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娜的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塞拉菲娜一直以来用以示人的那层完美无瑕的外壳。
房间里温馨的香氛似乎都随之凝固,只剩下水晶灯投下的,冰冷而清晰的光影。
成为皇帝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在每一次做出艰难抉择的关头。
塞拉菲娜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双手。
她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只有座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像是在为她混乱的思绪计数。
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不再是面对下属时的运筹帷幄,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戒备疏离,而是一种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如果我说,我从未对那个位置有过任何想法,那一定是在欺骗您,也是在欺骗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但,那不是我拿起剑的理由。”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最开始,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在那场被称为‘血色月桂’的刺杀中,母亲用她的生命换来了我的。
从那天起,‘奥雷利安的三公主’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叫伊芙琳的商人之女。”
“我需要力量,需要财富,需要一张能覆盖整个帝国的情报网。
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尊严,只是为了确保当危险再次降临时,我能提前知道,并且有能力保护自己,而不是像个玩偶一样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可当我真正拥有了这一切,当我站在白蔷薇商会的顶端,透过我的情报网看向这个我出生的帝国时,我看到的却不再是童年记忆里那个强盛辉煌的国度。”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我看到了在北境为了抵御魔物而战死的士兵,他们的抚恤金却被军需官克扣,家人在后方忍饥挨饿。我看到了西境的农民,因为贵族们随意加征的税收而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我看到了东境的工厂里,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换来的酬劳却不够买一个黑面包。”
“我的大哥,帝国的储君,对此视而不见,常年在外征战的他不在意除了帝国敌人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的二哥,手握帝国的经济命脉,却只想着如何用金钱腐蚀更多的官员,为他所用。
我其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们更是年幼,又是听着帝国的史诗长大,更不不知道帝国子民们的艰辛,”
塞拉菲娜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沉重而压抑。
“然后,我查到了当年那场刺杀的真相。那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敌国阴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清洗。
参与者里,有我父亲最信任的臣子,有我大哥的门徒,甚至……有皇室的影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帝国已经从根基开始腐烂了。它不再是母亲教导我要去热爱的那个国家。它变成了一头怪物,在吞噬自己的子民。”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露米娜。
“所以,我加入了反抗军。我想推翻的,不是‘皇帝’这个位置,而是这个已经烂透了的制度。
如果为了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必须有一个人坐上那个王座……那么,我不介意那个人是我。”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真正在乎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民,究竟是死是活。”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露米娜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她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晃了晃悬空的双腿。
【嗯,原来是传统的复仇+救国+自保套餐啊,听起来还挺标准的。】
【要是她一上来就说自己对皇位没兴趣,纯纯为了人民,我才要怀疑她是不是在画大饼,准备把我忽悠瘸了当免费劳动力。】
【这个答案,还算诚实。】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塞拉菲娜面前。
塞拉菲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剖白,会换来怎样的审判。
然后,她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朝她伸出了手。
“种子给你。”露米娜的语气平淡如水,“但我不加入。”
塞拉菲娜一愣。
“这是投资。”露米娜补充道,那双纯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塞拉菲娜错愕的脸,“我给你改变牌桌的机会,至于你能打出什么样的牌,看你自己。”
投资……
这个词,让塞拉菲娜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比起虚无缥缈的善意,或者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恩情,这种建立在利益上的关系,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这是一种她熟悉且擅长的游戏规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之前所有的迷茫、挣扎和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我明白了。”塞拉菲娜脸上的温婉笑意重新浮现,但这一次,那笑容背后不再是拒人千里的疏离,而是一种属于执棋者的锐利锋芒。
她没有去接露米娜手中的麦粒,而是恭敬地后退半步,微微躬身。
“感谢您的信任,我的……投资人。”
一场足以颠覆帝国的交易,就在这间静谧的房间里,以最简单的方式达成了。
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塞拉菲娜立刻恢复了商会会长精明干练的本色。
“一个小时成熟,产出五万人的口粮,之后每六小时收获一次……”她迅速在脑中计算着这颗种子所代表的恐怖生产力,“粮食本身,已经不再是问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解释这批粮食的来源。我二哥的眼线遍布西境,任何大宗的物资调动都瞒不过他。
凭空多出足以支撑十万大军的粮食,这已经不是‘奇迹’,而是‘神迹’了。这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教会那群疯子。”
她看向露米娜,希望能得到一些建议。
然而,露米娜只是把那颗麦粒塞到她手里,然后自顾自地爬回沙发上坐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你的问题。”
【东西给你了,怎么洗钱……啊不,怎么合理化粮食来源,是你这个CEo该考虑的事。】
【我只负责看报表和分红。】
塞拉菲娜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却重如山岳的麦粒,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已经开始神游天外的小女孩,忽然失笑。
她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是啊,这是她的问题。
一个甜蜜的,充满了希望和挑战的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麦粒收好,心中已经有了数个计划的雏形。
或许……可以借用一下山贼的名号?
又或者,伪装成一次成功的远海贸易?再或者,干脆制造一场小规模的“祥瑞”……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中碰撞,激荡出绚烂的火花。
......
平安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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