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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和庆看着脚下不断求饶的王京兆,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任由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四品大员狼狈不堪。

    整个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衙役们僵立原地,手中的水火棍仿佛有千钧之重,再也举不起来。

    王元丰瘫在一旁,面无人色,连求饶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门外的百姓则是个个睁大了眼睛,屏息凝神,看着这戏剧性逆转的一幕,心中充满了震惊和快意。

    良久,赵和庆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王京兆,方才……当真是好威风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冰珠砸盘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你高坐明堂,言语威逼,句句不离律法,字字暗藏杀机!

    对这手无寸铁、含冤负屈的治下良民,那是喊打喊杀,恨不得立刻将这敢于直言的书生立毙于杖下!”

    赵和庆的目光扫过那些架着李明的衙役,最后重新落回王京兆身上,语气陡然转厉:

    “本王倒是想问问,你这威风,是耍给谁看的?!

    你这杀气,又是冲着谁去的?!

    莫非这京兆府的公堂,不是我大宋朝廷伸张正义之所,反倒成了你王京兆一手遮天、铲除异己的私刑之地了不成?!”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王京兆的心上。

    他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伏得更低,嘶哑地喊道:

    “殿下!殿下恕罪!微臣……微臣有眼无珠!微臣糊涂!”

    赵和庆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轻轻“呵”了一声道:

    “罢了罢了,起来吧。”

    王京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抬头,看向赵和庆。

    赵和庆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指了指那空出来的主位:

    “王京兆毕竟是朝廷命官,一方牧守,总这么跪着,成何体统?起来吧。再说了……”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堂下的李明和李老栓夫妇道:

    “这案子,还没审完呢。还得劳烦王京兆您……继续审下去。”

    王京兆闻言,心中猛地一突,完全摸不透这位年轻的郡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不敢违逆,只能哆哆嗦嗦从地上爬了起来。

    官袍上沾满了灰尘,鬓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官威?他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赵和庆却不再看他,而是缓步踱到了瘫软在地的王元丰面前。

    王元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蜷缩起来。

    赵和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王通判。”

    仅仅三个字,就让王元丰抖得更厉害了。

    “你之前在堂上,倒是大言不惭,大言炎炎。”

    “对本王呼来喝去,一口一个‘刁民’,还要将本王‘押上堂来’……呵呵,好大的口气。”

    王元丰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不知是殿下驾到!下官瞎了狗眼!下官罪该万死!”

    “不知者不怪嘛。”

    赵和庆摆了摆手,似乎很大度,“这点冲撞,本王尚可开脱,不予追究。”

    王元丰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却听赵和庆的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

    “你倚仗官身,强横霸道,欺压良善!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更甚者,竟敢指使衙役,杀人灭口,草菅人命!!”

    赵和庆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王元丰,“李家姑娘冤死添香楼,其家人上告无门,反遭你毒手!若非机缘巧合,他一家三口早已化作焦炭!此等行径,天人共愤,神人共诛!”

    他猛地转头,看向刚刚站稳,脸色变幻不定的王京兆道:

    “王京兆!此贼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不死,不足以正国法!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你说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赵和庆是盯着王京兆的眼睛问的。

    王京兆浑身一颤,额头上刚擦掉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他心中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

    这是要逼他立刻表态,亲手将自己的副手置于死地!

    ‘他这是在逼我们内斗!让我们互相攀咬!’王京兆也是沉浸官场多年的老人,瞬间明白了赵和庆的意图。

    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这位郡王身份尊贵不假,手握金牌更是吓人,但大宋自立国以来,讲究的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权力根基在于庞大的文官体系,在于地方的行政运作。

    他一个宗室亲王,纵然是钦差,在这京兆府的地界上,苏子瞻还没到来,他能直接调动多少力量?他能绕过整个官僚体系直接杀人吗?

    ‘只要我咬死了不知情,把王元丰推出去顶罪!再把公堂上记错律法说成是一时糊涂……’

    王京兆心思电转,‘我在朝中也不是没有根脚的!楚王殿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拿下!这里还是我的主场!这些衙役胥吏,大多还是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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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王京兆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混乱的心绪强行稳定了几分。

    他不能自乱阵脚!只要程序上不出大错,对方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镇定,没有直接回答赵和庆的问题,转身缓步走回了桌案之后。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拂了拂官袍上的灰尘。

    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道:

    “来人!!!”

    “给殿下,看座!”

    一名机灵的衙役如梦初醒,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后堂,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公堂主位的一侧。

    赵和庆看着王京兆这一系列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并没有阻止,反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容地走到太师椅前,一撩衣袍坐了下去,姿态悠闲,仿佛真的是来旁听审案的。

    “王京兆,”赵和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平淡无波,“你可以……继续审案了。本王,就在这里看着。”

    王京兆感受到那目光,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位郡王绝非易与之辈。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

    “带……带原告李家三人,上前回话!”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了架着李明的手,态度变得“客气”了起来:“李……李公子,请,请上前。”

    李明揉了揉被捏得发疼的手臂,看了一眼端坐一旁、气定神闲的赵和庆,心中大定。

    他扶起依旧颤抖的父母,三人重新跪到了公堂中央。

    门外围观的百姓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

    “老天爷!是王爷!真正的龙子凤孙!”

    “我就说嘛,这后生看着就不一般!”

    “王京兆这下踢到铁板了!”

    “看他那怂样!刚才的威风哪去了?”

    “青天大老爷来了!李家有救了!”

    “王爷千岁!一定要严惩这些狗官啊!”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话语中也充满了质朴的期望和愤慨,这无疑又给王京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王京兆听着门外的喧哗,眉头紧锁,却又不敢呵斥,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拍响惊堂木: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然而,效果寥寥。

    他只好转向李明,试图重新掌控节奏,问道:

    “李……李明,你方才所言,王通判指使杀人灭口,除你一家之言,可……可还有其他证据?”

    “你需知,指证朝廷命官,非同小可,若无人证物证,便是攀诬!”

    李明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早已料到对方会在此处刁难。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迎上王京兆的目光,朗声回答道:

    “回大人!贼人以为我们熟睡,在屋外肆意交谈!”

    他顿了顿说道:

    “其中一人说道:‘王通判吩咐了,这李家的人不识抬举,留着是个祸害,做得干净点!’

    另一人则抱怨道:‘这破地方,找了好久,要不是去店宅务打听到他们租的是这丙字七号陋屋,还真不好找。’”

    李明看向王京兆:“京兆大人!店宅务掌管官屋租赁,必有记录!当时是何人去打听我李家住处,一查便知!此乃人证之一!”

    他不给王京兆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此外,草民还听到那几人互相称呼。

    一人叫另一人‘三哥’,还有一人被称作‘老六’!此乃线索之二!

    大人只需将京兆府衙役名册调出,查一查何人绰号或排行涉及‘三’、‘六’,再与去店宅务打听之人相互印证,凶手何人,岂非一目了然?!”

    这一番陈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指出了关键线索,更是指明了查证的方向。

    堂上堂下众人,包括那些衙役,都不由得对这位年轻书生刮目相看。

    他并非一味喊冤,而是有理有据,直指要害!

    王京兆心中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在遭遇如此大难后,竟能保持清晰的头脑,言辞如此犀利!

    他原本想抓住“无人证”这一点来反驳,却没想到李明竟然提供了如此具体的追查线索。

    而且,郡王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此刻若再明显偏袒,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不得不做出秉公处理的姿态,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

    “好!既然你指出去店宅务打听之人是关键,本官便依你所言!

    来人!速传当日店宅务值守书吏上堂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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