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方束醒来后，思绪翻滚不定。在他的身旁，尔代媛一并也从修行状态中退出。此女红着脸，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本就穿戴完好的衣服，然后才故作如常地问方束：“方郎可是觉得这经书...血湖边缘的雾气愈发浓稠，暗红如凝固的淤血，连风都似被吸尽，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方束盘坐在地底三丈深处的临时洞府中，周身布下七十二只青鳞蛊，结成“蛰龙息壤阵”，隔绝气息、防备窥探。他双目微阖，指尖悬着一缕淡金色真气，正缓缓注入铜壶之中——那壶口竟如活物般微微翕张，吞吐间，将最后一丝残存的灵毒彻底炼化殆尽。壶中灵药已成澄澈琥珀色，剔透无瑕，内里药魂凝而不散，隐隐浮现出一头微缩龙形虚影，仰首欲啸。方束心神一动，龙鲸养身法悄然运转，丹田如渊，脊柱似梁，一股沉厚绵长的吸力自尾闾升起，直贯百会。他并未急取，而是以神识为引，将药力一丝丝抽离、梳理、再纳入经络——此非莽夫吞服，乃是“分脉导引术”，乃他从五脏庙藏经阁最底层残卷中抄录而来，专为压制千年灵药暴烈药性所设。第一缕药力入体，便如滚油泼雪，轰然炸开！不是灼痛，而是奇痒——自足少阴肾经起，沿腿腹而上，直冲心包，又折返督脉，一路所过，皮肉之下似有万千蚁虫奔涌爬行。方束额头青筋微跳，却咬牙未动，任那奇痒蚀骨钻心。他早知此药霸道，非但洗炼灵根，更在重塑筋络——龙鲸法重在“藏”，而此药重在“张”，二者相激，恰如阴阳交泰前的雷火初萌。若不能压住这股撕裂感，轻则经脉错位，重则药力反噬，当场爆体而亡。他忽然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在左臂外关穴狠狠一划！嗤——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迸射而出，不落地，反被空中悬浮的三只“引魄蛊”衔住，瞬间化作三缕猩红雾气，缠绕于他指尖。方束张口一吸，雾气入喉，竟带出一股铁锈腥甜。那奇痒陡然一滞，继而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暖意，自伤口处汩汩渗入，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果然……地籁方束者，骨空而气滑，血浊而髓清。”他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沈音临死前那一句‘地籁’，原非虚言。”原来那女道房鹿拼死所言，并非只为求生，而是以自身为饵，点破一个被五脏庙刻意掩埋的秘辛——所谓“方束”，并非天生灵根，而是后天以秘法锻铸的“伪方束”。其根基不在丹田，而在脊骨；其真气不聚于紫府，而沉于骶尾。此等体质，天生契合蛊道，亦极易被高阶蛊毒反噬，故五脏庙历代宗主皆严令：凡伪方束者，不得入藏经阁第三层，不得修《九转玄枢经》，不得持镇派法器“饕餮鼎”。而方束，恰恰全犯了。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形如扭曲蚯蚓，正是幼时被师尊以“断骨续髓针”刺入脊椎、强行植入伪方束种子的烙印。十年来，他日日以龙鲸法镇压，夜夜以寒潭水浸泡，才使这灰痕未曾蔓延至天灵。可今日药力一激，那灰痕竟微微发烫，似要破皮而出。“龙师……你究竟是想养我，还是在等我自毁？”方束冷笑，目光幽深如古井，“若那血湖真有洗涤灵根之宝，倒不如先洗洗你埋在我骨头里的这道‘恩典’。”话音未落，洞府外忽有异响。不是蛊虫预警，亦非地脉震动，而是……歌声。极轻、极柔、极哀婉的一段小调，自血湖方向飘来，穿雾越瘴，竟似能绕过所有禁制，直抵耳膜。那调子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巫祝哭腔”，词句模糊，唯余呜咽般的喉音起伏，仿佛无数女子在月下挽着白绫，一边轻唱，一边缓缓勒紧自己的脖颈。方束瞳孔骤缩。他听得出——这绝非活人所歌。活人嗓音再哀，亦有气息起伏、胸腔震颤；而这歌声，平滑如镜，冰冷如铁，每个音符都像一把淬了寒霜的薄刃，精准地刮擦着听者神魂最脆弱的褶皱。更诡异的是，随着歌声渐近，他布下的七十二只青鳞蛊，竟一只只僵直不动，甲壳表面浮起细密霜花，随即“啪啪”碎裂，露出内里早已干瘪发黑的虫尸。“是怨灵？不……怨灵无此等韵律掌控。”方束迅速掐灭所有蛊火，连呼吸都凝滞如死，“这是‘声傀’——以音律为丝，以魂魄为偶，操控万灵的上古邪术！”他猛地掀开衣襟，胸口甲马符器赫然浮现，其上朱砂符文正剧烈明灭，如濒死萤火。而就在符器下方三寸，皮肤竟缓缓凸起一道鼓包，形如蜷缩婴儿，随歌声节奏微微搏动！方束毫不犹豫，右手成刀，狠狠斩向自己左肋！噗嗤——血光迸溅，一截灰白指骨应声而断，骨节中钻出半寸长的墨色虫豸，通体无目无足，唯有一张细密锯齿组成的口器，正疯狂开合，发出与远处歌声同频的嗡鸣！“地籁蛊……果然是你！”他面沉如铁，指尖真气如针，瞬间封住伤口四周九大窍穴，又从袖中抖出一枚赤红丹丸，塞入口中嚼碎。丹药入喉即化，一股辛辣灼热直冲顶门，硬生生将那虫豸的嘶鸣压回骨内。此时再看甲马符器，其上光芒虽弱，却已稳住，不再明灭。歌声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方束喘息粗重，额角汗珠滚落，砸在地面却无声无息——那汗珠触地即凝，化作一颗颗微小的暗红冰晶，晶体内，隐约可见扭曲人脸。他缓缓起身，拂去衣上血迹，取出一块素白绢帕，将断指与虫尸裹紧，又以三道镇魂符封印，深深埋入洞府最深处。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盘坐，闭目调息。半个时辰后，面色已恢复如常，唯独左肋伤口处，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状的灰黑纹路，如活物般缓慢蠕动。“能隔着三百里就催动我体内沉睡的地籁蛊……此人要么是当年参与种蛊的老鬼，要么……”方束睁开眼，目光如电，“就是放出这血湖消息的始作俑者。”他不再犹豫，当即催动神识，如蛛网般铺向血湖方向。这一次，他不再探雾，而是沉入地底——借龙鲸法对土脉的天然亲和，循着地下暗河的流向，逆溯而去。地脉之中，果然有异。寻常秘境地脉，灵气如溪流奔涌；而此处，地脉却如垂死巨蟒，蜿蜒扭曲，每隔七丈，便有一处节点，节点上嵌着一枚暗红色卵状物，卵壳薄如蝉翼，内里血丝密布，正随着某种隐秘韵律缓缓搏动。方束神识稍触，那卵壳便“啵”一声裂开细缝，一缕猩红雾气溢出，瞬间化作无数细小血蚊，嗡鸣着扑向他的神识！“血蛭卵……还是活祭培育的‘母卵’。”他心念电转，“如此规模，至少需千人精血为引，百日不息供养……这血湖，根本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为炼成的‘养蛊大阵’！”真相如冰水灌顶。什么洗涤灵根、修复肉身、延寿保命……全是诱饵。真正目的，是借众仙家争抢宝物之机，将他们真气、魂魄、甚至临死前的怨毒，尽数炼入湖心——那所谓的“宝物”，恐怕就是这大阵孕育千年的阵眼核心，一件活的、嗜血的、能吞噬一切方束的邪物！方束霍然起身，袖袍一卷，整座洞府轰然坍塌，泥土如活物般倒卷而上，将他身形彻底掩埋。他并未遁走，而是以肉身硬抗地压，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却始终挺直如枪。龙鲸法运至极致，周身毛孔渗出淡金色黏液，与泥土混合，竟在体表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琥珀色硬壳。“既然躲不过……那就赌一把大的。”他低语，声音透过硬壳，沉闷如雷，“若我猜得不错，这血湖开启之日，必是月圆子时。届时万蛊朝宗，阵眼初醒——那才是唯一能斩断母卵、毁掉大阵的机会。”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真气凝聚，竟在硬壳内刻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符纹。那符纹形如扭曲蝌蚪，既非五脏庙正统，亦非蛊道旁门，而是他耗费三年，将龙鲸法、地籁蛊、甲马符三者强行糅合而成的“伪符”——名曰“断脊咒”。“龙师，您埋在我骨头里的种子……”方束唇角微扬，笑意冰冷，“今夜，就由我自己，亲手拔出来。”地底彻底归于黑暗。而血湖之上，暗红雾气正悄然翻涌，如沸腾的脓血。雾中，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