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教会地下。大主教霍拉米克背着手,看向手下几位忙碌的机械之心成员:“怎么样,关于詹姆斯·斯科特证词的汇总和交叉比对结束了吗?”伊康瑟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恭敬地回答说:...“晋升?”洛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可这问题太重了。不是“要不要”,而是“想不想”。不是“能不能”,而是“配不配”。布兰度努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堵由岁月与威压砌成的墙。祂的影子在幽暗舱室内拉得很长,几乎吞没了洛恩脚边那一小片光。空气里浮动着某种低频的嗡鸣,是灵性在无声震颤,是命运之线在暗处悄然绷紧。洛恩抬眼,对上那双瞳孔深处沉浮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星云。那里没有试探,没有诱骗,甚至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就像猎人终于找到了走失多年的幼崽,却先蹲下来,问它:“你还记得怎么跑吗?”他忽然明白了。刚才那场荒诞的舔舐、揉蹭、变形、召唤……不是戏弄,不是试探,更不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冗余步骤。那是血脉的辨认,是命运的校准,是隔着无数纪元与崩塌神国的一次呼吸共振。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胸——那里皮肤之下,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灼热感,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不是伤口,不是烙印,而像是……一枚刚刚苏醒的种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只眼。“我……”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舱内回响吞没,“我不知道‘命运’途径的序列是什么。”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不是推诿,不是敷衍,而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他翻过布兰度努斯家族笔记残页,见过“门”、“倒吊人”、“愚者”的符号排列;他用方块3撬动过现实裂隙,让暴雨暂停三秒,让蛛丝在指尖自行编织成网;他甚至曾在风暴中心听见海面之下传来无数个“自己”的低语,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用他的脸对着镜子微笑……但他从没见过一张完整的序列图谱。没有阶梯,没有灯塔,没有前人留下的血字警告或祝福。只有他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翻涌的雾,身后是烧尽的桥。布兰度努斯却轻轻颔首,仿佛早料到如此。“命运不列阶。”祂的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刻,“它只分‘锚定’与‘漂流’。”洛恩屏住呼吸。“锚定者,是那些被命运选中、却主动握住绳索的人。他们给自己命名,给自己立碑,把偶然锻造成必然——比如你父亲,詹姆斯·斯科特。”洛恩猛地抬头。“他……?”“他不是商人。”布兰度努斯抬起手,虚空一划。一道半透明的影像浮现在两人之间——泛黄的老照片:贝克兰德旧港,灰蒙蒙的雨天,一个穿驼色风衣的男人站在码头边,侧脸清癯,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内侧隐约可见微雕的荆棘缠绕齿轮纹样。“他是‘工匠’途径序列5‘守门人’,也是‘命运’途径隐秘支脉‘织网者’的末代传人。”布兰度努斯顿了顿,“他放弃晋升,只为在你出生那一刻,将自己全部灵性熔铸成一道‘胎记’——不是诅咒,不是馈赠,是一张单程船票。”洛恩下意识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枚淡青色印记——形如扭曲的纺锤,两端各系一根细线,一端垂入胸口,另一端……消失于皮肉之下。“他送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活成谁的影子。”布兰度努斯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冷却般的质地,“而是为了让你……亲手撕碎所有写好的剧本。”舱内陷入寂静。唯有远处海浪拍打船身的节奏,规律得令人心悸。洛恩怔怔望着那枚印记,忽然想起特雷茜第一次吻他时,指尖曾久久停驻在此处,喃喃道:“好烫……像在烧。”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火种在等风。“所以……”他喉头发紧,“您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回收扑克牌?”布兰度努斯摇了摇头,将方块3收回怀中:“那张牌本就该在你手里。它从来不是钥匙,而是……引信。”“引信?”“引燃你体内那团被封存的火。”布兰度努斯目光如刀,“命运圣体,从来不是天生的。它是被献祭出来的。”洛恩浑身一颤。献祭?谁献祭?献给谁?他脑中骤然闪过风暴中那片海域的异样——混乱而有序的“怪物”气息,高位格的恐怖压迫,以及……灾祸预感深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来自比时间更古老的深渊。“苏尼亚海东部……”他喃喃道,“那里有东西。”“有东西。”布兰度努斯应道,眼神却飘向舱室角落一面蒙尘的铜镜,“但不是‘它’。是‘祂们’。”镜面倏然泛起涟漪,映出的不再是舱内景象,而是一片破碎星空。无数星辰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明灭闪烁,每一道熄灭的光,都拖曳出半透明的、正在溃散的……人脸。洛恩认出了其中一张。——特雷茜。她闭着眼,唇角微扬,像沉入最甜美的梦。可她额角渗出的冷汗,正沿着太阳穴滑落,在虚空中化作一串坠向深渊的银珠。“她用了‘魔女’途径最禁忌的术式——‘永锢之爱’。”布兰度努斯声音冷硬如铁,“将自身灵性锚定于你,同时把你拖进她编织的命运茧房。代价是……每过七日,她就要燃烧一分真实存在,直至彻底成为你记忆里一抹褪色的剪影。”洛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不……不可能……她明明……”“她明明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爱你?”布兰度努斯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刺,“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从不提自己的童年?为什么她船上的水手,十年如一日面孔不变?为什么‘白死号’的航海日志里,永远缺少13号这一页?”洛恩哑然。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冰锥刺入脑海。特雷茜从未说过自己生于何地。船员们脸上永远挂着同一种谄媚笑容,连眨眼频率都一致。而那本被他随手翻过一次的日志……确实没有13号。“她在用‘遗忘’喂养你。”布兰度努斯一字一顿,“用别人的消失,填满你心里那个叫‘布兰度’的空洞。”洛恩眼前发黑。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试图逃离时,特雷茜抚摸他脸颊的手指有多冷。那不是魔女的寒意,而是……某种正在加速流失的温度。“您……能救她吗?”他声音嘶哑,指甲已将掌心割出血痕。布兰度努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能。但救她的代价,是你必须立刻晋升。”“什么序列?”“序列2——‘命运之轮’。”洛恩呼吸一滞。序列2!那已是半神之上!距离天使仅一步之遥!可……怎么升?没有魔药配方,没有仪式指引,没有前人笔记……甚至连一条明确的路都没有。他抬眼,直视布兰度努斯:“您要我怎么做?”布兰度努斯却未答。祂转身走向舱室中央,枯瘦的手指在虚空划出一道弧线。空气嗡鸣震动,无数细碎光点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祂掌心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沙漏。沙漏上半部空无一物,下半部则盛满暗金色流沙——每一粒沙子表面,都浮动着微缩的、正在重复上演的同一幕场景:特雷茜笑着推开船长室门,走向床榻;特雷茜指尖凝聚蛛丝,缠上洛恩手腕;特雷茜俯身吻他,睫毛轻颤;特雷茜在风暴中嘶喊“别走”,指甲掐进掌心……循环往复,永不停歇。“这是她为你编织的‘永恒一日’。”布兰度努斯声音低沉,“也是你唯一的晋升祭坛。”洛恩瞳孔骤缩。“要晋升,你必须走进去。”布兰度努斯指向沙漏,“在那里面,杀死每一个爱着你的特雷茜。”“……什么?”“不是物理意义的杀戮。”布兰度努斯纠正道,“是斩断所有被她强加于你的‘必然’。她给你设定的温柔,她赋予你的软弱,她许诺的永恒……统统要亲手碾碎。”沙漏中,特雷茜的笑容忽然凝固。她缓缓转过头,隔着亿万光年般的时空,直直望向洛恩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沙漏内壁上。刹那间,所有循环画面轰然炸裂!金沙逆流而上,化作千万道锐利金线,如蛛网般向洛恩当头罩下——“现在,选择吧。”布兰度努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是留在这里,看着她一点点变成你记忆里的标本;还是走进去,亲手埋葬那个被爱囚禁的‘布兰度’,让‘詹姆斯·斯科特’真正活过来?”洛恩盯着那漫天金线,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他抬手,不是格挡,不是逃避,而是主动迎向那万千金线——指尖触碰到第一根的瞬间,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洪流,蛮横冲入脑海:暴雨夜,白死号甲板。特雷茜跪坐在他身前,长发湿透贴在苍白脸颊上。她手中握着一把骨梳,正一下下梳理他凌乱的头发。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清晰得令人战栗。“疼吗?”她轻声问。他摇头。她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满足:“不疼就好。我要你记住这一刻的温度……这样以后每次想起来,心口都会暖一点。”——原来那不是爱的抚慰。是命运的刻刀,正一笔笔雕刻他的灵魂轮廓。洛恩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燃尽。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影撞入沙漏金光。“我选……”话音未落,金线已尽数没入他躯体。世界陡然失声。他看见自己站在无垠纯白之中,脚下是巨大齿轮缓慢咬合。每一道齿痕,都镌刻着特雷茜说过的话:“布兰度,乖一点。”“布兰度,别怕。”“布兰度,你是我的。”齿轮转动,声音化作实质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勒进他皮肉,勒进他骨骼,勒进他每一次心跳。他低头,看见自己双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捧向胸前——那里,一颗跳动的心脏正被蛛丝层层包裹,丝线尽头,连向远方模糊的、特雷茜的笑脸。就在此刻。洛恩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没有武器,没有咒文,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左手腕,狠狠按向右手指尖。噗嗤——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却未滴落。它们悬浮在半空,迅速凝结、延展、化作一道赤红符文,形状竟与他锁骨下的纺锤印记一模一样!“我不是布兰度。”他声音平静,却震得整个纯白空间簌簌发抖。“也不是詹姆斯。”“我是……”符文骤然爆燃!烈焰腾空而起,烧穿齿轮,焚尽锁链,将那张笑脸映照得通红——“……命运本身。”火焰吞噬一切。而在现实世界的舱室内,布兰度努斯静静伫立,望着沙漏中那团骤然炽烈、几乎要熔穿时空的赤金火光,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一枚与洛恩一模一样的纺锤印记,正透过衣料,散发出温润微光。同一时刻。遥远的苏尼亚海,白死号残骸浮沉于墨色浪尖。特雷茜蜷缩在断裂的桅杆阴影下,浑身湿透,指尖正无意识抠挖着甲板缝隙。她面前,一小滩积水倒映着漫天星斗——可那些星辰,正一颗接一颗,无声熄灭。当最后一颗星坠入水洼时,她忽然抬起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解脱般的笑意。远处海平线,一轮赤金色的月亮,正破开云层,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