒吼一声，金身爆裂，显出真形：一尊三丈高、手持降魔杵的怒目金刚，浑身烈焰蒸腾，直扑尸蛟而去。可刚跃至半空，一道琉璃光束自东方净琉璃世界门户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其眉心！“唵——！！！”金刚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怒火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枚拇指大的琉璃舍利正缓缓浮现，表面流转着慈悲微笑，可那笑容越慈，他体内燃起的业火就越盛！“方丈……你竟用‘接引舍利’控我心神？！”韦陀嘶吼，声音撕裂，金身寸寸崩裂，裂口处钻出无数细小黑蛇，嘶嘶吐信。药佛寺最高处的钟楼上，慈悲方丈静立如松，素白袈裟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他双手合十，面容安详，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可就在他身后，影子却诡异地拉长、扭曲，渐渐凝成另一具与他一般无二的轮廓——只是那影子嘴角上扬，眼窝深陷，左掌托着一盏熄灭的琉璃灯，右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与尸蛟腹中一模一样的青铜铃铛残片。“阿弥陀佛。”方丈开口，声音温润如初，“诸位师弟，莫争了。贫僧已与药师佛立下誓约：以药佛寺万载香火为祭，换尔等超脱彼岸。至于这人间……自有天命。”“天命？”周生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压过了雷鸣雨啸，“你把天命，卖给了谁？”他一步踏出。脚下泥水未溅，身形却已横跨三十丈，落在尸蛟掀起的第一重浪峰之上。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尽数汽化，蒸腾起一道笔直白气，宛如一炷不灭的香。尸蛟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浑浊双目锁住周生，喉间鼓动更急——“咚！咚！咚！”如丧钟敲响。周生不闪不避，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刹那间，他整条右臂肌肤寸寸泛起古铜光泽，血管暴起如虬龙盘绕，肌肉纤维嗡嗡震颤，竟隐隐传出熔炉锻铁般的铿锵之声！皮肤之下，仿佛有千万道暗金符文一闪而逝，又似有无数微型星辰在血肉中生灭流转。“僵尸功·铜甲尸·第一重·开山势！”他掌心猛然向下按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噗”。尸蛟头顶那道旧疤，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血肉迸溅，而是整块头骨连同皮肉，如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朽木，轰然塌陷、内陷、凹成一个深逾三尺的碗状坑洞！坑底，赫然是那枚嵌在颅骨内的青铜铃铛碎片——此刻，碎片中央，正缓缓渗出一滴粘稠如胶、泛着幽绿荧光的液体。“呃——！！！”尸蛟发出第一声真正属于活物的惨嚎，整个身子剧烈抽搐，百丈身躯弓成一张黑铁巨弓，尾部扫过山腰，直接将半座山崖掀飞！可周生脚踩浪尖，纹丝不动。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捻起那滴荧光液体，凑近鼻端一嗅。“腐骨草、断魂藤、还有一味……龙涎香？”他冷笑，“好个慈悲方丈，用药佛寺百年秘藏的‘三毒引’喂养尸蛟，再以接引舍利勾连其残魂，让它替你承受渡劫天雷——你根本不是要超脱，是要借它尸身，渡你自己成佛！”此言一出，药佛寺内顿时死寂。连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梵音都为之一滞。方丈身后那道影子，嘴角笑意骤然扩大，几乎裂至耳根。“班主！”红线终于冲破雨幕，七十二颗佛珠化作金环套在腕上，石胎之躯在暴雨中泛起幽冷青光，“俺来啦！”小武紧随其后，手中多了一杆桃木杖，杖头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杖身缠绕着三十六根猩红丝线——那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浸染七日所炼的“缚灵索”。可就在此时，尸蛟腹中，那枚渡厄铃突然剧烈震颤！“叮——！”一声清越铃响，穿透雨幕，直刺神魂。所有听到之人，眼前瞬间闪过一幅画面：白蛇将军庙，断头神像，香炉倾覆，灰烬里爬出一条细若游丝的黑线，顺着供桌缝隙，钻入地下……锦瑟脸色剧变：“是它！当年白蛇将军被斩首时，魂魄未散，被方丈以‘引魂香’诱入尸蛟体内，成了它的‘心蛊’！”话音未落，尸蛟猛地张开巨口，一道黑线如电射出，目标并非周生，而是——白蛇村方向！那里，村正正带着最后一批青壮，扛着沙包冲向决口的河堤。“拦住它！”周生暴喝。红线身形如炮弹般弹出，佛珠金环脱腕飞旋，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可那黑线撞上光墙的瞬间，竟“嗤”地一声，融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继而分化成数十道，如毒蛇分叉，从不同角度绕过拦截，直扑村口！小武咬牙甩出缚灵索，猩红丝线交织成网，却见其中一根黑线倏然转向，闪电般缠上他左脚踝——“啊！”小武惨叫，左腿皮肤瞬间干瘪发黑，血管凸起如蚯蚓，皮肤下竟有东西在疯狂蠕动！“小武哥！”红线目眦欲裂，反手抽出腰间柴刀，刀锋寒光一闪，竟朝着小武左腿狠狠劈下！“住手！”周生声音如雷贯耳。柴刀悬停半寸，刀锋离小武皮肉仅一线之隔。周生已至。他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小武脚踝上方三寸，古铜色指节深深陷进皮肉，却不伤筋骨。右手并指如剑，点在小武眉心，指尖一点赤芒炸开，如烙铁灼烧，瞬间封住所有黑线蔓延之路。“咳……”小武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半截扭曲的、长着细齿的虫尸。“白蛇将军的残魂，已被炼成‘噬心蛊’。”周生声音冰冷，“它不杀人，只夺人神智，种下‘傀儡契’。方丈要的不是白蛇村的命，是他们的魂——所有被蛊虫寄生者，死后魂魄都会化作引路幡，助他踏过琉璃桥，直入净土。”雨，更大了。乌云压得更低，仿佛伸手可触。东方净琉璃世界的门户开始微微震颤，琉璃光芒忽明忽暗，隐约可见门内莲台之上，一尊药师佛虚影正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遥遥指向白蛇村。而尸蛟，正缓缓沉入水中。它不再咆哮，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一寸寸沉入翻涌的墨色浊浪，唯有那对浑浊双目，始终死死盯着周生，瞳孔深处，幽蓝鬼火摇曳不定，映出周生挺立如松的倒影。周生仰头，望向那扇即将闭合的琉璃门户。“方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十里，“你选错了戏台。”话音落，他右拳缓缓收至腰际。拳心紧握，古铜色皮肤下，无数暗金符文如活物般疯狂游走、汇聚，最终尽数涌入拳心一点——那一点，亮得如同浓缩的太阳，炽烈、霸道、不容亵渎。“这一拳，不打蛟，不打佛，不打天。”“打你——”“——那场骗了所有人、演了千年的阴戏！”他挥拳。没有风，没有雷，没有光。只有一道无声无息的古铜色拳印，撕裂雨幕，贯穿虚空，直直轰向药佛寺钟楼——轰！！！整座钟楼，连同其上盘坐的慈悲方丈、身后狞笑的影子、乃至那扇正在闭合的琉璃门户，尽数化为齑粉！漫天齑粉中，唯有一枚尚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琉璃舍利，静静悬浮。周生伸手，轻轻一招。舍利落入掌心，温润剔透，内里佛影微笑如初。他低头，看着掌心舍利，又抬眼，望向那片缓缓消散的琉璃光尘，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渐大，终成朗笑，震得漫天雨珠都在半空炸成白雾。“戏神？呵……”“戏，从来不在台上。”“而在——”他摊开手掌，任那枚琉璃舍利在掌心缓缓融化，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看戏的人，心里。”雨，还在下。可白蛇村后的山坳里，一株被踩倒的野菊，正悄然挺直茎秆，花瓣上，一滴雨水缓缓滑落，映出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