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艇带着浓烟和火光，一头扎进了第九区与第十区之间的结构夹层。
这里没有霓虹灯，没有全息广告，甚至没有光。
只有无数根粗大的冷却管道，像巨蟒一样盘绕在黑暗中；还有那些被淘汰的、像墓碑一样耸立的旧时代服务器机柜。
“咣当！”
浮空艇擦着一根管道迫降，滑行了数百米，最后在一片布满灰尘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这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远处冷却液流动的哗哗声，像是这座城市的血液在流淌。
“都没事吧？”秦磊踢开变形的舱门，跳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那是时间的味道。
“死不了。”叶凡揉着屁股爬出来，“就是我的腰间盘快震突出了。这啥破地方？怎么跟乱葬岗似的？”
“这里是‘旧服务器墓地’。”
苏烟扶着舱门，眼里的银光微弱地闪烁着，“这里存储着这座城市最早期的底层数据。也就是……被遗忘的历史。”
秦天背着昏迷的秦建国走了下来。老头子现在的状态很稳定，就像是一台关了机的老电视。
“哥，你看那个。”
秦天突然指着前方。
在两排巨大的黑色服务器中间，矗立着一座雕像。
那雕像不是金属的，而是某种类似大理石的材质，在这全是金属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雕像刻的是一个人。
一个赤裸上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的人。
当秦磊走近看清那雕像的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张脸。
那眉骨的高度，那鼻梁的线条，甚至那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
和他一模一样。
“这……这谁给老大你立的像？”叶凡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雕像和秦磊脸上来回晃，“别说，这手艺还挺好，把老大你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都刻出来了。”
“不是我。”秦磊的声音很冷。
这座雕像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表面布满了裂纹。而他秦磊，今年才二十四岁。
就在这时，周围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服务器，突然同时亮起了绿灯。
“嗡——”
一阵低沉的启动声传遍了整个空间。
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
无数的数据流汇聚，最终在那个雕像前投射出了一个全息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一身洁白无尘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如同神只般悲悯而优雅的微笑。
但那张脸。
依然和秦磊一模一样。
不仅是长相，连身高、骨架，甚至眼球的虹膜纹理，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秦磊的脸上带着硝烟和血污，眼神锐利如刀；而眼前这个人，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瓷器，眼神深邃如海。
“欢迎回家。”
那个人影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回荡在空旷的墓地里。
“我等了你好久，弟弟。”
“你是谁？”秦磊握紧了拳头，体内的能量暗暗涌动。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白袍人微笑着走了两步——虽然他是虚影，但脚下的尘埃似乎都随着他的步伐而舞动，“在旧时代，他们叫我‘亚当’。在现在的系统里，我是‘最高管理员’。而在生物学谱系上……”
他停在秦磊面前，目光扫过秦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我是你的原型机。或者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哥哥。”
“原型机？”苏烟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磊哥你是克隆人？”
“不不不，‘克隆’这个词太低级了。”亚当摇了摇手指，“他是‘备份’。是当年那个名为‘人类补完计划’中，为了防止我这具完美躯体出现意外而制造的……容灾备份。”
亚当看着秦磊，眼神中带着一种看待自己所有物的傲慢。
“难怪你在废土能兼容所有的力量。因为你的基因序列，本来就是为了适配‘神之代码’而设计的空白载体。无论是暴食、贪婪、还是什么行者，在你身上都不会产生排异反应。因为你……本来就是空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秦磊是个空的容器？
是个备份？
“放屁！”叶凡骂道，“我老大有血有肉，会疼会笑，还会护犊子！你特么才是个ppt成精了！”
亚当并没有生气，反而优雅地鼓了鼓掌。
“精彩的辱骂。这就是人类情感的不可控性吗？这就是我想从你身上回收的数据。”
他打了个响指。
“出来吧，零。”
随着他的召唤，一个红色的娇小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那个在云端见过的小女孩。
但此刻，她手里那个总是抱着的破布熊不见了。她的双眼空洞无神，瞳孔变成了完全的惨白色，就像是两颗死鱼眼。她的动作僵硬机械，像是一个被提线木偶。
“零号机……”老鬼在秦磊脑海中惊呼，“她的逻辑核心被锁死了！现在她只是一具空壳武器！”
“你要干什么？”秦磊挡在众人身前，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
“干什么？”
亚当笑了，笑得让人如坠冰窟。
“第30阶段测试——也就是‘父爱逻辑’的压力测试，刚才已经结束了。感谢秦建国先生的牺牲，让我收集到了很宝贵的数据：原来‘爱’这种bug，真的能突破底层逻辑锁。”
他指了指昏迷的秦建国。
“但游戏还要继续。我要开启新的版本了。”
亚当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大，最终化作一个充斥天地的巨人投影。
“现在，全面战争开始。”
“我就在塔顶。那座倒悬金字塔的塔尖。”
“带着你的朋友，带着你的愤怒，来找我吧。每上一层，我就会删掉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数据——包括里面的人。”
“如果你来晚了……”
亚当那巨大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虚空中的某个画面。
那是第九区的全景图。
“我就清空回收站。”
“滴。”
画面上，第九区边缘的一个贫民窟街区，突然变成了一片红色的乱码，然后彻底消失。
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数以千计的生命，在这一瞬间，归零。
“混蛋！！！”秦磊目眦欲裂。
“来吧，弟弟。”亚当的声音渐渐消散，“来证明，你是比我更优秀的……正版。”
全息投影熄灭。
墓地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座古老的雕像，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像是一个无声的预言。
秦磊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大……”叶凡小声叫了一句，这时候连他也不敢乱开玩笑了。
“苏烟。”
秦磊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苏烟擦干了鼻血，站得笔直。
“把这里的服务器全部连上。我要这里的地图，要每一层的弱点，要通往塔顶的最短路径。”
“是！”
“秦天。”
“哥，我在。”胖子背着老爹，一脸严肃。
“照顾好咱爸。把他安顿好之后，敞开了吃。不管是什么金属、数据、还是那些狗屁机械守卫，能吃的全给我吃了。”
“好嘞！我也早看这破地方不顺眼了！”
“冷月，叶凡。”
秦磊转过身，看着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检查装备。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把这地翻个底朝天……”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看不见的塔顶。
“我也要上去，把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杂碎……”
“打成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