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又是三天。王重一盘膝坐于青玉石案前，面前整齐摆放着十五张散发着沉稳土黄光晕的金刚符，灵光厚重如山岳，赫然都是一阶上品！另一边是三十五张中品金刚符。“十五张上品金刚符，耗时三天…...百纳阁内光线微暗，穹顶那幅行来敕令图案正缓缓流转着淡青色光晕，仿佛呼吸般明灭不定。王重一刚踏进门槛，脚下青砖便微微一沉，似有无形重力自地底浮起，压得他肩颈一紧——这并非灵力威压，而是一种纯粹的空间凝滞感，如同踏入深潭之底，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滞涩。“别愣着，站稳了！”李天明一把拽住他胳膊，自己却也晃了晃，额角沁出细汗，“每次进来都这样，吴师兄非说这是‘入门定心桩’，专治新来的心浮气躁……可我明明是炼气三层，怎么还被压得腿软？”陆鸣已径直走向左侧货架尽头一座半人高的青铜案台，台面镌刻着三道同心圆环，最内圈浮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幽蓝的凝露珠，正随着他靠近节奏般微微脉动。他抬手按在珠上，低声道：“问道峰，丙字九号，新入弟子王重一。”嗡——凝露珠骤然亮起，一道纤细如丝的蓝光射向穹顶敕令图中央。霎时间，整座大殿轻微震颤，七周货架缝隙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无数符文如活物苏醒，在青石板上急速游走、重组。右侧第三排货架顶端，一块灰扑扑的铁牌“咔嗒”一声自行翻转，露出背面朱砂书就的“丙九”二字，随即整排货架无声滑开三尺，露出其后一方嵌入墙内的暗格。“喏，你的。”陆鸣退后半步，示意王重一上前。王重一走近，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冰凉坚硬的玉匣或锦囊，而是一块温润如脂、边缘微带弧度的青灰色石片。石片约掌心大小，表面光滑无纹，却隐隐透出内里层层叠叠、似云似雾的流动光影。他稍一凝神，那光影竟似活了过来，在他指腹下缓缓旋转，隐约勾勒出山川轮廓与星轨轨迹，又似有风声、水声、金铁交鸣之声自石中悄然渗出，直抵识海深处。“这是……？”他微微蹙眉。“静息石。”陆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慎重，“师尊亲手所炼，内蕴‘九息归墟阵’残图，非为攻防，专锁灵机、镇心火、固神念。你初入问道峰，灵力虽精纯，但散修出身，根基再牢，终究缺了宗门千年传承的‘心炼法门’。此石日日贴身佩戴，夜夜枕于枕下，能助你压制杂念，梳理真气运行时那些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躁动——尤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重一眉心，“你识海深处那一点异样波动，怕是比寻常人更需镇守。”王重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将静息石轻轻握紧，那温润触感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他丹田处灵力流转隐隐应和。他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陆鸣竟能窥见蒂柯光球？不，绝不可能。那光球深藏识海最幽邃处，连天悟真人那等筑基圆满的大修士，方才也不过是令其微颤，而非真正“看见”。陆鸣所言，当是师尊授意，借他之口点破警示。这静息石，既是恩赐，亦是枷锁。“多谢峰主，多谢陆师兄。”他声音平稳，躬身致礼。“客气什么。”陆鸣摆摆手，转身走向另一侧货架，“吴师兄！把丙字号的份例搬出来！”话音未落，角落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嗤笑：“哟，陆鸣啊，你今儿个舌头没打结？难得听你说整句人话。”阴影蠕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的中年男子慢悠悠踱了出来。他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落额前，脸上带着三分倦意七分玩世不恭，左手拎着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右手拇指上套着枚乌沉沉的扳指，表面蚀刻着细密如蛛网的裂纹状符文——那纹路竟与百纳阁穹顶敕令图的某一段弧线隐隐呼应。“吴师兄！”李天明立刻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得过分，“新师弟王重一，丙字九号，今日入门！”吴姓男子斜睨一眼，目光在王重一脸上停了两息，又掠过他紧握静息石的手，最后落在陆鸣身上，唇角一扯：“天悟老头儿倒舍得，连压箱底的静息石都掏出来了……小子，你得罪谁了？还是……你身上有什么连他老人家都拿不准的东西？”王重一未答，只静静回视。那目光澄澈平静，无惧无畏，亦无丝毫刻意收敛的锋芒，仿佛只是看着一株路边野草，或一片飘落的枯叶。吴师兄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哈哈一笑，抬手在王重一肩头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好！够硬！比你陆师兄当年刚来时强——他那会儿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静息石捏碎了。”说着，他转身朝货架尽头一招手，哗啦啦一阵响动，三只半尺见方的墨玉匣子凭空浮起，稳稳悬停于半空。“丙字号份例，照旧。”吴师兄懒散地一指，“自己开。”王重一上前，掀开第一只匣盖。一股清冽如雪松、凛冽如霜刃的气息扑面而来——匣中静静躺着九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莹白，表面浮着细密银纹，隐约可见丹纹盘绕成九条首尾相衔的小龙。每一条龙瞳皆为一点幽蓝寒星，散发出凝神静气、涤荡浊念的磅礴药力。“九窍凝神丹。”吴师兄倚在货架边，晃着茶壶，“每月三枚，服前以晨露化开，含舌下三刻钟。此丹不增修为，专固神魂，防你夜里观想时被那些画里钻出来的‘老鬼’拖进幻境啃了脑子。记住，是‘含’，不是‘吞’。吞了……嘿嘿，轻则七日昏睡不醒，重则神识错乱，以为自己真成了画里飞天，天天在房梁上倒挂金钩。”第二只匣子开启，里面没有丹药，只有一卷尺许长的素白绢帛。绢帛看似普通，可当王重一指尖触及，那帛面竟如活水般泛起细微涟漪，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从涟漪中心浮现、旋转、重组，最终凝成三行清晰小篆：【问道峰炼气期弟子通用心法·《玄元引气诀》（丙字版）】【注：本诀经天悟真人删减校订，剔除所有高阶神识运用与紫府观想篇，唯留最稳妥、最平缓、最不易走火入魔之基础吐纳导引之法。凡丙字号弟子，须以此诀为日课，三年内不得擅自参阅其他心法，违者禁足思过崖一月。】【——天悟真人 亲批】王重一默然合上匣盖。丙字版……原来问道峰的弟子，竟还按“甲乙丙丁”分等？那自己这“丙字九号”，是末等中的末等？可静息石、九窍凝神丹、这删减版心法……分明处处透着慎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他打开第三只匣子。里面只有一物：一柄三寸长、形制古拙的青铜短匕。匕身无锋，刃口浑圆，柄端雕着一只闭目盘踞的玄龟，龟甲上刻满细若毫发的螺旋纹路。匕身冰凉，入手却奇重无比，王重一竟觉臂骨微微一沉，仿佛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小块沉入地心的陨铁。“问心匕。”吴师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没了先前的戏谑，“非杀伐之器，乃‘照见本心’之镜。每日寅时初，持此匕对镜自照，观其倒影。若匕身映出之影清晰稳定，无扭曲、无重叠、无幻色，则心神安稳；若影模糊、颤抖、或显异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重一，“……即刻来寻我，或寻陆鸣，莫要逞强。”李天明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吴师兄，这匕首……真能照见人心？”“照不见人心，只照得见‘心障’。”吴师兄终于收了笑意，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心障一起，匕身自生反应。你陆师兄当年，就照出了三十七次‘影裂’，整整三年，每晚都在镜前跪着数自己的影子有没有少一块……”他瞥了陆鸣一眼，陆鸣面无表情，只将手揣进袖子里，指节却下意识攥紧了。王重一将问心匕收入怀中，青铜微凉，紧贴胸口，仿佛一颗沉寂的心脏。他忽然开口：“吴师兄，敢问这‘丙字号’，究竟为何而设？”空气瞬间一滞。李天明呼吸都屏住了，陆鸣背在身后的手指骤然绷直。吴师兄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他缓缓放下茶壶，拇指摩挲着扳指上那蛛网般的裂纹，目光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像两柄淬了寒冰的薄刃，直刺王重一瞳孔深处。“因为……”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如钉，“……有些种子，埋得太深，长得太怪，旁人看不清根须往哪扎，怕它吸干了整座山的灵脉，也怕它……一夜之间，疯长成刺穿苍穹的邪树。”他停顿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抬手拍拍王重一肩膀：“所以啊，小子，好好用你的静息石，好好吃你的凝神丹，好好照你的问心匕。别急着往上爬，也别急着往下挖。咱们问道峰的规矩，向来只有一条——”他眯起眼，望向百纳阁穹顶那幅缓缓流转的行来敕令图，声音悠长，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活着，把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阴影深处，身影渐渐被那片浓重的暗色吞没，只留下那豁口茶壶搁在货架上，壶嘴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带着苦香的白气。陆鸣深深看了王重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告诫，有怜惜，更有一种近乎沉重的托付。他没再说什么，只朝李天明使了个眼色。李天明立刻会意，拉着王重一便往外走，嘴里还不忘絮叨：“王师弟快走快走！领完东西还得去藏经阁领《问道峰弟子守则》和《灵植辨识图谱》呢！哦对，藏经阁那老执事脾气怪得很，问三句只答一句半，还爱考人，上次我背错了一味灵草的生长习性，他让我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数蚂蚁……”阳光重新洒落肩头，山谷里的灵花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清甜。王重一跟着李天明穿过灵植林，脚步不疾不徐。怀中的静息石温润搏动，胸前的问心匕冰凉沉坠，袖中那卷《玄元引气诀》丙字版帛书，正无声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意。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去。远处，问道峰主峰之巅，云海翻涌，霞光万道。而在那云海之下，主殿之后，那条幽深古朴的青石长廊，依旧沉默地蛰伏于阴影之中。廊顶斑驳的雨痕，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又像一条条尚未干涸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古老路径。李天明回头，疑惑地问：“王师弟，怎么了？”王重一收回目光，唇角微扬，笑意清浅而笃定：“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问道峰的山风，吹在脸上，很干净。”干净得，仿佛能洗去一切过往的尘埃，也能……吹散所有盘踞心头的迷雾。他迈步向前，青石地面被阳光晒得微温，脚步踏落，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百纳阁那扇陈旧木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无声地、缓缓地，合拢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