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晕在甲板上缓缓摇曳，映照出每个人脸上截然不同的神情。珲伍闭着眼，靠在桅杆上，呼吸平稳得仿佛已经睡去。可他右手始终搭在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这是随时能拔剑而起的姿态。他知道，这片刻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而风暴的名字，叫作“登船之后”。
狼盘腿坐着，双刀横放膝头，刀刃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黑褐色。她低垂着头，异瞳倒映着火焰，像是在数着火苗分裂又聚合的次数。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上一道陈旧伤疤，那道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手肘，形状像是一枚被撕裂的月亮。
老翁坐在最远端，仰头将最后一口元素瓶灌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瓶子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分力都耗到了极限。尤其是胖神皮翻滚时带起的黑焰，哪怕只是擦过衣角，也足以灼穿灵魂表层。他不敢多看狼一眼，生怕对方忽然想起先前未竟的追杀。
镰法站在篝火边缘，背对着众人，凝视着逐渐逼近岸边的浮空古船残影。他的冰霜术法仍在体表流转，如同细碎霜花般覆盖着手臂与肩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冽光泽。他没坐下，也不说话，仿佛在等待某种信号。
帕奇缩在角落阴影里，大盾横放在身前，像是随时准备再度进入防御姿态。但他眼神涣散，显然思绪早已飘远。偶尔他会抬头望向修男，目光复杂难辨，似有怨恨，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
而修男，依旧维持着那副端庄坐姿，裙摆整齐铺展，铁槌静静倚在一旁。她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一缕垂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然而就在她指尖掠过唇边的瞬间，舌尖悄然伸出，再次舔了舔嘴角，如同野兽回味猎物鲜血。
寂静持续了很久。
直到一声轻响打破沉默。
“你。”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刚才……闻到了什么？”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修男。
修男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抬眼，迎上狼的异瞳：“我只是……觉得空气中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珲伍睁开了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修男顿了顿，才低声说道：“腐烂的甜味。像是尸骸开出了花。”
这话一出，连老翁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描述太过准确??死诞者的本质，正是从死亡中复苏的存在。他们的血肉虽存，灵魂却早已腐败。而在某些极端状态下，这种腐败会催生出一种诡异的“再生香气”，只有极少数感知敏锐者才能察觉。
狼眯起了眼睛：“所以你在确认我们是不是同类？”
“不。”修男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在确认……谁已经彻底死了。”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珲伍冷笑一声：“那你查出结果了吗？”
修男没有立即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裙摆随风轻扬，火光照亮她稚嫩面容下的深邃眼神。她一步步走向篝火中央，停在螺旋剑燃起的位置，低头看着那团跳动的蓝焰。
“我们都死了。”她说，“但我们之中，有人比别人更接近‘纯粹的死者’。”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缓缓靠近火焰。
众人屏息。
下一瞬，她的手掌竟直接插入了篝火之中！
火焰没有灼烧她，反而像是认主一般，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缠绕成一条蜿蜒火蛇。她的皮肤开始浮现细密裂纹，从中透出幽蓝色的光，像是体内燃烧着另一团火。
“你是……神皮使徒？”老翁失声惊呼。
“不是。”修男轻声道，“我是比他们更早的存在。是第一具被宵色眼女王唤醒的尸体。”
全场死寂。
就连珲伍都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你们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精英？”修男转过身，目光如刀，“可你们不过是重复上演的戏码里的配角。每一周目，都有新的死诞者诞生，新的战斗展开，新的灵魂投入仪式。但真正的核心，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她抬起铁槌，轻轻敲击地面。
咚。
整艘唤灵船微微震颤。
“我是最初的失败品，也是最终的答案。我的皮囊承载着白金之子最初的残片，我的骨血浸染过女王的眼泪。你们争夺的人皮、钥匙、仪式资格……其实早就在我的体内完成了融合。”
狼缓缓站起，双刀重新握紧：“那你为什么还要参与这场征伐？”
“因为我需要见证。”修男望着远方即将靠岸的古船，“见证这一次，是否会有所不同。见证是否真有人能打破轮回，而非沦为又一个祭品。”
她说完，火焰从她身上褪去，裂纹闭合，一切恢复如常。她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珲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原来我们都在演戏，而你是唯一知道剧本的观众。”
“不。”修男摇头，“我也只是知道一部分。真正的变数……是你。”
她看向珲伍，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能跳出周目循环，能在每一次重启中保留记忆，甚至能操控外在神?无法干涉的领域。你不属于这个体系，就像病毒不属于程序本身。”
珲伍笑容微敛。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是“多周目速通玩家”。
在过去无数轮回中，他曾以不同身份登上这艘船，曾亲手斩杀过狼、镰法、老翁乃至修男本人。他曾试图独自完成仪式，也曾联合特定组合夺取胜利。但他始终未能触及真相??因为每次接近终点时，世界都会重置，记忆归零，唯有他例外。
而现在，他意识到一件事：或许这次轮回的意义，并非在于“通关”，而在于“觉醒”。
他缓缓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彼岸。
那里，一座由骸骨与水晶构筑的巨大神殿悬浮于虚空之中，顶端镶嵌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暗紫色眼球??那是宵色眼女王的本体投影。
“你们有没有想过，”珲伍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为什么我们会被反复拉回这里？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经历相同的流程？为什么外在神?只投放目光而不亲自出手？”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不是一场试炼。”他说，“这是一场实验。”
“实验的目的，是筛选出最适合承载‘完整意志’的容器。而所谓‘死诞者’，不过是培养皿中的细胞。每一次死亡与重生，都是数据采集的过程。”
“而我……”他回头，目光如电，“是唯一一个意识到自己活在培养皿里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
狼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所以你是来砸实验室的？”
“如果有必要。”珲伍点头。
“那你还等什么？”镰法终于转身，眼中寒芒乍现，“既然你知道一切，那就带路。我不在乎什么仪式、什么女王，我只想终结这该死的轮回。”
老翁咬牙：“我也受够了……每一次都被修罗幻象折磨，每一次都逃不过宿命。”
帕奇默默站起，扛起大盾：“只要你能结束这一切，我就跟着你干。”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狼身上。
她沉默片刻，收起双刀，轻轻跃上船舷，居高临下地看着珲伍：“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我亲手杀了那个躲在回忆里的修罗。”她的眼神变得幽深，“不是幻象，不是投影，是真正存在于神殿深处的那个东西。它曾杀死我一次，现在轮到我了。”
珲伍点头：“成交。”
修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出声：“你们以为团结起来就能改变结局？可悲。历代最强的组合都试过，包括曾经的我和你。”她指向珲伍，“你们依然会失败。”
“也许吧。”珲伍坦然道，“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会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话音落下，唤灵船终于靠岸。
栈道自动延伸，连接神殿入口。灰雾弥漫间，隐约可见两侧立着无数石像，皆为死诞者模样，表情扭曲，似在哀嚎，又似在祈祷。
没有人立刻动身。
珲伍迈步向前，脚步坚定。
其余人互视一眼，相继跟上。
唯有修男留在原地，望着熄灭的篝火，低声呢喃：“这一次……真的会不一样吗？”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缺的银色符文??那是白金之子印记的最后一块碎片，藏匿于她心脏深处多年。
“希望如此。”她闭上眼，身影渐渐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
神殿内部，黑暗如墨。
墙壁由流动的黑色晶体构成，表面不断浮现出过往周目的战斗画面：某次珲伍孤身斩杀群敌，某次狼与镰法联手破局，某次老翁触发隐藏机制开启秘道……无数片段交织旋转，宛如星河。
众人缓步前行，警惕四周。
突然，前方空间扭曲，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披着灰袍的老妇人，手持拐杖，面容苍老却眼神清明。
“解指婆婆？”珲伍皱眉。
“别紧张。”老妇人微笑，“我不是来阻止你们的。相反，我是来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狼冷笑，“还有什么好选的？”
“退出。”老妇人平静道，“现在回头，还能以‘普通死诞者’的身份继续存在。虽然仍会轮回，但不会死于彼此残杀。或者……继续前进，迎接可能的彻底湮灭。”
“你是在替谁传话？”珲伍问。
“外在神?。”她坦言，“它们察觉到了异常。你的行为模式超出了预设范围，修男的觉醒也是意外变量。它们希望终止实验，重组系统。”
“所以你是来当清道夫的？”珲伍冷笑。
“我是来提醒你们??一旦踏入最终圣所，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们将不再是棋子，而是挑战规则本身的叛逆者。而代价，可能是连‘存在’都被抹除。”
silence.
“那还等什么？”狼率先迈步，“我早就厌倦当棋子了。”
镰法紧随其后：“比起苟活于虚假安宁，我宁愿赌一把真实。”
老翁拄刀前行：“就算什么都留不下，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帕奇憨厚一笑：“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珲伍最后看了婆婆一眼：“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这盘棋，我要掀了。”
婆婆长叹一声，身影消散。
通道尽头，大门缓缓开启。
露出一间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心脏，正随着某种古老节奏搏动。心脏表面缠绕着十三条锁链，每一根都连接着一名死诞者的灵魂印记。
而在心脏上方，一只巨大的暗紫色眼球缓缓睁开，投下冰冷注视。
“欢迎回来。”机械与血肉交织的声音响起，“第1024号实验体，最终阶段启动。”
珲伍握紧巨剑，踏出一步。
“不。”他朗声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这一周目??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