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川绝望的怒吼,淹没在骤然密集的枪声里。
紧接着,是弹匣打空的咔哒异响、人类最后的惨叫、以及骨骼被暴力碾碎的沉闷崩裂声。
顾亦安充耳不闻。
一口气冲到了二十三楼。
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下方,至少二十只畸变体特有的脚步声,正沿着安全通道飞速向上蔓延。
显然,怪物群在屠戮完一楼那些人之后。
已经开始了它们例行公事般的清剿。
一层一层向上推进,确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物。
自己无处可躲。
必须立刻启动预案。
他来到楼梯拐角,一处剪力墙上,有个拳头大的孔洞。
是他早已挖好的结构薄弱点。
从背包摸出一颗高爆手雷,拔掉保险,精准地塞了进去。
紧接着,冲到电梯井旁,在井壁内侧预留的孔洞里,塞进第二颗。
“轰!”
“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自身后传来,整栋大厦随之剧烈一晃。
剪力墙应声崩塌,无数碎石钢筋,堵死了安全通道。
其中一个电梯井的井壁,也彻底塌陷,扭曲的钢缆与墙体,封死了向上的路径。
从内部通往上层的路,只剩下最后一条。
他所在的这个电梯井。
顾亦安半蹲在井口边缘,枪口垂直向下,呼吸平稳。
很快,下方传来了密集的攀爬声。
一道道黑影在深不见底的井道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涌来。
他没有开火,静静等待。
直到第一头畸变体的头颅,爬到十几米外。
“砰!砰!”
两发短点射。
在狭窄的电梯井内,畸变体几乎没有闪避空间。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头部。
怪物哀嚎着从井壁脱落,坠落中砸中紧随其后的同伴,引发了一场混乱的“坠落秀”。
顾亦安面无表情,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点射。
击落。
等待下一个。
攀爬的畸变体悍不畏死,可在这自上而下的绝对火力压制下,竟被他一人死死钉在下方,寸步难进。
弹匣里的子弹,在飞速消耗。
当他换上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时,井道下方,已经有几十头畸变体叠在一起,踩着受伤同伴的身体,继续向上涌来。
距离,越来越近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颗高爆手雷,拔掉保险,松开握片。
对着下方那片蠕动的黑暗,扔了下去。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井道内被无限放大,恐怖的冲击波和翻滚的火焰,向上喷涌而出。
整个电梯井的结构,再也无法承受。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彻底向下崩塌。
下方几十头畸变体,尽数被活埋在崩塌的废墟之下。
顾亦安被气浪掀得向后翻滚出好几米,耳中嗡嗡作响。
内部通道,总算是全切断了。
他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喘息半秒的瞬间,身侧不远处,一个洞开的窗口。
一只布满虬结筋肉的利爪猛地探入,死死抠住了窗沿!
紧接着,一个狰狞的头颅,从窗外探了进来,漆黑的竖瞳死死锁定了他。
不是一个。
大厦的走廊里,数十个窗口,同时有畸变体正在向内攀爬。
它们从外面,包抄上来了。
邱城所说的,最快48小时救援,现在已经过去72小时了。
依旧杳无音信。
外面是白天,是畸变体的猎场。
冲出去,面对天上地下的立体绞杀网络,生还的可能是零。
唯一的生路,就是坚守。
守到那该死的救援抵达。
顾亦安深吸一口气,快速盘点自己剩下的装备。
95式步枪,最后一个弹匣,三十发子弹。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身侧不远处。
一个锈蚀的消防箱倒在地上,箱门脱落,里面的红色消防斧,却还卡在挂钩上。
斧刃在阴影中,泛着一抹冰冷的暗光。
顾亦安眼神一厉,大步上前,一把扯下消防斧。
沉重的分量压在手心,带来一丝粗粝的实感。
左手步枪,右手消防斧,转身,冲进了二十三楼的安全通道。
绝不能被堵死在这一层。
刚踏入楼道,身后一股腥臭的狂风扑来。
三头畸变体,已经紧跟着冲了进来。
最前面的一头发出兴奋的嘶吼,巨大的利爪裹挟着恶风,当头拍下。
顾亦安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左侧倾。
消防斧自下而上,抡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动势!七级蓄力。
沉重的斧刃没有直接劈砍,而是在半空中,精准地磕在畸变体挥下的前肢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头畸变体,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前肢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巧劲带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正好撞在第二头同类身上。
混乱中,第三头畸变体已绕到侧面,张开的腥臭大嘴,咬向顾亦安面门。
顾亦安左手的步枪,调转枪口,枪管直接插进它张开的大嘴里。
“砰!”
近在咫尺的枪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从其后脑穿出,炸开一团黑色的血雾。
畸变体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不等另外两头反应,顾亦安已借势后退,拉开了数米距离。
二十四楼。
他刚踏上楼梯平台,身后的追兵已然杀到。
十几头从二十三楼破窗而入的畸变体,嘶吼着涌入狭窄的安全通道。
它们无视了楼梯,有的沿着墙壁高速攀爬,有的直接从扶手另一侧腾空跃起。
一时间,整个楼道都被攒动的魔影,彻底堵死。
腥风瞬间扑面。
十几道利爪从头顶、身侧、下方同时袭来。
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顾亦安甚至来不及去看,身体完全凭借战斗本能,向右侧的金属扶手猛地一靠。
反手挥出的消防斧,“铛!”的一声,斧刃格开了左侧袭向他脖颈的最致命一爪。
然而,其余的攻击已然及身。
锋利的爪尖撕裂皮肉,瞬间在他后背与手臂上,留下数道深长的血口。
剧痛没能让他的动作有丝毫迟滞。
他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栏杆稳住身形,左手的步枪已然举起。
最前方,又有三头畸变体,几乎同时扑到脸前。
顾亦安冷静地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短点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头畸变体应声倒地。
来不及崩解的尸体,瞬间堵塞了本就狭窄的楼道,为他争取了宝贵的一秒钟。
继续向上撤退。
更多的畸变体,踩着同类的残骸,发出兴奋的嘶吼,蜂拥而上。
狭窄的楼道,被彻底填满。
墙壁、天花板、栏杆的另一侧,到处都是扭曲攀爬的身影,利爪刮擦着水泥,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枪声和斧刃破开血肉的声音,在楼道里交替轰鸣。
“咔哒。”
撞针空击的细微声响,最后一颗子弹,打完了。
他彻底弃掉步枪,双手同时握紧了消防斧的长柄。
动势,十级蓄力, 挥舞,劈砍。
金属与骨骼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他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了。
后背、大腿、手臂,新的伤口不断叠上旧的伤口。
剧痛,早已化为一片滚烫的麻木。
鲜血顺着裤管向下淌,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湿滑粘稠的脚印。
杀了多少?
不知道。
退到了几楼?
不知道。
他的世界,被压缩到眼前三米。
咚。
后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壁。
到顶了。
他被逼到了顶楼的楼梯间,身后是坚实的墙壁,再无退路。
身侧,一扇只剩半截的木门,通往天台。
面前的安全通道里,畸变体数量已超过三十头,正疯狂地向上涌来,将整个空间填满。
出去是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
顾亦安的胸膛剧烈起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血液,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看了一眼通往天台的破门。
至少,那片天空足够广阔。
死,也能死得敞亮些!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半截木门上。
“哗啦!”
木门彻底解体。
一股腐朽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顾亦安侧身闪出安全通道,踏上了天台。
然后,他站定了。
天台上,并不空旷。
十几道高大的黑色剪影,正从大厦的各个外沿攀爬上来。
利爪抠进水泥,动作无声迅捷。
身后通道内,三十多头畸变体,也蜂拥而出。
将唯一的退路堵死。
头顶的天空中,几十只畸变鸡盘旋嘶鸣,构成一张绝望的监视网。
四面八方,水泄不通。
他的双手,紧紧握住那柄崩出无数豁口的,消防斧。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汩汩流血。
不计代价的连续“动势”,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又是绝境。
顾亦安反而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燃烧到极致后,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