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如此赤裸的罪恶,却因规则所限,感到深深的无力。
纪汉佛面色凝重:“彼丘所言不虚。但人命关天,公理不彰,任由此等恶俗继续吞噬人命,污名还扣在已故门主头,我便不能坐视不管。”
“当务之急,是将此案所有证据整理详尽,恳请朝廷自上而下,推动此地乃至周边州县移风易俗。同时,”
他看向石水,“石水,你立刻以百川院名义,施压县衙,务必彻查县中女子枉死之事,依律严惩!同时,要求县衙出示安民告示,严禁以‘失贞’、‘清誉’等名目私设公堂、逼死妇孺之事!”
石水抱拳,她身为女子,对此中不公感受更深,早已怒不可遏。
当地风俗真是臭不可闻,移风易俗很有必要。
“另外,” 纪汉佛补充道,目光扫过一直沉默旁听的李莲花和笛飞声,“李神医,阿飞侠士,此番多亏二位仗义援手,查明真相。此案虽涉江湖流言,但根子在地方积弊。百川院会依律按江湖规矩,为门主正名,澄清流言。至于地方宗族之事……” 他顿了顿,对李莲花道,“我们会向一些有名望的地方耆老、书院山长陈明利害,从情理上教化疏导,双管齐下。”
李莲花微微颔首,拱手道:“纪院主考虑周全,此等陋习,确需朝廷明令与民间教化并行。只是……”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冰冷的记录,“那些已逝的女子,终究是回不来了。”
当地叫梨花县,并非盛产梨子,而是曾经有一位名叫梨花的女子受到过朝廷的褒奖。她一生未嫁,为夫守节,这梨花县后来的县老爷为了弄出一点政绩,便对此女子的事迹大肆宣扬,打通关节后,这县城也成功改名。
自此之后,来此上任的县老爷为了政绩也年年炫耀一番,嘉奖贞烈之女。为此,民间对女子的要求越来越严格,甚至,为了家中也能出一个能得到褒奖的女儿,对女子清誉的要求越发的严苛,一度到了为了名誉可以谋杀妇孺的地步。
李莲花将县志放到桌上,这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纪汉佛目光复杂地看向李莲花,这个看似温和疏离的游医,身上似乎总笼罩着一层迷雾,似是故人来,可又完全没有故人风姿。
倘若是李相夷在此,他们又何须如此迂回,大刀阔斧的修县志也就是了。当第一个被褒奖的女子不是因为守节,而是因为活着行善而被铭记,后来那些女子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
“李楼主此番不仅寻得了林清羽一案的关键线索,更牵扯出……当年东海之战与碧茶之毒的旧事疑云。角丽谯与那来历诡异的魔女暗中勾结,圆先生带年糕姑娘匆匆离去,魔女可能潜伏在侧。不知李楼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莲花闻言,笑了笑,轻松摆摆手,随性道:“李某不过一介山野游医,闲云野鹤惯了,天下之大,随处走走,混口饭吃。”
这时,江澈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他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对着纪汉佛等人抱拳,“纪院主,石院主,诸位!我嵩山派上下,恳请百川院,务必为清羽师弟,也为梨花县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严惩凶手!”
纪汉佛肃然道:“你放心,此案不仅关乎贵派弟子清誉,更关乎门主身后名,我百川院必会负责到底!”
两道身影悄然立于树梢,衣袂随风微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去而复返的年糕,以及戴着无面鬼面的汤圆。
年糕百无聊赖地望着下方百川院众人忙碌撤离的身影,百川院之所以如此快就要离开乃是一百八十八牢中有两牢被破。
佛彼白石四人来到梨花县之时,那牢中关押的江湖魔头跑了出来。一时间影响太坏,百川院的名声都受到了不少影响。
佛彼白石’四人要赶回去收拾残局。
这采花案疑点颇多,每月十五才会犯案,可也仅仅只掳人而已,白天又会放回去,女子致死另有隐情。
百川院能做的不多。
这犯案的又毒发身亡,一时之间难以摸清背后黑手,不过调虎离山是一定的。
“调虎离山,你说是谁做的?”
“必然是了解‘佛彼白石’和李相夷之人。”
“谁猜中了?”
“猜而已,并无实证,”汤圆的目光似乎落在李莲花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你在李莲花身边,只会加速暴露他的身份。”
“李相夷已死,李莲花却是江湖不起眼的游医,不想魔族的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你现在最好和他保持距离。至少,也要干掉罗刹女之后再说。”
“魔族会和我们一样,指派一个人过来?”
“不会!”
年糕一惊,“好几个?!”
汤圆拍拍她的脑袋,“来到此界的魔族若是要恢复实力必然吸食人血,而我所怀疑的魔族证实之后已被我消灭不少。这个,估计是漏网之鱼!”
“你暗中做了这么多?”年糕瞪圆了眼睛,他居然什么都不说?
汤圆也是无奈,谁让他费劲将年糕给养废了!
惯子如杀子,偏偏他有求必应,年糕身上的坏毛病全是他惯的!可这个傻木头自开灵智之初,便懵懂不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苦也不觉苦。
自以为疼就是喜欢,说到便要做到,如此,自己的九尾妖丹也是说给就给。
完全没有考虑过给出妖丹后会如何?如此心性,怎不叫他担心?
细数过来,她下界后的每一世皆是早夭而亡,他实在是有点担心她的命数。
他想叫她知道,什么是甜,至少,以后他不在她身边之时,她不会轻易被人哄骗了去。当他将能做的都做了,想必,以后也不会为了一点甜头而上当。
远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莲花楼在望,李莲花却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笛飞声也随之停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风声呜咽。
“怎么了?” 笛飞声问。
李莲花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推开莲花楼吱呀作响的木门。
“没什么。”
是错觉吗?
明面上,百川院之人全部离开之后,这梨花县便开始闹鬼,凡是家中有女儿死去的人家,闹鬼闹的鸡犬不宁。
最初,是几个曾逼死过自家“失贞”女儿的族老家附近,有夜归的更夫或起夜的邻居,声称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低泣声,那哭声幽怨悲切,断断续续,反复诉说着“冤枉”、“不是我自愿的”之类的话语。有人壮着胆子循声去看,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或飘忽一闪的白影,吓得魂飞魄散。
一天清晨,柳明德柳员外家的大门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疑似血迹书写的狰狞大字——“杀人者,尔等亲族!”
字迹歪斜扭曲,带着一种渗人的恨意,柳家仆人发现后,吓得连滚爬爬去禀报,柳明德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若非仆人扶住,几乎当场晕厥。
类似的血字,在短短几日内,接连出现在另外几家曾逼死过女儿的族老家门墙之上,内容大同小异,直指亲族杀人。消息传开,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曾默许甚至推动过此类“规矩”的人家,更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几家涉事的族老又惊又怒,聚在一起商议,一面斥责此为“妖人作祟”、“惑乱人心”,一面暗中加派人手,严厉排查,想要揪出装神弄鬼之人。
可查来查去,一无所获。那哭声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突兀响起,飘忽不定,难以追踪。那血字更是诡异,往往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守夜的家丁竟无一人察觉,字迹所用的“血”,经辨认也非人血畜血,带着淡淡的腥气,水洗难去,更添诡谲。
流言愈演愈烈,有人说这是那些冤死女子的魂魄不散,回来索命了;有人说这是江湖侠客看不下去,暗中施为,警告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也有人说,这是被污蔑的“李相夷”阴魂不散,前来报复了……种种猜测,莫衷一是。
尤其是那些曾逼死过女儿的人家,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昔日道貌岸然的“族老”、“严父”们,如今个个面色惶惶,惊惧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