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四百五十四章 厄运法师

    “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贝尔纳黛看着洛恩打定主意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劝阻。“不过,你的身体状态似乎还有些问题。可能会增加失控的风险。”说着,她轻轻抬起手,一点璀璨的星...洛恩的呼吸骤然一滞。那不是最坏的情况——不,比最坏还要糟。他不是没预想过特雷茜可能情绪失控、可能执拗偏执、可能以海盗式的蛮横强行留下自己,但他真没料到,对方会把“魔女”的本能与“爱人”的执念彻底糅合,撕开所有体面与克制,赤裸裸地将欲望、恐惧、占有欲与濒临崩溃的依恋,尽数压进这具尚未痊愈的躯壳之上。床榻微陷,洛恩后背紧贴柔软床垫,却像陷进滚烫流沙。特雷茜的体温高得异常,指尖划过他下颌时带着细汗的湿滑,唇息灼热,喷在他耳廓边缘,激起一阵战栗般的麻痒。她身上那股幽邃冷香混着海盐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活物般的甜腻气息,层层叠叠裹住他的感官,仿佛无数细小的丝线正从皮肤渗入,缠绕神经末梢。“别……”洛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紧,“特雷茜,你冷静点。”“我冷静。”她低笑一声,气息拂过他颈侧,激起一片细微战栗,“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已悄然探入他病号服松垮的领口,指尖冰凉,却在触及他锁骨下方绷带边缘时陡然升温。洛恩猛地吸气,下意识绷紧肩背——可那动作反而让她的掌心更紧地贴了上来,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容抗拒。“你心跳很快。”她轻声说,耳尖几乎贴上他耳垂,“在怕我?还是……在想逃?”洛恩没回答。他不能承认前者,更不敢刺激后者。他只能死死盯着头顶斑驳的船舱木纹,数着那几道被潮气沁出的深色裂痕,试图用最原始的注意力转移法稳住心神。可身体比意志诚实得多——左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擂鼓般撞击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而右臂被她压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抠进床垫粗粝的织物里,指节泛白。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船长?”是副官低沉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灰鳍’号刚发来旗语,说在北纬三十七度附近发现一艘疑似‘黄金梦想号’残骸的漂浮物,桅杆断裂,但主龙骨尚存……他们问是否需要打捞。”空气凝固了一瞬。特雷茜伏在他身上的姿势没变,可洛恩清晰感觉到她脊背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停滞了两秒,再抬起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尽数沉淀为一种近乎阴鸷的平静。“回信。”她开口,声线冷得像浸过海水的刀锋,“告诉‘灰鳍’,不必打捞。沉船就是沉船,让它喂鱼。”门外静默两秒,副官应了声“是”,脚步声迅速远去。洛恩却没错过她按在他肩头的手指,指甲已悄然嵌进他薄薄的衣料之下,几乎要刺破皮肤。“艾德雯……”她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脆弱,“你知道吗?那天在岛上,你替我挡下那只‘腐鳃鲨’的毒牙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是那个永远在甲板上挥剑砍人的怪物。”洛恩怔住。他记得那只鲨。它从礁石缝隙里暴起突袭,獠牙泛着青黑黏液,速度快得只留残影。他当时正弯腰查看特雷茜脚踝的旧伤,根本来不及反应,是本能扑过去用左臂硬生生架住了那记撕咬。剧痛炸开时,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也听见特雷茜嘶哑的吼叫——不是惊恐,而是暴怒,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你手臂废了三天。”她指尖缓缓抚过他右臂绷带覆盖的位置,力道轻得像羽毛,“可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被溅到毒液。”洛恩喉结上下滑动,没说话。那三天他高烧谵妄,记忆是断续的碎片:咸腥海风、特雷茜熬得通红的眼睛、她用匕首刮掉他腐肉时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没停下的刀锋……“后来你教我辨认星图。”她声音更轻了,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恍惚,“你说北半球的‘猎户腰带’三颗星,连成线往东延伸,就是‘晨星’的方向。你说……那是迷航者回家的路标。”洛恩睫毛微颤。他确实说过。那时特雷茜正坐在篝火旁,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反复描画星轨,发梢被海风吹得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幽蓝火焰。“可你没回家。”她突然收紧手指,指甲终于刺破布料,带来一阵尖锐刺痛,“你回了贝克兰德,回了你的工厂,你的朋友,你的秩序……而我,只能回到这片海,回到这艘船,回到所有人恐惧又唾弃的‘黑死号’。”她俯得更低,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垂,吐字缓慢而清晰:“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选。”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终于松开他肩膀,却并非起身,而是单膝跪撑在他身侧,双手捧住他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那双曾令无数船员闻风丧胆的灰蓝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洛恩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光。“我不是在求你。”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碾碎人所有侥幸,“我在宣告。从今天起,你的命,你的呼吸,你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都属于我。你若挣扎,我就折断你的翅膀;你若沉默,我就吻哑你的喉咙;你若想逃……”她顿了顿,指尖缓缓划过他下唇,留下一道微烫的印记。“……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亲手缝进我的胸膛里。这样,你就永远、永远,只能和我一起跳动。”洛恩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疯话。这是序列5魔女在情欲与执念双重催化下,以非凡特性为基底发出的、近乎诅咒的宣告。它带着法则的冰冷重量,带着“命运之轮”途径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必然性——仿佛她已看见某种既定轨迹,并誓要亲手将其钉死。舱内陷入死寂。只有远处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鼓点。洛恩看着她眼中自己苍白而狼狈的倒影,忽然意识到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特雷茜左耳垂上那枚银质海螺耳钉,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是海盗惯用的骷髅或锚链,而是一段扭曲如藤蔓的古老符文。他曾在教会古籍残卷里见过类似纹样,标注为“初生之锚”,象征“唯一归途”。原来如此。她早就在等这一刻。不是劫持,不是胁迫,而是用尽一切手段,将他拖进自己早已预设好的、名为“归途”的漩涡中心。“你……”洛恩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命运之轮’的事?”特雷茜眼睫倏然一颤。那抹近乎癫狂的亮色,在她眼底飞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她捧着他脸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腹摩挲着他颧骨凸起的弧度,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我只知道……”她垂下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自语,“当你在祭坛上睁开眼,说‘我看见了’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长了出来。”洛恩呼吸一窒。地下祭坛。他濒死苏醒时脱口而出的呓语。那时特雷茜正死死抱着他,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他颈侧——他以为那是劫后余生的悲恸,却原来……是某种更深的、早已扎根的共鸣?“你到底……”他声音发紧,“看见了什么?”特雷茜没回答。她只是缓缓松开手,却并未退开,而是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缠,带着海风与药草混合的苦涩气息。“我看见……”她闭上眼,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蝶翼,“……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海。海上漂着无数艘船,每艘船都载着一个‘斯科特·洛恩’。有的船在燃烧,有的船正在沉没,有的船……正驶向一座雾中的灯塔。”她睁开眼,灰蓝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流无声奔涌。“而所有的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洛恩心头巨震。“命运之轮”的隐秘,从来不是“预言未来”,而是“锚定因果”。当某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命运”权柄,便能在无数可能性的岔路口,强行将某个关键节点——比如“斯科特·洛恩”的生死存亡——拖拽至唯一确定的轨道。那雾中灯塔,莫非就是……“你为了这个……”他声音发干,“才不惜得罪三大教会,劫走我?”“不。”特雷茜摇头,发丝扫过他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把你从这条船上带走。”她终于直起身,却依旧跪坐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再无方才的狂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艾德雯,我知道你在害怕。”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害怕失控,害怕被改变,害怕……失去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洛恩沉默。她竟一眼看穿。“可命运从来不是牢笼。”她指尖点在他胸口,隔着薄薄衣料,精准按在那颗仍在狂跳的心脏之上,“它是锚。是风暴里唯一能让你站稳的支点。”她微微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没有侵略,没有索取,只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温度。“留下来。不是作为人质,不是作为筹码……”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他瞳孔深处,仿佛要将灵魂都烙印进去。“……作为我的锚。”舱外,海风骤然转烈,呼啸着掠过甲板,卷起一阵急促的雨点,噼啪敲打着舷窗。昏黄油灯在气流中剧烈摇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舱壁上,巨大、扭曲、彼此纠缠,如同永不分离的共生体。洛恩望着那团晃动的暗影,忽然想起莎伦家壁炉上那幅褪色的航海图——图上用朱砂点出的,正是“黑死号”此刻所在的坐标。而图角一行小字,是他当初亲手写下的批注:【真正的航路,从来不在海图之上。它只存在于,两个灵魂相互辨认的瞬间。】他喉结滚动,最终,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没有推开,没有拒绝。只是轻轻,覆上了特雷茜按在他心口的手背。指尖微凉,掌心滚烫。窗外,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