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焦露露眼瞅着一场斗战，又要在方束和宗晴雪之间展开，她的心头顿时就揪起。可就在这时，让几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出现了。焦露露落在一旁，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当即提声叫道：“当心！...血雾翻涌如沸，地宫穹顶渗下的暗红光晕愈发浓稠，仿佛整座秘境正缓缓合拢的巨口。那十来颗血莲鬼子钻入族人颅脑之后，并未立时吞噬，反倒是自额心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探出纤长如丝的赤色触须，刺入耳窍、鼻腔、喉管——霎时间，被附身者双目翻白，四肢抽搐，却仍能站立，口中发出非人嘶鸣，喉间滚动着模糊音节，竟似在替血莲子诵念某种残缺经文。“血母胎息咒……”龙姑闭目端坐，眼皮微颤，声若游丝，“原来如此。这血母道，并非炼丹，而是养胎。”她话音未落，那最先被附身的尔家少年忽地仰天长啸，颈项筋络暴涨如蚯蚓游走，皮肤下鼓起数枚肉瘤，随即噗噗炸裂，飞出三只指甲盖大小的赤鳞小虫，振翅嗡鸣，直扑向旁边一名炼精期族人面门。后者惊骇欲退，脚下却骤然一滑——不知何时，地砖缝隙中已渗出黏稠黑血，如活物缠足。他只来得及抬手格挡，那三只赤鳞虫便钻入指缝，顺着手臂经络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瘪灰败，竟似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啊——！”惨叫戛然而止。少年僵立原地，眼眶凹陷，颧骨高耸，皮肤泛起蜡质光泽，而他胸前衣襟却缓缓鼓起，仿佛腹中正孕育一枚搏动的心脏。尔代媛瞳孔骤缩。她认得这征兆——真气四十八蟾，本为水属灵根所凝，最擅感应生机流转。此刻她分明察觉，那少年体内并无活物，唯有一团灼热、暴戾、近乎癫狂的“伪生之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其五脏六腑，将血肉、骨骼、甚至尚未散尽的神魂残念，尽数熔铸为一枚浑圆剔透的赤色丹丸！“人丹初胚……”她喉头滚动，指尖掐入掌心，鲜血沁出，却压不住指尖微颤。另一边，尔家美妇早已瘫软在石柱阴影里，妆容尽毁，嘴唇乌青，正死死捂住自己小腹，仿佛那里也正有东西在蠕动。她目光扫过身边几个尚存清醒的族人，忽然凄厉嘶喊：“快！快斩断血脉共鸣！用断脉钉！快啊——！”话音未落，她袖中猛地甩出三枚漆黑短钉，叮叮钉入自己左右手腕与咽喉下方——那是尔家秘传的“锁血三穴”。钉尖入肉瞬间，她浑身剧烈痉挛，七窍渗出淡金色血液，气息却骤然萎顿，脸上灰败之色竟褪去几分，眼神重归清明。可这清醒，只维持了三息。她猛地抬头，望向盘坐中央的尔家龙姑，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叛徒。”龙姑眼皮未掀，却似有所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就在此刻，异变陡生！那被赤鳞虫寄生的炼精族人，胸膛轰然爆开，一团拳头大小的赤丹激射而出，裹挟腥风直取龙姑眉心！丹体表面浮现金色符纹，竟是以自身神魂为引、燃尽最后生机所化的“殉道一击”！“找死！”尔代羊怒叱，指尖掐诀欲发剑光。龙姑却只微微偏首。那赤丹擦着她鬓角掠过，撞在身后石壁上，轰然炸开一团赤焰。焰光之中，竟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正是那炼精族人的面容，双目泣血，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焰光未熄，地面血水骤然沸腾，数十道血箭破水而出，如毒蛇昂首，齐刷刷对准龙姑周身要害！箭尖嗡鸣震颤，竟隐隐结成一座倒悬血阵，阵眼赫然是方才爆开的赤丹残渣！“血母返照阵？”龙姑终于睁眼，眸中寒光如刀，“倒有点意思。”她并未起身，只是屈指一弹。一缕青灰色气流自指尖迸射，看似轻飘无力，撞上第一道血箭却如烧红铁钎刺入牛油——嗤啦一声，血箭瞬间汽化，蒸腾起一股焦糊恶臭。余势不减，连破七道血箭，直贯阵眼残渣！轰——！倒悬血阵应声崩解，赤焰人脸发出刺耳尖啸，骤然收缩成一点猩红，倏然没入龙姑左手掌心。她掌心皮肤微微隆起，随即平复如初，唯有一点朱砂似的印记，一闪即隐。全场死寂。连哭嚎都停了。所有尔家族人望着那截枯槁手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老祖的面目——不是病入膏肓的朽木，而是深埋地底、静待破土的蛊虫母巢。她腐烂的皮囊之下，是比血莲更毒、比怨气更韧、比千年尸骸更顽固的……活物。方束站在龙姑身侧三步之外，衣袍无风自动。他指尖悄悄拂过腰间一只素布小袋——那是他入秘境前，龙姑亲手交予的“蜕鳞囊”，内中封存着三片泛着幽蓝冷光的蛇鳞。此刻鳞片正微微发烫，与地宫深处某处遥遥呼应。他忽然明白了。龙姑为何要来。不是为疗伤，不是为夺宝。是为“收网”。此地血母传承，本就是她当年亲手埋下的饵。那场所谓“大弟子毒害”的旧案，那场轰动全庙的惨烈围剿，那具被火焚七日、连骨灰都被撒入万丈深渊的“龙姑尸身”……皆是烟幕。真正的龙姑，早在百年前便已兵解转修血母道，借假死遁入秘境深处，以自身为引，以尔家血脉为壤，默默培育这一池血莲。而今日所有到场者，包括尔家这群自诩嫡系的族人，不过是最后一批投喂的祭品。方束喉结上下滑动，目光缓缓扫过尔代媛苍白的脸、尔代羊惊疑未定的眼、尔家美妇蜷缩颤抖的指尖……最终落在龙姑低垂的、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背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师父，弟子有一问。”龙姑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一滴血珠自她指尖凝聚，悬浮半空。血珠剔透如红宝石，内里却有无数细小黑点疯狂旋转，如同微型星璇。“血母九转，其一曰‘孕’，其二曰‘蚀’，其三曰‘噬’……”方束一字一顿，“师父如今，是第几转？”龙姑终于侧首。她枯槁面容上，左眼浑浊如蒙灰，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赤莲徐徐绽放。那目光落在方束脸上，竟让这位真气四十八蟾的仙种，脊背窜起一阵冰凉战栗。“你既知九转。”她嗓音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可知最后一转，唤作什么？”方束沉默。地宫血水忽然停止了流淌。连那些尚在抽搐的寄生族人，动作也僵在半途。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那滴悬浮血珠，内部黑点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束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龙姑笑了。那笑容牵动脸上干瘪皮肉，露出森白牙床，却奇异地不显狰狞，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最后一转……”她轻轻吐出四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名曰‘还我’。”话音落，血珠骤然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圈无声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所有被血莲子附身的族人，同时停止挣扎，仰起脖颈，喉咙里滚出同一频率的呜咽。他们的眼珠齐刷刷转向龙姑，瞳孔深处，一朵微小赤莲次第绽放。尔代媛只觉天旋地转。她分明看见自己左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赤色莲印，正随着那些族人的呼吸节奏，明灭闪烁。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自印中传来，仿佛她的血、她的气、她的神，正被一条无形脐带，源源不断地输向龙姑——不，是输向龙姑掌心那枚正在缓缓成形的、鸽卵大小的赤色丹丸！“不……”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真气四十八蟾在经脉中疯狂奔涌，试图冲垮那股牵引，可每一次冲击，都让掌心莲印更亮一分，牵引之力更强一分。她甚至感到，自己苦修二十年的蟾宫月华，正被那丹丸贪婪吮吸，化作滋养其成长的乳汁。“原来如此……”方束忽然低笑，笑声里听不出悲喜，“师父并非要炼人丹。”他目光灼灼，直视龙姑右眼深处那朵赤莲：“师父是要……借这些人丹为炉，以尔家血脉为薪，将自身残损道基，重新铸成一枚‘血母元丹’！此丹一成，您便不再是筑基，而是……血母道尊！”“聪明。”龙姑颔首，枯槁手指轻轻拂过那枚渐趋饱满的赤丹，“可惜，知道得太晚。”她话音未落，异变再起！一直默然旁观的龙姑仙家，忽地抬手，隔空一抓！方束腰间那只素布小袋，砰然炸裂！三片幽蓝蛇鳞激射而出，悬浮于龙姑指尖前方，鳞片表面幽光流转，竟映出三幅破碎画面：一片是雪峰绝顶，一株通体晶莹的冰魄玉莲正摇曳生姿；一片是幽暗地穴，数十具盘膝而坐的干尸环绕一座青铜鼎，鼎口升腾着淡金色雾气；最后一片，则是一片燃烧的竹简，其上文字如活蛇游走，赫然是《血母九转真解》残卷！“冰魄玉莲、金髓养魄鼎、真解残卷……”龙姑眼中赤莲光芒大盛，“原来你早将三件血母道至宝，分别藏于庙外三处禁地，只待今日齐聚，补全最后一转之缺！”方束面色不变，袖中双手却已悄然结印。他脚边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灰白雾气悄然渗出，顺着砖缝蜿蜒，悄无声息地爬上尔代媛的靴底。尔代媛浑身一僵。她感到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顺着足少阴肾经逆流而上！那气息所过之处，真气四十八蟾的蟾鸣之声竟变得滞涩喑哑，仿佛被冻僵的蛙鼓。“癸水阴煞……”她心头剧震，“他何时……”念头未尽，方束的声音已在她识海中响起，冰冷如铁：“代媛师姐，你猜……我师父，究竟是想借尔家血脉成丹，还是……想借你这枚‘四十八蟾’为引，彻底炼化血母道，将自身神魂，嫁接进那枚元丹之中？”尔代媛如遭雷殛。她猛地抬头，望向龙姑——那张枯槁脸上，右眼赤莲正缓缓旋转，而左眼浑浊瞳仁深处，竟隐约浮现出一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年轻女子的脸庞轮廓！那脸庞嘴唇微启，无声吐出两个字：“……姐姐。”尔代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终于明白，为何龙姑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看她一眼。不是轻蔑，不是无视。是不敢。因为那张脸，是她亲姐姐，三十年前失踪于血湖边缘的尔代淑——尔家唯一一个，天生具备“血母亲和”之体的女仙种！原来龙姑费尽心机，诱她前来，并非为收割尔家族人。而是为……唤醒她血脉深处，沉睡已久的血母烙印。地宫血水，忽然开始逆流。一滴滴猩红液体自地砖缝隙中倒悬而起，悬浮半空，每一滴内，都映出尔代媛惊骇欲绝的倒影。而所有倒影的眉心，都悄然浮现出一点朱砂似的赤莲印记。龙姑缓缓站起。她枯槁身躯在血光映照下，竟显得异常挺拔。她一步步走向尔代媛，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虚幻血莲，莲瓣层层剥落，化作灰烬消散。“代淑……”她枯唇轻启，声音竟带上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清越，“三十年了。你躲得，可真辛苦。”尔代媛想后退，双脚却如钉入地底。她想掐诀，手指却僵硬如石。她想嘶喊，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就在龙姑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刹那——轰隆！！！整座地宫剧烈震颤！穹顶崩裂，巨石如雨坠落！一道粗如水缸的惨白闪电撕裂虚空，精准劈在龙姑头顶三寸之处！电光炸开，刺得所有人双目剧痛流泪。烟尘弥漫中，一个披着褪色青衫、手持半截断裂桃木剑的身影，踉跄着从坍塌的甬道口闯入。那人满面血污，左臂软软垂下，肩头插着半截染血的青铜短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直锁定了龙姑。“龙姑前辈！”来人嘶声怒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却字字如雷，“血湖禁制……已被我破开一半！您若再不收手……秘境崩塌，谁也别想活着出去！”方束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此人——庙内执法堂新晋执事，谢怀恩。一个半月前，此人曾持“清源令”，强行搜查过他在谷中的洞府。而此刻，谢怀恩手中那半截桃木剑上，正流淌着与地宫血水同源的、粘稠猩红的液体。那液体不断腐蚀着木剑，腾起缕缕青烟，烟气中，竟隐约传来无数冤魂凄厉的哭嚎！龙姑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浑浊左眼扫过谢怀恩，又瞥了眼他手中那柄不断崩解的桃木剑，干瘪嘴角，竟缓缓向上扯动。“谢家的小子……”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冰冷的笑意，“你拿‘血湖镇魂钉’当桃木剑使……倒是有几分胆色。”谢怀恩咳出一口黑血，拄剑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前辈，血湖镇魂钉，本就是您当年亲手打入湖心，用以镇压血母残魂的法器！您现在……是在掘自己的坟！”龙姑不答。她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谢怀恩的方向，轻轻一握。谢怀恩手中那半截桃木剑，连同他整条右臂，瞬间化作漫天血雾！血雾尚未散开，便被一股无形吸力拽向龙姑掌心，汇入那枚赤色元丹之中。元丹表面，骤然浮现出一道清晰无比的、谢怀恩扭曲痛苦的面孔！“呃啊——！”谢怀恩单膝跪地，仅剩的左臂死死抠进地面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抬起头，脸上竟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前辈……您看看……这是谁的脸？！”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衣襟！一道狰狞疤痕横亘胸膛，疤痕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青铜钉头——正是血湖镇魂钉的残片！“这是我娘……三十年前，替您镇守血湖入口时……被血母残魂反噬……留下的印记！”谢怀恩嘶吼着，鲜血从他七窍中汩汩涌出，“您当年许诺……护我谢家三代平安！如今……您要食言么？！”龙姑凝视着那枚黑钉。她右眼赤莲的旋转，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就在这万分之一息的停滞里——方束动了。他没有扑向龙姑，也没有攻击尔代媛。他身形如电，直扑向地宫中央那朵巨大血莲的莲台！莲台之上，一颗最为硕大、表面布满金色符纹的血莲子，正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温润光晕。“拦住他！”尔代羊尖声厉喝，数道剑光如虹射出。方束看也不看，袖袍狂舞，数十张燃烧的黄纸符箓暴雨般洒出！符箓在空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火雨，竟将所有剑光尽数裹住、焚烧、湮灭！火光映照下，他眼中再无一丝迟疑，唯有一片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那颗金色莲子！指尖触及莲子表面的刹那，方束全身皮肤瞬间龟裂，无数细小血珠喷溅而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急速干瘪下去，可那抓向莲子的手，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住手！！！”龙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她终于动了真怒，枯槁身影化作一道血光，悍然扑向方束！可已经晚了。方束的指尖，已深深陷入金色莲子柔软的表皮。莲子内部，骤然爆发出亿万道刺目金光！金光中，无数金色蝌蚪状的文字疯狂游走、重组，最终凝聚成一行古拙篆文，悬浮于方束干瘪的眉心之前：【血母九转·终章·还我·解】方束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弯起一个弧度。他看向龙姑，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师父，您忘了一件事。”“血母道……从来就不是……靠吃人成丹。”“而是……”“以身为祭，换回……真正的自己。”话音落，他干枯的手指，猛地向内一攥！金色莲子，应声而碎。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盏落地。随即，整座地宫，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的黑暗。黑暗中，唯有方束眉心那行古篆，依旧散发着恒定、温柔、令人心安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