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道道身影前仆后继，净字辈和慧字辈的僧鬼们纷纷喊着不成佛的口号，不断朝魔龙杀去。佛像在厮杀中粉碎、崩裂，魂魄在魔气下被冲散，被雷霆劈成飞灰。这一场牺牲的惨烈程度更甚于当年，那时毁去...慈悲方丈话音未落，周生却已抬手，指尖微扬，一道淡青色的阴气如游丝般绕着石壁缓缓盘旋三匝，忽而停驻在降龙罗汉眉心——那处本该雕琢出慧眼的位置，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冷光的骨钉。“骨钉镇魂，非恶即惧。”周生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入石壁，“若诸位真为佛门忠魂，何须以龙骨钉封自身灵窍？若为护寺守义，又为何不钉于山门之外，反钉于这罗汉壁内、自己额前？”满寺神像静默如塑，连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钟声也戛然而止。唯有风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慈悲方丈白眉轻颤，锡杖顿地，一声闷响震得地面浮尘腾起三寸：“施主所言极是……此钉，非我等所愿钉，实乃……不得不钉。”他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槁手腕——腕骨之上，赫然嵌着七枚与石壁上同源的幽蓝骨钉，排列成北斗之形，钉尾皆缠着细细的黑丝，如活物般微微搏动。“那是‘锁魄引’。”锦瑟忽然开口，嗓音清冽如寒泉击玉，“地府阴司禁术，以百年凶兽脊骨炼钉，辅以怨煞凝丝，专锁将堕未堕之魂。钉入越深，魂愈清醒，痛愈刻骨；钉若离体，魂即崩散，永无转生之机。”她眸光一扫两侧列阵的神像，目光掠过弥勒佛缺了半边嘴角的泥胎，扫过四大天王中执国天王断掉的右臂缝隙里渗出的暗红黏液，最终落在慈悲方丈低垂的眼睑上：“你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不是不愿见人，是不敢见光——因每一缕阳气拂过，钉尾黑丝便抽搐一次，撕扯魂魄如千刀万剐。”红线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原来不是凶，是疼出来的凶……”周生未答，只向前一步，白衣拂过石壁边缘，指尖轻轻抚过降龙罗汉眉心骨钉。那一瞬，钉身幽光暴涨，竟映出一帧飞速闪过的画面：暴雨倾盆，药佛寺后山崖壁裂开一道幽深缝隙，黑雾翻涌而出，数十名僧人手挽手结成金光大阵，脚下浮现出一座倒悬的青铜古钟虚影……钟面铭文赫然是“渡厄”二字。可就在金光即将合拢之际，一只覆满青鳞、五指如钩的巨掌自裂缝中悍然探出，一掌拍碎钟影，金光溃散，僧人们仰天喷血，魂魄如烛火摇曳，被黑雾卷入深渊——而那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双竖瞳，冰冷、漠然，正俯视人间。画面倏灭。周生收回手，指尖残留一缕焦黑气息，缓缓蒸腾。“山神？”他问。慈悲方丈闭目，喉头滚动：“非山神……是山神之下，更早之物。它沉睡于坠云谷地脉最幽之处，名为‘蚀’。药佛寺建在此地，并非偶然，而是镇压——初代方丈以肉身化碑，埋于寺基之下，借佛光镇其首；十八罗汉舍利分镇八方，压其肢；最后一代方丈慈舟大师……以毕生修为凝成‘舍利子’为引，欲将其彻底封入永寂。可就在封印将成之时……‘蚀’醒了。”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它未吞食血肉，只吞噬‘愿力’。村民拜将军老爷，愿力聚于山巅；僧人诵经礼佛，愿力凝于殿宇；连那场山洪中百姓哭嚎、孩童啼叫、老牛哀鸣……所有未及出口的祈求、未落成形的悲愿，皆被它吸食。它越饥，越强；越强，越饥。慈舟大师察觉时，封印已裂三分。他弃关不成，反遭反噬，临终前将最后一颗舍利子托付小沙弥，命他翻山越岭，寻一位能唱‘破妄戏’的阴戏师……”“破妄戏？”红线眨眨眼，“老大，那是什么戏？比俺的哪吒闹海还猛？”周生望向慈悲方丈：“请方丈明示。”慈悲方丈颔首，锡杖轻点地面，整面罗汉壁忽然震动，十四尊罗汉雕像齐齐转向周生，口中无声开合，唇形一致——“《金刚伏魔·破妄本生》。”锦瑟眸光骤凝：“佛门失传古戏？传说需以阴戏师自身魂魄为引，借三十六种冤魂泣音为调，七十二道地脉阴煞为鼓，演尽众生执念幻象，最终在戏至高潮、万念俱灰之际，由戏师亲手斩断自己心魔所化‘妄相’，方得真解——此戏一开，不度鬼，只度己；不杀妖，只破障。可一旦开戏，戏师若不能斩尽妄念，自身魂魄便会化作新饵，补入‘蚀’之饥肠。”她顿了顿，声音微沉：“这戏……从未有人唱完过。上一个尝试者，是三百年前的地藏化身，入戏七日，魂飞魄散，只余一句偈语：‘妄念不灭，蚀亦不亡。’”寺内死寂。连风都停了。周生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舒展眉宇的、带着三分倦意、七分锋锐的笑。他解下腰间青布包裹，一层层展开，露出一柄通体乌黑、无刃无锋的木制戏刀——刀脊上刻着细密梵文，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早已干瘪发黑的菩提子。“慈舟大师送我的那颗舍利子，”他声音平静，“我留着没用。它太干净，太纯粹，装不下这满谷的怨、痛、惑与不甘。而我这把刀……”他拇指缓缓抹过刀身，木纹之下，竟有暗金血线悄然浮现，蜿蜒如活蛇。“……是用我第一任师父的脊骨所雕。他死于一场阴戏，戏到一半，妄念反噬，把自己唱成了厉鬼。我亲手斩了他，用的就是这把刀。后来我烧了他尸身，取最硬一段脊骨，日夜摩挲三年，才雕成此刀。它不斩妖，不伏魔，只斩‘真’——斩戏中之真，斩魂中之真，斩天地间一切欺瞒粉饰之‘假’。”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慈悲方丈双目：“所以我不问你们是否清白，不问‘蚀’究竟何物，不问当年谁对谁错。我只问一句——”“你们敢不敢，在我刀下，做一回真人？”话音落，整座药佛寺陡然一暗。并非天色变，而是所有神像眼眶中燃起的幽绿魂火，尽数熄灭。唯余周生手中木刀，血线暴亮，如一道撕裂长夜的赤痕。慈悲方丈怔立原地，白眉剧烈抖动，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百年封印。他身后十一僧齐齐合十，袈裟无风自动，残破泥胎之下，竟隐隐透出温润玉色——那是被锁了太久、几乎遗忘的本相。良久，慈悲方丈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声如裂帛：“敢！”“我等……等这一刀，已等了整整四十七年！”轰——！仿佛应和此誓，寺外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千钧重物坠地。紧接着，大地微颤，远处山崖簌簌落石，一条幽黑裂隙自谷底蜿蜒而上，如巨兽缓缓张开的嘴。裂隙之中，雾气翻涌，渐渐凝成模糊人形——高逾十丈，赤足披发，面容却空无五官，唯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内里不见舌齿，只有一片旋转的、吞噬光线的虚无。“蚀”醒了。它没有咆哮，没有扑击，只是静静伫立，空洞巨口朝向药佛寺方向，仿佛在等待一场……久违的开席。周生收刀入怀，转身，白衣猎猎。“红线，取我红绸。”“锦瑟，备我朱砂、雄黄、桃枝灰——要新焙的。”“还有……”他顿了顿，望向那面罗汉壁，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狰狞、或悲悯、或呆滞的面孔，最后落在降龙罗汉眉心那枚幽蓝骨钉上。“把你们身上所有的骨钉，都拔下来。一根不留。”“是！”十一僧齐声应诺，声震屋瓦。他们纷纷抬手，毫不犹豫刺入自己泥胎胸腹，抠出一枚枚幽光闪烁的骨钉，钉尾黑丝断裂时滋滋作响，腾起阵阵黑烟。有的僧人半边身子当场坍塌，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骨骼；有的头顶泥胎剥落，显出青筋暴起的头皮与紧闭双眼……可无一人皱眉，无一人退后半步。当最后一枚骨钉落入周生掌心，他摊开手——十四枚骨钉悬浮于掌上，幽光连成一线，竟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蚀”之轮廓。“原来如此。”周生低语，“它不是在吞噬愿力……是在喂养自己。而你们，是它豢养的‘饲魂’。每一次你们忍受钉刑之苦，每一次你们在烈日下强撑不散，都在为它凝练最精纯的‘痛愿’——这世上最烈的香火，最毒的供奉。”他猛地攥拳，十四枚骨钉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幽蓝光粉，随风飘散。光粉所过之处，神像身上焦黑裂痕竟开始弥合，泥胎下透出的玉色愈发温润，连那始终萦绕不去的腐朽气息，也淡了几分。慈悲方丈缓缓起身，脸上皱纹竟舒展少许，白眉之下，一双眼澄澈如初生婴儿：“阿弥陀佛……四十七年，第一次，不疼了。”周生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寺中唯一尚存的完整大殿——大雄宝殿。殿门虚掩，门楣上匾额歪斜，墨迹斑驳，唯“大雄”二字依稀可辨。他推门而入。殿内无佛，唯有一座高台，台上空空如也，只铺着一张褪色猩红氍毹，边缘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陈年血渍。周生踏上氍毹，解开发髻，墨发垂落肩头。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素白竹笛，横于唇边，未吹曲，只吐纳三次，气息悠长如古井无波。随即，他屈指叩击笛身——咚。第一声，殿外裂隙中“蚀”的巨口，微微一滞。咚。第二声，十一僧泥胎中透出的玉色，骤然明亮三分。咚。第三声，慈悲方丈白眉飞扬，锡杖拄地，竟踏出第一步——不是僧步，而是戏步！足尖点地，旋身，广袖翻飞如云，白眉如剑，目绽金光！“好！”红线拍手欢呼，小脸涨红，“这才是俺们阴戏的开场！”锦瑟凝望周生背影，指尖无意识掐算，忽而轻叹：“他没改戏路……不唱《金刚伏魔》，改唱《目连救母》了。”“啊？那不是……孝戏？”红线挠头。“不。”锦瑟摇头，眸光深邃如潭，“是‘逆子戏’。目连为救母闯地狱，遍历十八重苦，可当他终于见到母亲时，发现母亲早已化为饿鬼，啃食自身血肉——而那血肉，正是目连当年为求功名，弃母求仕时，母亲独自吞咽的绝望。”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周生要演的，不是救魂，是……认亲。”认这满寺被钉魂、饲魂、痛魂……认这药佛寺，从来就不是什么佛门圣地，而是母亲腹中，那个被生生剜出、却始终不肯闭眼的……胎心。此时，周生已放下竹笛，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沾了锦瑟递来的朱砂，在自己眉心，缓缓画下一道竖纹。不是佛眼，不是鬼纹。是一道……尚未睁开的、胎儿的眉。殿外，裂隙中的“蚀”突然仰天，无声咆哮。整个坠云谷，山河屏息。周生抬脚，踩上氍毹中央，足下暗红血渍，仿佛骤然鲜活，汩汩流动。他启唇，未发声，喉间却已滚出第一句唱词——“娘啊……儿来接您回家了。”声未落，整座大雄宝殿的梁柱，突然浮现出无数张人脸。全是药佛寺僧人的脸。有慈舟大师含笑垂目，有小沙弥茫然抬头，有老僧怒目圆睁……他们并非附于梁上，而是自木纹深处缓缓浮出，嘴唇开合，与周生同唱：“娘啊……儿来接您回家了。”声音叠浪而来，由低至高，由虚转实，由一人而至千百人，最终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洪流，撞向裂隙中那无面巨口！“蚀”的巨口猛然收缩，第一次，露出了……恐惧。而周生，就在这万声同唱之中，缓缓拔出那柄乌木戏刀，刀尖，轻轻抵住了自己心口。血，未出。可那一刀，已斩在所有人心上。包括，那个在裂隙深处，正缓缓睁开第一只竖瞳的……古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