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林渊伏在玄尘肩头,脚步踉跄地穿行于荒野之间,身后雷声滚滚,仿佛天穹震怒,随时要将他们碾为齑粉。他的意识仍在翻涌,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时而澎湃汹涌,时而又几近枯竭。脊椎处的伤口虽已止血,却仍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骨髓。
“快了……再坚持一会儿。”玄尘喘息着,声音沙哑却不肯放缓步伐,“无命谷就在前方十里,一旦踏入其中,南宫家的追踪术法便会失效。”
林渊咬牙点头,额角冷汗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灼辣。他强忍不适,目光扫过四周??荒草连天,枯树如鬼爪伸向夜空,远处山影嶙峋,宛如巨兽蛰伏。这片土地似乎被岁月遗忘,连风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忽然,他心头一悸,猛地回头。
漆黑的天幕下,一道金色符印正在缓缓成型,形如竖眼,瞳孔中央旋转着雷霆之纹。那是“天罚印”,传说中可借神将之力降下九重天雷,专诛逆命之人。而此刻,那枚符印正缓缓锁定他们的位置。
“不好!”玄尘脸色骤变,“他们竟动用了‘三重叠印’!这不只是追杀,是要彻底抹除你的存在痕迹!”
话音未落,第一道雷光撕裂长空,轰然劈落在两人左侧百步之外。大地炸裂,泥土飞溅,一棵百年老槐瞬间化作焦炭,连灰烬都被雷火焚尽。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范围逐渐收缩,俨然是要以雷狱围困二人。
林渊呼吸急促,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未来碎片再次浮现:燃烧的城市、青铜面具的女人、漫天血雨中无数人跪拜于地……还有他自己,站在一座通天高塔之上,双手托举命运长河,周身星辰流转。
“我能……撑住。”他低声说,声音微弱却坚定。
玄尘侧目看他:“你现在连站都困难,怎么挡?”
“我不是要挡住。”林渊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丝银光,如同星屑飘浮,“我是要……改命。”
他说完,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与此同时,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凌空书写起一段古老咒文。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微弱的命运光辉,仿佛从虚空中剥离而出。
“命不承劫,运不受拘;
逆鳞既启,天地当伏。
吾以残躯,暂借天序??
敕令:雷劫,偏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双膝一软,几乎栽倒。但就在这刹那,天空中的天罚印竟微微一颤,原本锁定他们的金瞳出现了短暂的扭曲。第四道天雷落下时,竟偏离了轨迹,重重砸在右侧山坡,引发一场小型山崩。
“你……你竟然用自身命格干扰天罚轨迹?”玄尘震惊至极,“这等手段,连我当年全盛时期都不敢尝试!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林渊苦笑:“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玄尘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眼中多了几分敬意:“你不是命运之主……你是真正敢与天争命的人。”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在第五道雷落之前抵达了无命谷入口。那是一道狭窄的峡谷,两侧石壁高耸入云,表面布满奇异刻痕,似曾有人在此布下大阵。谷口立着一块残碑,上书三个古篆:“无命归墟”。
踏入谷中的瞬间,林渊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重压。更诡异的是,他再也无法看到任何人头顶的命运丝线??就连玄尘的那条暗红死线也消失了。
“这里……是命运的盲区。”玄尘解释道,“传说上古时期,曾有一位逆命者在此斩断自身命途,引发天地异变,从此此地成为‘无命之地’。无论是推演、占卜还是追踪,一切与命运相关的神通皆无法施展。”
林渊点点头,靠在石壁上缓缓坐下。体力透支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玄尘前辈。”他低声问,“你说南宫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敌人是谁?”
玄尘眼神一凝,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可听说过‘命运之敌’?”
“你说过这个名字。”林渊皱眉,“但他们到底是什么?神?魔?还是某种组织?”
“都不是。”玄尘摇头,“‘命运之敌’并非具体的存在,而是一种意志,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反噬之力。它惧怕真正的命运掌控者出现,因为那样会打破天地平衡,导致规则崩塌。所以每当有接近‘命运之主’资质的人诞生,它便会借由人间势力出手干预??或灭杀,或封印,或篡改其命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南宫家,不过是它的代理人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北冥殿、西荒祭司、东陵守墓人……这些隐世家族和宗门,都在暗中执行它的意志。”
林渊听得心惊,却并未恐惧。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在他心中升起。
“所以……我生来就是被注定要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他轻笑,“真是可笑的命运。”
“可笑?不。”玄尘看着他,目光深邃,“这是最伟大的命运。你不是被选中的人,你是能重新定义‘命运’本身的人。先天命运圣体,不只是力量的象征,更是变革的契机。”
林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投井前的最后一瞥,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七岁那年黑袍人手中泛着幽光的断命钉……还有这些年来的孤独、病痛、被人轻贱的屈辱。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在月圆之夜梦见那条血色长河。那是祖先的记忆,是司命宗千年传承的残响。那河中奔流的,并非血液,而是亿万生灵的命运长河。
“我想回家。”他忽然说。
“家?”玄尘一怔。
“归元观。”林渊睁开眼,目光清明,“那是我觉醒的地方,也是父亲曾经修行过的道场。我要回去,重建它。不止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宣告??林氏未绝,司命重临。”
玄尘望着他,许久未语,最终缓缓点头:“好。等你恢复,我便陪你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在无命谷中休养生息。玄尘教他如何感知体内命轮运转,如何引导命运之力而不伤及自身。林渊进步极快,短短七日,便已能稳定开启星云之眼三息之久,并初步掌握“命视”??即窥见他人潜在命运分支的能力。
然而,第八日清晨,异变突生。
林渊正在打坐调息,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挣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左手竟开始透明化,皮肤下浮现出一条条银色脉络,如同蛛网蔓延。
“怎么回事?”他惊呼。
玄尘冲上前查看,脸色大变:“不好!你的命格正在被某种外力侵蚀!这是……‘篡命蛊’的症状!”
“篡命蛊?”
“一种极其阴毒的秘术,能悄无声息地篡改目标的部分命途,使其走向预设结局。通常需借助至亲之人的遗物施术,且施术者必须拥有极高深的命运修为……”玄尘神色凝重,“你最近接触过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吗?”
林渊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那天在归元观,我在古籍旁发现了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林’字。我以为是家族遗物,便收了起来……现在放在包袱里。”
玄尘立刻翻找,取出那枚玉佩。只见玉质温润,正面雕龙,背面果然刻着“林”字,但仔细看去,那笔画间竟藏着极细微的符纹,正是南宫家特有的“命锁印”。
“果然是陷阱!”玄尘怒道,“他们早料到你会去归元观,故意留下玉佩,等你认祖归宗之时种下蛊种。如今你命轮初开,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若不及时清除,不出半月,你就会彻底沦为他人操控的傀儡!”
林渊脸色苍白:“怎么解?”
“只有一个办法??进入‘命渊幻境’,直面你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找到最初被植入蛊种的那一瞬,亲手将其斩断。”玄尘沉声道,“但这极其危险,稍有差池,便会迷失自我,永远困在幻象之中。”
林渊没有犹豫:“做吧。”
当夜,玄尘以自身命瞳为引,布下“照心阵”,引导林渊进入精神深处。随着一阵天旋地转,林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色长河边,河水翻涌,映出无数个“自己”??有的身穿帝袍,有的跪地乞怜,有的手持屠刀,有的羽化登仙。
“哪一个是真实的我?”他喃喃自语。
“都不是。”一个声音响起。
他转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岸边,七岁年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正是他自己。
“你逃不掉的。”少年说,“你以为你能改变命运?可你看,我们已经死了多少次了?每一次觉醒,都被镇压;每一次反抗,都被毁灭。南宫家不会允许命运之主降临,世界也不会容许一个人凌驾于规则之上。”
林渊看着那个幼小的自己,心中涌起无尽悲凉。
但他没有退缩。
“是,我可能失败无数次。”他走上前,蹲下身,直视少年的眼睛,“但只要有一次成功,就够了。我不为自己活,也要为那些替我死去的人争一口气。为父亲,为母亲,为你??这个一直躲在黑暗里的我。”
少年怔住。
林渊伸手,轻轻抱住他:“这一次,我不再逃避。命运若要压我,我便掀了这天;规则若要囚我,我便毁了这道。”
刹那间,血河轰然断流,天地为之震动。那枚深埋于记忆中的篡命蛊种浮现空中,化作一只黑色虫形印记,嘶鸣挣扎。林渊抬手,星云之眼全开,一指点出。
“命??斩!”
蛊种炸裂,化作飞灰。
他猛然睁眼,回归现实,冷汗淋漓,却神清气爽。左手恢复正常,体内躁动的命运之力也趋于平稳。
玄尘松了口气:“你做到了。”
林渊点头,望向谷外方向:“我们该走了。归元观,我回来了。”
十日后,两人重返城西。
昔日破败的归元观已被清理一新,残垣断壁间插满了招魂幡,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息。而在正殿废墟之上,竟已有数名身穿素袍的男女盘膝而坐,神情肃穆。
“你们是谁?”玄尘厉声喝问。
为首一名女子起身,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却冷峻的脸。她眉心有一道淡淡金痕,形如竖眼闭合。
“我叫南宫璃。”她淡淡道,“奉家主之命,送还林氏祖祠遗物,并传达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渊身上,唇角微扬:
“命运圣体已启,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