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磊站在距离“父母”五米远的地方，脚底板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
这种感觉太恶心了。
眼前的两个人，明明有着父母的五官、声音甚至气味，但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就好比你看一个仿真机器人，如果不动还好，一旦它开始模仿人类的微表情，那种“似人非人”的恐怖谷效应（Uny Valley Effect）就会瞬间让人毛骨悚然。
“这……这是啥情况？”叶凡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就吓得缩了回去，“伯父伯母这是中邪了？还是老年痴呆变异版？”
“闭嘴。”秦磊低喝一声，目光死死锁定着父亲的手。
秦建国还在机械地往嘴里塞那块橡胶垫圈。
“嘎吱……嘎吱……”
牙齿摩擦橡胶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刺耳。那根本不是人类牙齿能承受的硬度，秦磊甚至能听到牙釉质崩裂的细微声响，但父亲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木讷的慈祥，仿佛在吃着红烧肉。
“爸，别吃了。”秦磊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尽量放缓，“那是橡胶，不能吃。”
“能吃……都能吃……”父亲停下了咀嚼，眼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秦磊，“这里……只有这个……不吃会饿死……饿死就不能见小磊了……”
这句逻辑混乱却又透着深沉父爱的话，像一把尖刀插进秦磊的心口。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系统生成的怪物，这种利用亲情做诱饵的手段，也卑鄙到了极点。
“老大，别过去！”冷月突然低吼一声，手中的铁片瞬间抬起。
就在秦磊迈出第二步的同时，一直坐在旁边做“缝纫”动作的母亲，突然有了变化。
“衣服……补好了……”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就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她猛地站起身，那个动作违背了力学原理——没有膝盖弯曲蓄力的过程，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直接吊了起来。
“小磊……来试穿……”
母亲张开双臂，向秦磊扑来。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
秦磊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嘶啦！”
母亲的手指擦过秦磊的肩膀，坚韧的作战服袖子竟然像纸一样被撕开，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卧槽！这是金刚狼啊？”叶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
秦磊震惊地看着母亲的手。
那枯瘦的手指尖端，指甲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黑色光泽，锋利如刀。
“妈！是我！”秦磊大喊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但母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容：“不合身吗……那就……剪掉多余的……”
她再次扑来，这一次的目标是秦磊的脖子。
“她是‘清理程序’！”苏烟突然喊道，她在秦磊背上虽然虚弱，但脑子转得很快，“在这个剧本里，任何外来者都是‘多余的布料’，必须被‘剪掉’！”
“妈的，这什么鬼设定！”秦磊怒骂一声，但面对有着母亲面孔的怪物，他手中的液压杆迟迟无法挥下。
这正是系统的险恶用心。
它赌的就是秦磊的人性。
“小磊，让开！”冷月动了。
她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在这个女杀手的眼里，只有“目标”和“非目标”。
冷月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入战局。她手中的铁片虽然简陋，但在她手里却比手术刀还要精准。
“噗！”
铁片精准地刺入了母亲的左肩关节缝隙。
但这并没有阻止母亲的动作。她仿佛没有痛觉，反手一挥，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冷月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咳……”冷月吐出一口血，“骨骼密度……是常人的五倍……这是披着人皮的机器！”
这一撞，彻底打碎了秦磊最后的幻想。
眼前的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一堆执行杀戮指令的数据代码！
“既然是假的……那就别怪我不孝了！”
秦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是战神回归的眼神。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母亲的利爪冲了上去。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喉咙的瞬间，他猛地一个矮身，利用刚才在上一层梦境中还没完全消退的格斗本能，一记扫堂腿狠狠踢在母亲的膝盖关节侧面。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母亲的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歪倒。但她竟然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上半身旋转了180度，双手继续抓向秦磊的天灵盖。
“我去，这也太反人类了吧！”叶凡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这腰是轴承做的吗？”
“叶凡！用液压杆卡住她的另一只手！”秦磊大吼。
“啊？哦！来了！”
叶凡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他抄起地上另一根废铁管，闭着眼睛冲了上去，胡乱一捅。
“当！”
这一捅歪打正着，正好插进了母亲双臂交叉的空隙里，暂时卡住了她的动作。
秦磊抓住机会，飞身跃起，双腿绞住母亲的脖子，利用全身的重量将她压倒在地。
“压住她！别松手！”
秦磊死死按住那颗还在疯狂扭动的头颅。近距离之下，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母亲被踢断的膝盖处，并没有流出鲜红的血液，而是渗出了一种灰白色的、像浆糊一样的黏稠液体。而在撕裂的皮肤下面，露出的不是红色的肌肉纤维，而是一束束灰色的、毫无生气的组织，像是劣质的填充棉。
这就是这层梦境的“偷工减料”之处——怪物只有表皮做得逼真，内部构造却是一塌糊涂。
“放开我……衣服……还没补好……”母亲还在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卡顿，就像是一张磨损的唱片。
父亲秦建国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他丢下橡胶垫圈，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向这边冲来。
“苏烟！找控制开关！”秦磊大喊，“这房间肯定有某种控制中枢，或者能源节点！”
苏烟强撑着身体，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还在缝补动作的虚空处——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台缝纫机，但现在只有空气。
可是，母亲刚才的动作是在“转动轮子”。
如果不看人，只看动作轨迹，那个“轮子”的位置……就在台灯的底座上！
“台灯！把那个台灯砸了！”苏烟尖叫道。
冷月虽然受了伤，但反应极快。她抓起手边的铁片，用尽全力掷向桌上的台灯。
“砰！”
台灯被击碎，灯泡炸裂，火花四溅。
随着光源的熄灭，原本疯狂挣扎的母亲和正在冲锋的父亲，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玩偶，瞬间瘫软在地。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秦磊松开手，从“母亲”身上爬起来，看着地上那两具不再动弹的躯体，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明知是假的，但亲手“击倒”父母的感觉，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这就……完了？”叶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脚尖踢了踢“父亲”的腿，“刚才还凶得跟藏獒似的，怎么一关灯就萎了？”
“这台灯是某种信号发射源，或者供能装置。”秦磊沉声说道，他蹲下身，检查“父亲”的尸体。
他在父亲那破旧的工装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且疯狂，甚至用力大到划破了纸张。
但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秦磊认得。
他展开纸条，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别信眼睛！别信痛觉！我们在第三层！那个‘它’在看着我们吃东西，如果我们不吃，‘它’就会重启世界……假装吃！一定要假装吃！”
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和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第三层？”苏烟凑过来，眉头紧锁，“如果这里是第二层，为什么便签上写的是第三层？”
“也许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轮回了。”秦磊握紧了纸条，“又或者，层数的定义本身就是个陷阱。”
“看这个。”冷月指着母亲的手指。
随着“死亡”，母亲的手指开始发生变化。那种金属般的光泽褪去，变得像是一块未上色的石膏模型。
而在她的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
秦磊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发现那是一枚纽扣。
那是秦磊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衬衫上的纽扣。
哪怕变成了怪物，哪怕被系统改写了程序，在这个虚拟的母亲逻辑深处，依然保留着“给儿子补衣服”的底层代码。
秦磊感觉鼻子一酸，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愤怒。
前所未有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燃烧。
这该死的系统，这该死的观察者，竟然敢亵渎他对父母的记忆！
“走。”秦磊站起身，将那枚纽扣小心地放进口袋，“我要把这个世界的后台砸个稀巴烂。”
“那个……老大……”叶凡弱弱地举起手，“虽然气氛很悲壮，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的墙上……有个东西在动。”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他们。
“谁？”冷月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门被猛地推开，并没有什么怪物冲出来。
只有一本厚厚的、沾满血迹和铁锈的日记本，像是被人故意扔出来的一样，滑到了众人脚边。
紧接着，门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是皮埃尔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娘娘腔和神经质的笑声。
“呵呵……欢迎来到地狱副本，各位主演。”
这声音听起来空灵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
秦磊走过去，捡起那本日记。
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皮埃尔的绝命疯人日记——献给这该死的假世界》。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文字竟然在跳动。
秦磊眨了眨眼，那文字定格了：
【规则一：不要相信你的痛觉，哪怕肠子流出来，塞回去还能跑。】
【规则二：这里的物理引擎有BUG，火不一定是热的。】
【规则三：小心那些细节，太完美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瑕疵才是真实的。】
“物理引擎有BUG？”秦磊眯起眼睛，回想起刚才叶凡脸上那“完美均匀”的紫绀，还有母亲那不符合力学的起身动作。
裂痕（Glitch）。
这个看似绝望而真实的世界，其实到处都是裂痕。
只要找到这些裂痕，就能撕开这层伪装。
“准备好。”秦磊合上日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我们要开始找茬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趴在冷月怀里的秦天，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流淌过一道道绿色的数据流，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爸爸……那面墙的味道，闻起来像是香草味的冰淇淋。”
他指着那面坚硬的钛合金墙壁，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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