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br>黄乐乐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挤出这个称呼。</br>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对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喊“哥”。</br>这场景，荒诞得让人说不出话。</br>顾亦安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些许。</br>一抹极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又迅速消失。</br>“进去说吧。”</br>屋里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都是生活打磨过的痕迹。</br>晚饭很丰盛。</br>几盘家常小炒，一锅肉汤，在温暖的灯光下蒸腾着热气。</br>饭桌上的气氛，温馨中交织着一种奇异的错位。</br>顾小挽彻底变回了那个黏着哥哥的小女孩，不停地给顾亦安夹菜，嘴里絮絮叨叨，要把这一个甲子的空白，用话语填满。</br>黄乐乐安静地坐在妻子旁边，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看着兄妹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里是满满的欣慰。</br>“哥，你尝尝这个，乐乐炖的肉汤，手艺可好了！”</br>顾亦安喝了一口汤。</br>很鲜。</br>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鬓角的风霜，声音很随意地响起。</br>“你们的孩子呢？”</br>一句话。</br>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br>顾小挽夹菜的动作停住了，黄乐乐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br>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足以淹没一切。</br>最终，还是顾小挽轻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br>“我们结婚那年，爸和黄叔叔……都不让我们要孩子。”</br>顾亦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br>他懂了。</br>父亲顾川，黄乐乐的父亲黄立启。</br>那两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br>他们知道六十年后，这个世界，这片文明，将会被彻底格式化。</br>不让后代出生。</br>是为了不让他们一睁眼，就坠入注定的绝望。</br>这份深沉的父爱，何其用心。</br>又是何其残忍。</br>顾亦安立刻转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话题。</br>“记得当初金文峰有一儿一女，叫金昊和金瑶。”</br>提起金文峰，黄乐乐语气里充满了憎恨，</br>“那个畜生，何止一儿一女，他有七个孩子！”</br>“可他的孩子，都是为他……提供造血干细胞的药！”</br>顾亦安的眉头皱了起来。</br>“造血干细胞？”</br>“对。”</br>黄乐乐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研究者独有的光芒，那种光芒里充满了唾弃。</br>“金文峰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br>“他用自己七个亲生孩子的脊髓液，经过疯狂的提纯改造，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无法融合血清的普通人，堆成了一个质变者！”</br>黄乐乐的表情变得凝重。</br>“他获得了一种极其可怕的能力，可以影响，甚至短暂操控他人的情绪。”</br>“他能瞬间点燃一支军队的狂怒，也能让数万人陷入恐慌的踩踏。”</br>“当年，摇篮公社几乎所有觉醒者，就是被他操控，像疯了一样冲向邱城的基地。”</br>“结果，全军覆没。”</br>“我父亲……也是在那场战斗里牺牲的。”</br>顾亦安握着筷子的手，因气愤有些颤抖。</br>怪不得。</br>怪不得金文峰能蛊惑那么多强者为他卖命。</br>怪不得他那个儿子金昊，看起来总是有些呆呆傻傻，那是从小被抽取脊髓，伤了根本！</br>自己终究是小看了那个老狗。</br>那不是枭雄。</br>那是一个为了力量，可以啃食亲子骨血的魔鬼！</br>“他和邱城争夺的万象神种，到底是什么？”</br>顾亦安问出了心头最大疑问。</br>黄乐乐却摇了摇头。</br>“这个，我就不清楚了。”</br>“金文峰留下的资料里，对所有技术都记录得极其详细，唯独万象神种，只有只言片语，语焉不详。”</br>“只知道……它和时空的改变有关。”</br>饭后，顾小挽去收拾碗筷，黄乐乐忽然叫住顾亦安。</br>“哥，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br>顾亦安看出，他似乎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br>两人来到旁边的一间书房，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仪器和写满公式的稿纸。</br>“这些，都是金文峰留下的。”</br>黄乐乐指着一台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br>“始源血清的内部，存在一种特殊的螺旋结构，我称之为异构螺旋体。”</br>“它的形态和密度，与人类的ABO抗原，存在着严格的排斥与相容关系。”</br>屏幕上，一幅幅血清的形态图划过。</br>“非AB型的人，想要成为觉醒者，不仅需要血亲的干细胞，还需要海量的供应。”</br>“至少要用两个成年血亲的生命精华，才能支撑起一次融合。”</br>黄乐乐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br>“三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小挽的身体彻底垮了。”</br>“高烧不退，查不出任何病因，生命特征一天比一天微弱。”</br>“我没有办法，只能冒险，给她融合了始源血清。”</br>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br>“而我……我是A型血，天生就排斥始源血清。”</br>“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普通人。”</br>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顾亦安。</br>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燃烧殆尽的决绝。</br>“哥，我知道，这个世界撑不了多久了。”</br>“邱城那里，有时空折叠跳跃技术，只有觉醒者体质，可以承受时空跳跃的重组。”</br>黄乐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br>“求你，带挽姐走。”</br>“带她去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能让她活下去。”</br>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br>“让她……替我，好好地活下去。”</br>实验室里，灯光惨白。</br>黄乐乐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顾亦安的心上。</br>让小挽活下去。</br>这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br>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眼神恳切的老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替别人做决定。</br>哪怕，是为了她好。</br>顾亦安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br>“这件事，你应该亲口告诉她。”</br>“让她自己选。”</br>黄乐乐僵住了，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br>最终，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br>“好，我……我去说。”</br>那一晚，顾亦安一夜无眠。</br>他能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br>以及，极力克制的，女人的啜泣。</br>天亮了。</br>当顾亦安走出房间时，黄乐乐和顾小挽已坐在客厅的餐桌旁。</br>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br>顾小挽的眼睛红肿着，神情却异常平静。</br>一顿沉默的早餐。</br>当约定的时间到来，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准时停在了小楼前。</br>顾亦安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简单的行囊。</br>“哥。”</br>顾小挽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br>她没有哭。</br>只是像六十一年前的母亲陈清然那样，仔仔细细地，为他抚平衣领的褶皱。</br>“哥，我不走。”</br>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br>“这里，才是我的家。”</br>她转过身，走到黄乐乐身边，紧紧地挎住了丈夫的手臂。</br>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也用他那布满褶皱的大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br>“哥，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鼻子，需要你保护的小女孩了。”</br>顾小挽看着顾亦安，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眼角却有泪光闪动。</br>“我嫁人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br>“这六十一年，我过得很累，但……也很幸福。”</br>“我不想再跑了。”</br>“如果末日真的要来，就让我和乐乐，一起面对。”</br>顾亦安看着他们。</br>看着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br>看着那个被始源血清定格了容颜，鬓角却已被风霜染白的女人。</br>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夫妻，紧紧依偎在一起，准备迎接注定的命运。</br>他想说些什么。</br>想劝她。</br>想告诉她冰封纪元能让她活得更久。</br>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br>或许。</br>这才是最好的结局。</br>不是永生，不是逃亡，而是在生命的尽头，有相爱的人陪在身边，有尊严地迎接终点。</br>顾亦安深深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br>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黄乐乐的肩膀。</br>然后，他决然转身，大步走向那辆代表着离别的越野车。</br>“哥！保重！”</br>身后，传来顾小挽带着哭腔的呐喊。</br>顾亦安没有回头。</br>只是抬起手，向后用力地摆了摆。</br>车门关上。</br>越野车启动，卷起一阵尘土，向着钢铁壁垒的大门驶去。</br>后视镜里，那两个晨光中相依相偎的身影，越来越小。</br>最终，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