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
重组。
意识,被撕成最原始的信息碎片,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
只有纯粹的、混乱的、无法被理解的“存在”。
当顾亦安再次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法定义的空间里。
脚下,曾经的地球正在分崩离析。
不再是完整的球体,它像一颗被拆解到一半的毛线球,千疮百孔。
数道裂缝中,深红色的地核暴露在外,化作一团不规则的火焰,每一次脉动,都将周围的空间结构,灼烧出扭曲的褶皱。
而天空,更是光怪陆离。
十几**小不一的月亮,与三颗颜色各异的太阳。
像一堆被随意丢弃在黑丝绒上的玻璃珠。
同时存在,彼此的光芒交错叠印,投下斑驳错乱的影子。
最恐怖的是,无数道从天际垂落的“瀑布”,半透明的巨型光带,贯穿天地。
那不是水流。
是时空结构本身,在重压下彻底断裂,倾泻而下。
顾亦安看到一道瀑布,冲刷过一座城市的废墟。
一栋摩天大楼。
在瀑布流经的区域,同时呈现出它所有的模样:
打着地基的钢铁框架,崭新矗立的玻璃幕墙,烈火焚烧后的焦黑残骸,被岁月风化成沙砾的最终形态。
所有的时间,被压缩在同一个空间,并行上演。
一个男人,漂浮着碰到了瀑布的边缘。
他没有被冲走。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
同时变成啼哭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孩童,意气风发的青年,满脸皱纹的老者。
以及最后,那捧随风飘散的尘埃。
他的一生,被压缩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
同时体验。
同时终结。
然后,连尘埃都消失了。
物理定律,在这片末日的土地上,变成了最廉价的笑话。
一步之外,可能是燃烧的冰面。
再一步,便会陷入流动的铁浆。
整个世界,宏观上的一切,都在“淡出”。
颜色褪为单调的灰白,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声音被拉长成毫无意义的嗡鸣。
物质,从印象派的油画,过渡到粗糙的像素块。
最后,彻底分解为一片随机闪烁的噪点。
不是漆黑。
而是一种“未定义”的虚无。
就在最后的色彩即将消失殆尽。
虚无的尽头,一个难以形容其大小,无法判断的宏伟“结构”,一闪而过。
它只是存在了一刹那。
却像是这整个纪元,最终的,也是唯一的观众。
世界垂死。
顾亦安漂浮在这片绝对的混乱之中,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远处,一道时空瀑布,正以不算快,却无可阻挡的速度,向他漂移而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
那瀑布的内部,无数个“可能”的自己,正在同时诞生与毁灭。
一旦被它触碰。
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压缩成一维线条的笑话。
终究是回来晚了!
真的……没时间了吗?
绝望,像无形的绞索,缓缓收紧。
在这片连上下左右都失去意义的虚空中,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点。
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腹部。
那道狰狞的伤口,消失了。
皮肤光洁如初。
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冰凉坚硬的八角水晶,依旧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
高维传送,重组了他的身体,也治愈了伤口。
不。
还没有结束。
书豪那张苍白扭曲的脸,浮现在脑海。
时空回溯。
读档!
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可是……地线八重对称仪。
需要一百块特制的磁石,在绝对精准的位置上,才能引动万象神种的力量。
在这片一无所有的虚无里,去哪里找材料?
就算找到了。
在这没有重力,没有参照物的鬼地方,又如何搭建?
念头,在零点零一秒内闪过千万次。
然后,被他狠狠掐灭。
绝望?
顾亦安心中咆哮:——老子没时间绝望!
他眼中,爆射出疯狂的狠厉。
没有材料?
老子自己造!
——神造!
他猛地张开双手,像要拥抱这片虚无。
神念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
不是凝聚成型。
而是……吸收!
以他自己为中心,形成一个贪婪的漩涡。
疯狂地拉扯这片混乱空间中,一切残存的,最基础的物质粒子。
那些曾经构成山川、河流、生命的碎片。
那些正在逸散的能量,那些无形的磁力线……
所有的一切,都被强行拽了过来!
他的双手掌心,开始凝聚出两团灰色的、不断旋转的气旋。
“给——我——凝!”
顾亦安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气旋猛地向内一缩!
一块!
两块!
十块!
一百块!
一块块巴掌大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磁石,凭空出现!
它们没有四散飘飞。
而是在神念的精准操控下,围绕着顾亦安的身体,迅速排列组合。
在虚空中,构成了一个繁复而精密的立体法阵。
地线八重对称仪。
成了!
顾亦安的脸色,已是纸般苍白。
如此大规模,且需要精密操控的神造,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
但他没有停下。
下一步,万象神种。
他的右手虚空一握。
一柄只有三寸长,粗糙简陋却锋利无比匕首,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型。
没有丝毫迟疑。
将匕首,对准了自己刚刚愈合的腹部。
再一次。
“噗嗤。”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刺入,划开。
没有鲜血流出。
在这片崩解的物理法则下,连流血,都成了一种奢望。
顾亦安的脸庞,因为这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伸出左手,探入自己温热的腹腔。
摸索,抓住。
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那枚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八角水晶,被他从身体里,连带着内脏组织,被硬生生掏了出来!
抓着那枚冰凉的神种。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按向了对称仪最中心。
嗡——!
万象神种,完美嵌入。
也就在这一刻。
这片混乱虚空的尽头,十几轮本已黯淡的月亮,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
它们同时,亮了起来!
一道道粗壮的、凝如实质的银白色光柱,跨越了无尽的距离,撕裂了虚无。
目标,只有一个。
地线八重对称仪!
——!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顾亦安的意识,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狠狠地拽了进去。
眼前不再是虚空。
而是亿万个画面,亿万个声音,亿万种情绪,同时炸开!
父亲模糊的背影。
母亲温柔的嘱托。
妹妹开心的呼唤。
江小倩爽朗的笑声。
云九最后释然的叹息。
叶敏冰冷的眼神。
邱城被分尸的残躯。
他自己,在冰原上,举起屠刀。
他自己,成为猎人,也成为猎物。
他自己,被无数利器贯穿,死在未知世界的雨夜里!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
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入他的脑海。
意识,被拉扯成一条无限延伸的线。
过去,与未来。
在这一刻,轰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