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吵着要跟我？”听到这句话，周生一时愣在那里，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哼！”一道冷哼声响起，随后从门后走出了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威严的老人。他身穿一袭明黄袍子，双目如...锦瑟最先回过神来，指尖还残留着焦尾琴弦勒出的红痕，却已下意识抚上琴身，声音轻而稳：“多谢方丈厚爱。若真允我等自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檀木托盘，最终落在那盏莲花灯上，“我要这灯。”话音未落，小武已一蹦三尺高，指着那串只剩七十二颗的念珠嚷道：“罗汉降魔锁！我练的是伏虎拳，正缺一股子霹雳劲儿！”他挠挠头，又补一句，“再说……我演病魔时嗓子哑了三天，敲木鱼能清神，可这木鱼太老，怕我手重给敲散架喽！”众僧一怔，随即哄笑，方丈亦含笑颔首，亲自将那串温润沉实的佛珠递入小武手中。小武双手捧着，只觉掌心微麻，似有细流在经脉里游走，耳畔隐约响起一声低沉梵唱——不是幻听，是念珠自身在应和他体内尚未凝实的气血节律。王佛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红线。红线正踮着脚尖，在托盘间来回踱步，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着青焰的小火苗。她先凑近百衲衣，鼻尖几乎贴上那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旧布片，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起小鼻子：“这衣裳……有点苦味儿，还混着奶香和药香，可就是……不够凶。”她又掠过戒刀，刀锋寒光映得她眼瞳都缩了一瞬，却只是咂咂嘴：“够烈，可惜太‘正’了，压不住我骨头缝里的野气。”最后，她的视线钉在那只空了大半的玉瓶上——瓶底还余着薄薄一层八功德水，在晨光里荡漾出细碎星芒，仿佛把一小片银河盛了进来。她忽然转头，对周生眨了眨眼，那眼神狡黠又笃定，像早知答案的谜题揭晓前最后一刻的无声对峙。周生心头微动，却未点破。方丈却已了然，含笑伸手，示意僧人再取来一只空玉瓶。那僧人动作极快，取出后并未加水，只将瓶口朝下轻轻一倾——瓶中竟无一丝水滴落下，唯有一缕极淡、极柔的乳白色雾气，如活物般蜿蜒而出，在半空微微盘旋，继而缓缓聚拢、凝实，竟化作一滴饱满浑圆的水珠，悬停于指尖上方，通体剔透，内里似有八色微光流转不息，氤氲着难以言喻的清凉与生机。“此乃‘胎息水’。”方丈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郑重，“非寺中所藏，而是贫僧昨夜散戏之后，于罗汉壁后静坐三更，以本命佛火温养己身三十六处隐穴，引动心湖深处一点未染尘垢的先天灵泉所凝。它不如八功德水浩瀚磅礴，却更精纯、更本源，专为疗愈魂魄之创、稳固神台之基而设。红线姑娘……”他目光温和地落在红线身上，“你眉心一线赤纹虽隐，然气息浮动，魂光微颤，显是阴戏反噬之症已深入识海。此水，或可为你固本培元，斩断那丝纠缠不休的阴煞余韵。”红线脸上的雀跃瞬间凝滞了。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眉心，指尖触到皮肤下那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灼热细线，呼吸微微一滞。昨夜散戏后，她便总觉得耳后有凉风拂过，闭眼时眼前总浮现出药树金光崩散成灰烬的残影，喉头泛着铁锈般的腥甜——这些，她谁也没说。原来方丈全看见了。她没接那滴胎息水，反而突然弯下腰，对着方丈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地面。再直起身时，眼圈微红，声音却清亮如碎玉：“谢谢您，老和尚。可这水……我不要。”方丈微愕。红线直视着他，眸子里没有委屈，没有逞强，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澄澈：“您给我水，是想把我‘治好’。可我这身毛病，是跟着周家班一道长出来的。它疼，它痒，它让我半夜惊醒，可它也让我听见了药树根须扎进岩缝的声音，让我尝到了梵志咽下最后一味毒草时舌尖迸开的甜味儿——那是活的滋味儿。”她指了指自己心口，“这儿，比以前跳得响多了。您要是把我这‘病’治没了，我怕……我怕以后再演不出那个味儿了。”满堂寂静。连檐角风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周生垂眸，看着自己按在戒刀刀柄上的手指。指腹下，那琉璃般的刀身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因凶煞，而是某种近乎共鸣的回应。方丈久久未语。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白得近乎透明，落地即散。他不再看红线，目光转向锦瑟：“施主选灯，可是为护琴？”锦瑟颔首：“焦尾有灵，昨夜共鸣至弦裂三根。若无护持，恐难承下一场阴戏之重。”方丈点头，又望向小武：“施主取念珠，是欲借雷霆之势，淬炼伏虎拳意？”小武用力点头，握紧那串温润佛珠，指节发白。最后，方丈的目光落回周生身上，平静而深远：“周施主取八功德水，是为炼化定尸珠，再破境界。可贫僧观施主眉宇间，并无急切之相，倒似……胸中有丘壑，脚下有长路。你可知，药师如来当年尝药三十三年，其根本，不在药性，而在‘尝’字本身？”周生心头一震，豁然开朗。他一直执着于八功德水之速效，却险些忘了——阴戏之髓，从来不在“得”，而在“承”。承古法之重，承众生之愿，承那看似无解之病魔诘问后，仍要抬脚前行的笨拙与勇毅。他缓缓松开戒刀刀柄，向方丈合十：“方丈点醒，周生受教。”方丈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微光，随即转向红线，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既如此，老衲便将这胎息水，赠予周家班全体。此水非疗一人之疾，而为养一班之气。红线姑娘，你替大家收着。”红线怔住，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一把接过那滴悬浮于空中的乳白水珠。水珠一触她指尖，便如活物般倏然钻入皮肉，消失不见。她只觉一股温润清流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耳后凉风顿消，心口那点莫名躁动的灼热，也悄然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安稳的暖意。就在此时，山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粗粝的呼喝与金属甲胄铿锵相撞的锐响。一名年轻僧人脸色煞白地冲进罗汉殿，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方丈！官兵……葛岸城守备营的人马，把山门围了！领头的……领头的竟是那位新任巡抚大人亲信的‘鹰扬校尉’秦厉！”殿内空气瞬间凝滞。王佛神色一凛，下意识按向腰间戒刀。小武手中的罗汉降魔锁“嗡”地一声轻鸣，七十二颗佛珠表面隐现雷纹。锦瑟指尖无声划过焦尾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铮响，如箭在弦。方丈却依旧立于原地，宽大的僧袍在穿堂而过的晨风里纹丝不动。他望着殿外渐次升起的、被朝阳染成金色的重重山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秦厉……是三年前，被药佛寺僧人从乱葬岗拖回来，喂了七日米汤、续了半条命的那个孩子。”众人皆是一震。“也是去年冬天，他率兵镇压葛岸城北‘疫鬼村’暴动，亲手斩杀十七名被尸气侵蚀、狂性大发的村民，事后却在村口枯井边，默默埋了三十七座无名小坟的那个校尉。”方丈目光转向周生，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周施主，戏还没唱完。这出《药师如来》，真正的最后一折……恐怕，才刚刚拉开帷幕。”话音未落，山门外，秦厉那如同金铁刮过青石板的嗓音，已穿透殿宇，悍然砸入耳中：“奉巡抚大人钧令！查药佛寺勾结妖邪，惑乱民心，擅用阴戏，污损佛门清誉！即刻封寺！所有僧侣，随军押解，听候发落！另——”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凌厉，“周家班，即刻出列！尔等以戏导魔，罪证确凿！若敢抗拒，格杀勿论！”“格杀勿论”四字，如四柄冰锥，狠狠钉入殿中。小武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念珠。锦瑟指尖一滑，琴弦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锐音。红线则歪着头，望着殿外刺目的天光，喃喃自语：“嚯……这官老爷，唱得比我还糙啊。”周生却未看山门，亦未看那森然甲胄。他静静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正从他掌心的生命纹路深处，悄然浮现，蜿蜒向上，直抵指尖。金线微光内敛，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蓬勃燃烧的暖意，仿佛一粒被深埋的种子，在黑暗里终于顶开了第一道坚硬的土壳。他慢慢收拢五指，将那缕微光，紧紧握在掌心。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怒交加的僧众，越过肃杀森严的山门，直直迎向那漫山遍野、正汹涌而来的铁甲寒光。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的沉静力量：“各位，准备开锣。”不是退避，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开锣。是继续唱。是把这血淋淋的现实，也当作一方戏台，一出尚未写完的、真正关乎生死的大戏。殿内，锦瑟第一个抬起了手，十指按上焦尾琴弦，指腹下，那几道被琴弦勒出的红痕，此刻竟隐隐透出温润玉色。小武咧嘴一笑，将七十二颗罗汉降魔锁在掌心猛地一攥，噼啪爆响，七十二点微小的金色电弧，刹那间在他指缝间跳跃明灭。红线轻轻活动着脖颈，发出几声脆响，眉心那道赤纹，在晨光下竟似有熔金流淌。方丈缓缓合十，向周生深深一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悲悯，无慈悲，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金刚不坏的平静。山风卷过残破的殿宇，吹动佛幡，猎猎作响。远处，第一支寒光闪闪的长矛，已刺破山门浓雾，森然指向庙内。锣声，尚未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震彻云霄的第一记铜音，已在周生的心跳里，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