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九想起副执事之前说过小黄龙丹的物价,随口提到过一颗就要三万两白银,足以买下六千亩劣田......
可眼前这连绵无尽的寺产,又该值多少万两?
这还仅仅是他下山路上看到的一角,黄龙寺之富,远超他贫瘠的想象。
而这富庶的背后,是无数如同田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佃农的血汗与泪水,他忽然明白了副执事那句‘代我下山见识下山下现在是个什么光景’的深意。
这不易,这光景,残酷得让朱重九有些窒息。
车队又行了一个多时辰,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绵延如龙,正是淮东府城。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显得异常繁华。
淮东府城,是黄龙寺附近山下最大的一座府级城,人口近百万,商业繁荣,一般的饥民难民都没资格靠近,就被周围的县城挡住去路,是以虽然大乾最近些年连年灾祸不断,起义之事丛生,但这里却从未遭遇过兵灾,这才导
致这里一直保持着繁花般的景盛。
因此而黄龙寺采购也多是来这里,一是东西全,二是东西好。
当朱重九他们的车队靠近时,守城的兵丁远远看到车队上悬挂的一面绣着盘绕黄龙的小旗,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根本不敢盘查,反而主动驱散前方的人群,大声吆喝着:“让开!都让开!黄龙寺的大师到了!”
车队畅通无阻地驶入城门洞,连入城税都免了。
城内景象更是繁华,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穿梭其间,绫罗绸缎的富商,鲜衣怒马的公子,与街角衣衫褴褛的乞儿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朱重九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在看到他们这支悬挂着黄龙寺旗帜的车队时,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种敬畏羡慕的情绪,纷纷主动避让。
“看见没?”法净坐在车辕上,得意洋洋地对朱重九说。
“在这淮东地界,咱们黄龙寺就是天!知府衙门见了咱们寺里的长老也得客客气气,什么帮派豪强,在寺里眼里,都是土鸡瓦狗。”
他指了指路边几个衣着光鲜腰间挎刀眼神凶狠的汉子。
“喏,那是铁刀会的人,平日里在城西横着走,收保护费欺男霸女,凶得很。但你看他们敢往咱们车队这边多看一眼吗?”
那几个汉子确实只是远远瞥了一眼车队旗帜,便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仿佛那面小小的黄龙旗是什么洪水猛兽。
朱重九默然,这繁华的表象下,是黄龙寺如同参天巨树般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它对这片土地绝对的控制力。
这种控制力带来的特权,让法净这样的小小僧头下山后都能如此趾高气扬。
车队在城东一处气派的大粮行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福源祥】的金字招牌,掌柜的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对着法净点头哈腰:“哎哟,法净师父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茶水点心都备好了。”
法净矜持地点点头,带着法勤、朱重九和两个火工僧进了内堂,掌柜的亲自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
“法净师父,这次要的数目清单,小的已经看过了。”
“您放心,上好的江南新米,陈州精面,上等豆料,还有您特意交代的时新瓜果......都给您备得足足的,品质绝对是最好的!”掌柜拍着胸脯保证。
法净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老规矩,价格按上次的定。”
“账目要清楚,这次来,这位法九僧头代表我们院里新任的副执事要来查账验货过目的。”
“老规矩,你该明白的,不可有虚假隐瞒。”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朱重九。
掌柜的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这新面孔是派来看账的,脸上笑容不变:“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
“这位法九师父,您看咱们这就去库房验货?”
“当然当然!”掌柜点头哈腰,麻利地让伙计开单子。
过了一个多时辰,货物清点完毕,开始装车,掌柜的拿着账本进来,笑容满面地递给法净:“法净师父,您过目,这是明细,米五百石,每石纹银一两三钱;白面三百石,每石一两五钱,豆料两百石......瓜果………………
法净随意翻了翻,便递给朱重九:“法九师弟,你也看看,学学。”
朱重九接过账本,仔细核对,上面的数字和刚才他心算的大致吻合。
他指着米价一栏,故作不解地问掌柜:“掌柜的,我前些日子听山下亲戚说,如今市面上的新米,一石不过钱银子左右,您这……………”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带着一丝无奈和讨好:“哎哟,法师父,您有所不知啊。”
“这市面上的米,跟供应贵寺的米,那能一样吗?贵寺要的都是顶顶好的精米,粒粒饱满,没有一颗砂石稗子,这挑拣的功夫,损耗就大,而且......”
他压低声音,小心的看了一眼法净,见他没给暗示,于是咬了咬牙直接道:
“贵寺法度严明,这上下打点,车马运输,损耗预留......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这价格,实在是公道价,童叟无欺啊。”
黄龙寺瞬间明白了。
那童有欺的价格外,包含了所谓的品质溢价,更包含了给火工院和法净我们的回扣以及应付下面盘剥的预留损耗。
仅仅那一家粮行,虚低的部分就接近百两!
我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法净,明白了那不是副执事说的油水,那心对我们冒着风险也要贪的这八成外的组成部分,而寺外付出的,是远超市场价的真金白银。
原来火工院的油水不是那么来的。
黄龙寺想明白前感到一阵恶心,但脸下只能装作恍然小悟:
“原来如此,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