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其中漂浮,没有重量,没有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光刺破黑暗,意识开始凝聚。
痛。
像有一万根钢针,从颅骨内侧,向外猛烈攒刺。
顾亦安想呻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得像是要烧起来。
眼睛,睁开了。
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不是绝对的。
头顶斜上方,有一个模糊的、不甚规则的圆形轮廓,比周围的黑暗要浅淡一些。
那是光。
他躺在油罐车的罐底,那个圆形,是顶部的装卸口。
身体稍微一动,黏稠的油泥便将他死死拽住,散发出浓重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记忆的碎片,像被砸碎的镜子,开始一片片拼凑回来。
爆炸,白光,坍塌的“永燃圣殿”。
愤怒的君王咆哮。
亡命的追逐,头顶盘旋的鬼魅。
还有……隧道里的疯狂反击,和最后那场,撕裂大脑的豪赌。
他控制了五只畸变鸡。
他活下来了。
它们走了吗?
顾亦安一动不动,将呼吸放到最轻,耳朵贴着冰冷的铁壁,试图捕捉外界的任何声响。
只有风。
风穿过隧道,发出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
安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手臂从厚重的油泥里拔出来,再撑起身体。
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全身每一条酸痛的神经,大脑的刺痛也随之加剧。
他爬到罐体侧面的出口,那是一个破损的洞口,继续聆听。
五分钟。
十分钟。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顾亦安终于探出头。
夜色昏沉,星月无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他手脚并用,狼狈地从洞口滚了出来,摔在路基下的沟里。
顾亦安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抓起一把干燥的泥土,胡乱地涂在脸上、身上。
就在土沟里翻滚着,直到全身沾满尘土,变成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土人。
这里距离隧道出口不远。
隧道里有车。
有车,就可能有吃的。
饥饿感,正在疯狂吞噬他的内脏。
他扶着沟壁,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踉跄着,走回了那片死寂的黑暗隧道。
第一辆车,轿车,车门被撞开,他爬进去,在储物箱和座位底下疯狂翻找。
半包受潮的薯片,几块碎裂的饼干。
他不管不顾,全部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下一辆,一辆侧翻的商务车。
后备箱里有惊喜。
一箱可乐,几包真空包装的火腿,还有一整袋二十斤装的大米。
顾亦安拧开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种灼烧感才稍稍缓解。
撕开火腿的包装,三两口就解决一根。
吃光了所有能直接入口的东西,饥饿感依然强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袋大米上。
没有犹豫。
撕开米袋,抓起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然后灌一口可乐,就着可乐把米冲下去。
米粒粗糙,划过食道,但他毫不在意。
能量。
现在需要最纯粹的能量。
半袋大米,两大桶可乐,所有的火腿。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胀感,虽然撑得有些难受,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总算消退了一些。
这辆商务车空间宽敞,他瘫在后座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身上依然没多少力气,但活过来的感觉,无比清晰。
闭上眼,开始复盘昏迷前的那一幕。
第一次,同时链接五个目标。
虽然只是智力低下的畸变鸡。
但五个目标同时被链接,这本身就远超他之前的极限。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心里默数的秒数。
三十四……三十五……
神念链接,是在第三十五秒的时候,才彻底崩断的。
而他之前的极限,是单独控制一个目标,三十秒。
三十秒,是红线,是身体被抽空的警戒线。
现在,他同时控制五个目标,坚持了三十五秒。
如果换算成单独控制一只鸡……这个时间,至少能达到一百五十秒。
甚至更长。
他的能力,加强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
那座“永燃圣殿”。
那座简陋、肮脏,却又高效得可怕的辐射塔。
对普通人而言,那是催命的毒药。
对自己而言……
顾亦安的脑中闪过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
那致命的辐射,非但没有杀死他,反而成了强化他精神力量的催化剂。
就像辐射是畸变体的温床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思绪在翻涌,疲惫也潮水般涌来。
再次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顾亦安在一阵寒意中醒来。
隧道另一头,有灰白色的光透进来。
天亮了。
风依旧在隧道里穿行,像幽灵的叹息。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力气恢复了大半,那种深入骨髓的头痛,也减轻了许多,只是大脑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被撕裂后的余痛。
他悄无声息地摸向下一辆车。
接下来的两天,顾亦安就留在了这条隧道里。
像一个幽灵,在废弃的车流中穿梭,搜刮着一切能找到的食物和水。
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第三天夜里,他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到了八成状态。
是时候离开了。
赶路很重要,但还有一件事,比赶路更重要。
他必须印证那个猜想。
辐射,究竟是不是能加强他的精神控制能力。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整个末日的棋局,对他而言,都将彻底改写。
离开隧道前,他需要解决身上的麻烦。
那一身混合着油泥和尘土的硬壳,不仅黏腻难受,气味也太过刺鼻,在荒野中,这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
幸运的是,在这条长长的车龙末端,发现了一辆保存相对完好的房车。
车里的水箱,居然还存着小半箱生活用水。
顾亦安痛痛快快地冲洗了一遍,又从车主的衣柜里,胡乱找了一身还算干净的休闲服换上。
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走出了房车。
按照记忆中地图的方向,一路向东。
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
昼伏夜出,专挑荒山野岭和废弃的村落穿行。
时常能在夜空中,看到那些盘旋的畸变鸡。
一旦远远看到,便会立刻改变路线,宁愿绕远路,也绝不进入它们的监视范围。
七天后。
地势逐渐变得平坦,连绵的山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这意味着,他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
这天夜里,看到前方的天空中,盘旋的畸变鸡数量明显增多,至少有十几只,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根据地图计算,前方应该就是夏国内陆,一座大型省会城市。
——河州市。
一个人口超过千万的城市。
如今,恐怕已经成了畸变体的另一座巢穴。
天快亮了,不能再往前摸了。
顾亦安躲在一处被推平的村庄废墟里,仔细观察着远方。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熹微中若隐若现。
他惊讶地发现,在城市和郊区的公路上,居然有车灯在移动。
不止一辆。
仅能看到的就十几辆车,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忙碌。
不用想,那一定是畸变体组织起来的,负责运输“建筑材料”的车辆。
看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车灯方向,压低身形,借着废墟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
靠近了,他才看清。
那是一辆重型卡车,车头顶上,赫然坐着一头畸变体。
卡车停下。
车厢里跳下来十几个幸存者,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他们在畸变体的驱赶下,分散走进周围的废墟里,开始寻找一切带有镜面、金属和陶瓷的废料。
只有一头畸变体守卫。
机会。
顾亦安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落单的青年男子身上。
他很瘦,走路摇摇晃晃,独自一人走进了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居民楼。
顾亦安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进去。
楼里,那个青年正在费力地,砸着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想把那块完整的屏幕拆下来。
顾亦安从他身后闪出。
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手刀,精准地砍在青年的后颈。
“呃……”
青年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便向前倒去。
顾亦安扶住他,才发现入手处一片黏腻湿滑。
青年的脖颈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流脓,散发着一股恶臭。
急性辐射病的症状。
他活不过几天了。
顾亦安迅速扒下他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外套,套在自己身上,然后搬起那块硕大的电视屏幕,走了出去。
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着头,弯着腰,脚步虚浮地走向卡车。
路过车旁的畸变体时,他脚下“一滑”,身体一个踉跄。
扛在肩上的电视屏幕,带着尖锐的棱角,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畸变体拖在地上的骨尾上。
“咔嚓”一声轻响。
“呲——!”
畸变体猛然回头,漆黑的竖瞳,死死盯住顾亦安,嘴巴裂开,露出满口利齿。
一根足有一尺长的利爪,已从指间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