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悬,南大陆西海岸的夜空如同被撕裂的帷幕,乌云翻滚如墨浪,却不曾落下一滴雨。海风凝滞,连浪涛都仿佛冻结在半空中,只余下一种诡异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海鸥号”停泊在距离海岸线三海里的暗礁区,蒸汽机早已熄火。特雷茜站在甲板上,手中的“撕裂者”枪口微微抬起,指向那片从海水中缓缓浮现的古老阶梯。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开火。
因为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可杀。
只有等待。
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神明,也不是邪灵,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存在,像是时间本身开始逆流,命运的丝线在黑暗中重新编织。
舱门轻响,蒙面水手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张航海图,纸面泛黄,边缘焦黑,似乎是用火焰临时拓印而成。
“长官,”他的声音沙哑,“罗盘失效了。但我们找到了它……‘渊底之眼’的真正入口,不在地图标注的位置,而在……潮汐断层之下。”
特雷茜接过图纸,目光落在中央那圈螺旋状的符号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却在看到的一瞬,脑海中轰然炸开一段记忆??
布兰度躺在石棺中,胸口插着锈匕,双眼紧闭,嘴唇微动,仿佛在低语。
他说的是这行字。
“原来你早就来过。”她喃喃道,“你早就知道结局。”
水手低头:“还有一件事……半小时前,我们收到了来自贝克兰德的加密信号。是马里奇发的。”
他递出一块铜质怀表,表盖打开,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 “洛恩已登船,航向与你相同。他走的是‘死水航线’,预计明日黎明抵达。”
特雷茜瞳孔骤缩。
死水航线??传说中只有死者才能穿越的航道,因整条路线贯穿七处沉船墓场,灵性污染极重,活人驶入必疯癫而亡。唯有灵魂已被命运标记之人,方可通行。
“他不是来阻止仪式的。”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来完成它的。”
……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海域的幽暗深处,一艘无名黑船正悄然滑行于水面之上。船体漆黑如墨,不见旗帜,也不见舷窗灯光,仿佛只是海面上一道移动的阴影。
洛恩立于船首,黑色作战服贴合身形,颈间的灰雾吊坠微微发烫。他手中握着父亲留下的骨质钥匙,钥匙尖端正对着前方一片扭曲的海面??那里本应是开阔洋流,此刻却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波纹逆向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漩涡。
死水航线的入口。
“主人,”身后传来活尸低沉的声音,“马里奇传讯:教会已派遣‘猎犬’小队南下,带队的是黑夜教会序列5‘追迹者’艾琳娜,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南大陆。”
洛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当命运圣体真正觉醒,他就不再是隐秘世界的棋手,而是风暴本身。教会不会容忍一个可能承载外神权柄的存在自由行动,哪怕他尚未显化。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未来的无数分支,而在所有可能性中,只有一条路通向真正的答案。
他抬手,将骨质钥匙投入漩涡中心。
刹那间,海水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其下一条由骸骨铺就的道路,延伸至深海尽头。道路两旁,漂浮着无数尸体??有穿着近代军装的士兵,有身披古袍的祭司,甚至还有非人形态的残躯,皆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这是死者之路。
唯有背负命运诅咒之人,才得以踏足。
黑船缓缓驶入,船体与水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钟声回荡于海底。
洛恩闭上眼,命运圣体在他体内奔涌,每一滴血液都在低语,每一道神经都在预演未来。
他看见自己走上祭坛,看见特雷茜举枪对准他的眉心,看见青铜镜中浮现出布兰度的脸,看见克莱恩站在灰雾之外,沉默地摘下帽子。
他也看见自己倒下,看见世界崩塌,看见二十二条命运之路尽数断裂,归于虚无。
但有一条路,始终明亮。
那条路上,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一个赤足少年,走在灰白色的雾中,手中握着一副塔罗牌,牌面不断变换,最终定格为一张从未存在过的牌:
**“命运之子”**。
睁开眼时,洛恩嘴角已浮起一抹淡笑。
“加速。”他对活尸下令,“天亮之前,我要站在祭坛之上。”
……
渊底之眼,地下祭坛。
特雷茜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她的靴底踩在青铜镜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脚心直冲脑髓。她能感觉到镜中有什么在注视她,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凝视,仿佛她的灵魂正被摊开在无形的案台上,任由某种存在阅读她的记忆、情感、执念。
石碑上的古文开始发光,字迹逐个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烛火。
> “当命运之子归来……”
第一句亮起时,四周雕像的眼眶中渗出黑色液体,顺着脸颊流淌,汇聚成溪,流入祭坛地缝。
> “潮汐为之静止……”
第二句亮起时,海平面骤降三十米,露出大片珊瑚礁与沉船残骸,鱼群悬浮在空中,鳃部开合,却无法呼吸。
> “死者睁开双眼……”
第三句亮起时,那些雕像的手指忽然抽搐,随后缓缓抬起,齐刷刷指向祭坛中央。
而就在这一刻,特雷茜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阶梯上传来,而是从**镜子里**。
她猛地后退一步,枪口对准青铜镜面。
镜中光影扭曲,先是浮现出一片灰雾,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洛恩。
但又不完全是洛恩。
他穿着一件古老的祭司法袍,样式不属于任何已知教派,衣襟上绣着二十二条交织的丝线,象征命运之路。他的单片眼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深邃的虚无。
“你终于来了。”镜中的洛恩开口,声音却并非出自他的嘴,而是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说话。
特雷茜咬牙:“你不是他。你只是命运的回声。”
“我比他更真实。”镜中人微笑,“他是容器,我是内容。他是选择,我是必然。他是挣扎于命运之中的人,而我……是命运本身。”
她举起枪:“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想知道??布兰度,死了吗?”
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镜中洛恩轻叹一声:“布兰度?威尔逊,确实死了。十五年前,那一刀刺穿心脏时,他就已经终结。但他的执念太强,强到足以撕裂命途,强到让命运圣体选择了继承者。”
“而你,”他指向特雷茜,“是你亲手将他埋葬。也是你,在每一个梦中呼唤他的名字。你的思念,成了唤醒仪式的燃料。”
特雷茜浑身颤抖:“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不。”洛恩摇头,“是你不肯放手。命运允许死亡,但不允许停滞。你困在那一天,于是命运派出新的载体,继续前行。”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所以你们要抹去我?抹去我的记忆,我的爱,我的痛苦?用一个新的‘他’来替代一切?”
“不是替代。”洛恩走近一步,“是延续。就像河流不会因为一块石头而停止流动,命运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执念而停下脚步。”
“去他妈的命运!”她怒吼,扣动扳机。
“轰!”
“撕裂者”喷吐火光,霰弹直击镜面。
然而,子弹并未击碎青铜镜,而是在接触的瞬间被吸收,镜面泛起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紧接着,镜中景象变幻??
她看见自己年少时与布兰度在码头分别,他笑着挥手,说“等我回来”;
她看见他在雨夜中倒下,手中还握着那把未完成的枪;
她看见自己抱着他的尸体,在墓园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喉咙哭哑;
她看见自己加入极光会,只为寻找复活他的方法;
她看见自己一次次接近真相,又一次次被命运推开。
最后,镜中浮现一个画面:
洛恩站在灰雾之上,手中展开一副塔罗牌,而她自己,站在牌阵之外,手持“撕裂者”,枪口对准“愚者”之牌。
“如果你开枪,”镜中洛恩低声说,“你杀死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自己存在的意义。”
特雷茜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一眼……”
“可以。”洛恩伸出手,“但你要明白??见了这一面,你就必须放手。”
她抬头,眼中燃起最后的希望:“真的可以?”
“命运从不说谎。”他微笑,“但它也从不温柔。”
他转身,手掌按在青铜镜上。
镜面彻底融化,化作一池银色液体,从中缓缓升起一具躯体??
布兰度?威尔逊。
年轻的面容,熟悉的笑容,胸口那道伤疤依旧清晰。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特雷茜?你怎么在这里?”
她呆住,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别怕,”布兰度走向她,伸手想抚摸她的脸,“我回来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她的瞬间,洛恩猛然抬手,一道灰雾缠绕上布兰度的身体。
“不!”特雷茜尖叫,“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让你见他。”洛恩声音冷峻,“但没说让他留下。”
布兰度的身影开始消散,如同沙粒被风吹走。
“等等!求你!”她扑上前,却只抓住一把虚无。
布兰度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对不起……这次,换我先走了。”
身影彻底湮灭。
特雷茜瘫坐在地,手中“撕裂者”掉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祭坛陷入死寂。
许久,洛恩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声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部分。现在,轮到我了。”
他站起身,走向祭坛中央,将骨质钥匙插入青铜镜背面的锁孔。
“咔嗒”一声,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
二十二条光带从地底升起,环绕祭坛,每一条都代表着一条命运之路。它们在空中交织,最终汇聚于洛恩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下浮现出复杂的符文,那是命运圣体的终极形态正在觉醒。
“你在做什么?!”特雷茜挣扎着爬起,“你到底想成为什么?!”
“我不是想成为什么。”洛恩仰望着光茧,声音平静,“我是想找回本来的我。”
他闭上眼,低声吟诵:
> “以血为契,以忆为引,
> 唤醒沉睡于命途尽头的存在……
> 我即是我,我亦非我,
> 我是行走于灰雾之上的愚者,
> 是二十二条路的交汇点,
> 是命运本身的选择。”
光茧炸裂。
刹那间,整个南大陆的灵性网络为之震荡。
贝克兰德,克莱恩猛然抬头,手中咖啡杯落地粉碎。
知识教会,老教授手中的古籍自动翻页,停在一幅描绘“命运之子”的插图上。
黑夜教会密室,烛火全部熄灭,墙上影子自行移动,拼出两个字:
**“归来”**。
而在渊底之眼,洛恩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法袍,和一枚静静躺在青铜镜上的塔罗牌。
牌面是空白的。
但当特雷茜颤抖着拾起它时,牌面忽然浮现文字:
> **“命运之子”**
>
> 序列0
>
> 权柄:因果、变数、命途交织
>
> 真名:洛恩?斯科特(布兰度?威尔逊之影,命运之容器)
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风起了。
海潮回归。
祭坛崩塌,雕像倾覆,整座沉没古城缓缓下沉,再次被海水吞噬。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耀在这片海域时,已不见任何遗迹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海鸥掠过水面,发出几声清鸣。
……
七日后,贝克兰德。
蔷薇长街69号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格里芬太太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正要喊人吃午饭,却突然僵在原地。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戴着单片眼镜,面容冷峻,眼神深邃,正是洛恩。
“少爷?”她试探着问,“您……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声音一如往常,“我回来了。”
拉琪跳上沙发,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咕噜声。
格里芬太太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这些天报纸上全是南方地震的消息,说是海底火山爆发……”
洛恩笑了笑:“只是天气不好罢了。”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如常,孩子们在巷口踢球,邮差骑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当他抬手整理袖口时,袖口内侧,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那是命运圣体留下的印记,唯有在特定光线下可见。
手机震动。
莎伦的信息:
> “教会撤销了警戒令。克莱恩提交了一份报告,称‘愚者’现象系集体幻觉与灵性共振所致,无实质威胁。”
>
> “另外,特雷茜回到了北大陆,加入了值夜者,代号‘守钟人’。”
>
> “她说,她终于学会了等待。”
洛恩看完,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最后一行字:
> “命运从不给予答案,它只提供选择。而真正的自由,是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依然愿意迈出那一步。”
>
> “我曾以为我在对抗命运,后来才发现??我就是命运。”
>
> “现在,轮到我书写故事了。”
合上日记,他望向窗外。
远处,一只乌鸦飞过天际,翅膀划破长空,投下短暂的阴影。
而在那阴影掠过的瞬间,街角花坛中,一朵白色小花悄然绽放。
**时之莲**。
命运的转折点,又一次降临。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故事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