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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最终旅途

    第三百九十三章 最终归途

    幽冥界的重生,是一场无声的浩荡变革。

    简心化作的光雨洒遍焦土,所过之处,龟裂的大地缓缓弥合,黑色河流变得清澈,尸山骨海消融成滋养土壤的养分。那些在死气中挣扎了千百年的幽冥生灵——尸傀、怨灵、骨魔、古尸——在光雨中纷纷跪倒,眼中鬼火熄灭,重新燃起的是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灵魂之火。它们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青金色的光柱,仿佛朝圣者望向初升的太阳。

    玄夜在幽冥殿的最深处发出不甘的咆哮,可那咆哮声很快被光雨淹没。他的身躯开始崩解——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瓦解。简心的净化之力,将他与幽冥界本源的连接硬生生斩断了。这位统治幽冥界数千年的尊主,最终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传出他最后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叹息: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黑雾散尽,留下一颗漆黑的晶核。晶核悬浮空中,表面布满裂纹,从中渗出纯净的幽冥本源——那是被净化后的、不再携带任何怨念的死亡之力。

    幽冥界,迎来了新的纪元。

    可这一切,简心已无法亲眼见证。

    她在光柱中缓缓降落,青裙飘飘,黑发如瀑,眉心那枚青金色印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可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如同精致易碎的琉璃,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秦渊冲上前,将她轻轻接住。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心儿……”秦渊的声音在颤抖。

    简心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秦大哥……我……好累……”

    话音落,她彻底陷入沉睡。

    她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可魂魄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涅盘重生,净化整个幽冥界,付出的代价是她几乎燃尽了所有生命本源。若非玄冥血脉与神农传承的双重庇护,她早已形神俱灭。

    “我们必须立刻回人间!”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孤影剑客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可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定。他身后,岳凌云、冲虚道长、沈孤莲、石破天、唐影……幸存的一千五百余勇士,此刻都围拢过来。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可眼中都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秦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群人。

    魔教教众三百余人,围成一圈,拱卫着中央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袍上金线绣着的火焰纹路在幽暗光芒中隐隐浮动。他立在焦土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距离,即使看不清面容,那份如渊峙岳的威压依旧扑面而来。黑袍宽大,却掩不住其下完美而充满力量的轮廓——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每一寸线条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脸上戴着那副从不离身的金色面具,面具上火焰纹路在幽冥界的微光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如两簇幽深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玄冥之门……在关闭。”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奇异,如同金石交击,又似古琴低鸣,音色中带着一种非男非女的模糊感,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便是魔教教主——玉罗刹的父亲,幽冥界战场上以一己之力独挡三大尸王、最终身负重伤却依旧斩敌首级的绝世强者。

    秦渊抱着简心,向那道身影微微颔首。在幽冥界的最后决战中,若非这位教主关键时刻出手,以焚天诀硬生生撕开尸王阵的缺口,他们这些人恐怕早已埋骨他乡。只是教主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秦渊亲眼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黑袍破碎处露出的肌肤,分明是男子的体魄,此刻伤口仍在渗血,将黑袍染成更深的暗红色。

    “门要关了。”魔教教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受伤的虚弱。他抬手指向远方。

    众人望去,只见那道连接两界的玄冥之门,正在缓缓收缩。门框边缘,空间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每荡漾一次,门户就缩小一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门将彻底关闭。

    “走!”秦渊抱起简心,率先冲向玄冥之门。

    一千五百余人紧随其后。

    可幽冥界的变革虽然温和,却并非全无阻力。那些刚刚获得新生的幽冥生灵,本能地聚集在玄冥之门前——它们不是要阻拦,而是……在送别。数万、数十万、数百万……无数幽冥生灵跪伏在道路两侧,如同臣民送别君王。它们不会说话,眼中却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感激、敬畏、不舍。

    秦渊抱着简心,从这条由幽冥生灵组成的通道中走过。他忽然明白——简心用生命净化的,不仅是一片土地,更是这亿万生灵的灵魂。从今往后,幽冥界不再是人间噩梦,而是轮回的起点,是生死平衡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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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冥之门,已缩小到只能容三人并行的宽度。

    “快!”秦渊厉喝。

    众人加速冲刺。

    可就在距离门户还有百丈时,异变突生!

    大地剧烈震颤,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在众人脚下裂开!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时间乱流!那是两界通道即将关闭时产生的空间撕裂,一旦被卷入,将被抛入时空裂隙,永世迷失!

    “跳过去!”江辰当机立断,率先纵身跃起,孤影剑在裂缝上空划出一道剑气桥梁。众人踏着这道临时桥梁,险之又险地越过裂缝。

    可最后一批人过桥时,裂缝忽然扩张!

    十余名丐帮弟子、五名魔教教众、三名华山弟子……来不及反应,便坠入裂缝之中,连惨叫声都未发出,便消失在时空乱流里。

    “不——!”石破天目眦欲裂,便要冲回去救人,被岳凌云死死拉住。

    “来不及了!门要关了!”

    玄冥之门,只剩一人宽窄。

    秦渊抱着简心,第一个冲入门户。紧接着是江辰、魔教教主、岳凌云、冲虚道长、沈孤莲、石破天、唐影……一个接一个。可当最后一批人冲到门前时,门户已缩小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让伤者先走!”一名少林武僧怒吼,将两名重伤同伴推入门户,自己却被卡在门框边缘。

    门,还在缩小。

    “快啊!”门外的人嘶声催促。

    门内的人拼命拉扯。

    可空间之力,岂是人力能抗衡?那名武僧的身体被空间挤压,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最终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两界之间。

    门,彻底关闭了。

    秦渊回望身后——进入人间的,只有不到八百人。

    出征时的三千勇士,回来了不足三成。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泰山的风,在日观峰上呜咽。

    玄冥之门消失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青金色痕迹,如同天际的晚霞,缓缓消散。

    “回来了……”岳凌云踉跄一步,君子剑拄地,这位华山掌门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他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如泉涌出。

    冲虚道长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这位老道长的道袍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孤莲抱着剑,仰头望天,泪水无声滑落。她带去的二百峨眉弟子,回来了不到三十人。

    石破天跪在地上,双拳狠狠砸向地面,砸得碎石飞溅,拳上血肉模糊。丐帮万余人出征,回来的……不足三百。

    唐影沉默地打开铁箱,箱中暗器已尽,只剩几张染血的机关图纸。

    而魔教教主,立在人群之外。他没有倚靠任何人,只是静静站着,黑袍在风中微扬。金色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面具上的火焰纹路仿佛还在燃烧。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西方——那是西域的方向,是他女儿长眠的地方。虽然他从未以父亲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可那份血脉的牵绊,那份二十年来的暗中守护,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哀恸,压在他挺拔如松的脊梁上。

    良久,教主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秦渊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秦渊怀中的简心身上。

    “她还活着。”教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模糊感,却少了些许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沙哑。

    秦渊点头:“但魂魄几乎燃尽。”

    教主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道赤金色的真气自他指尖流出,缓缓注入简心眉心。那真气炽热却不伤人,如冬日暖阳,温柔地包裹住简心残存的魂魄之火。

    秦渊能感觉到,简心的气息稳了一分。

    “焚天诀中,有一式‘涅盘余烬’,可护住将熄的魂火三日不灭。”教主收回手,黑袍下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伤口处渗出更多鲜血,他却浑然未觉,“三日内,若找不到救治之法,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秦渊深深一躬:“多谢教主。”

    教主摆了摆手,转身便要带着剩余的三百教众离开。

    “教主留步。”秦渊忽然开口。

    黑袍身影停住。

    “秦某有一事相求。”秦渊抬起头,目光坚定,“玉罗刹姑娘为救三千义士,焚身激发七星熔炉,功在千秋。秦某想……在泰山之巅为她立一座碑。”

    寒风卷过日观峰,卷起未化的积雪。

    魔教教主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着。许久,他才缓缓道:“为何是泰山?”

    “因为这里是她的战场,是她守护过的山河。”秦渊一字一句道,“碑上不写‘魔教圣女’,只写‘玉罗刹’三字。让她以本来面目,长眠于此。”

    教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可知,我教规中,圣女死后当归葬西域圣山,不得葬于他乡?”

    “秦某知道。”秦渊声音低沉,“但玉罗刹姑娘临终前曾说,她守护的不是魔教,不是西域,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值得守护的生命。那么,让她长眠于这片土地的最高处,俯瞰她曾守护过的山河,有何不可?”

    长久的沉默。

    岳凌云上前一步,拱手道:“岳某愿以华山派之名,附议此事。”

    冲虚道长单手竖于胸前:“武当附议。”

    沈孤莲轻声道:“峨眉附议。”

    石破天拍着胸膛:“丐帮十万弟子,都记着玉姑娘的恩情!”

    唐影默默点头。

    江辰抱着剑,只说了两个字:“当立。”

    魔教教主缓缓转身。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双透过金色面具的眼孔中,火焰微微摇曳。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秦渊身上。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何时?”

    “三日后,各派离开泰山之前。”秦渊道,“碑文由各派掌门共刻,弘忍大师主持超度仪式。之后……各归各位,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大战。”

    教主深深看了秦渊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三日后,本座会到。”

    话音落,他转身,黑袍飘展,率领三百教众缓步下山。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挺拔之下,是一颗刚刚被剜去一块的父亲的心。

    三日后,腊月初九。

    泰山日观峰东侧,一处面朝云海的崖台上。

    雪后初晴,天空碧蓝如洗,云海在脚下翻涌,朝阳从东方升起,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崖台中央,一块三尺高的汉白玉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尚未刻字。

    各派首领齐聚碑前。

    岳凌云、冲虚道长、沈孤莲、石破天、唐影、苏墨、江辰、秦渊,八人立于碑前。简心由林素心搀扶着站在一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有了神采——经过玄罹、弘忍和林素心三日不眠不休的救治,她的魂魄总算稳住了根基,只是想要彻底恢复,还需漫长的时间。

    弘忍大师带着十八名少林弟子,手持木鱼、铜磬,立于碑侧。老和尚双目微阖,口中默诵经文,梵音低回,为这肃穆的仪式更添几分庄严。

    朱由崧也来了。这位年轻的皇帝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默默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带任何随从。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江湖人,才是这片山河真正的支柱。

    辰时三刻,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

    魔教教主缓步登顶。

    他依旧是一身黑袍,金线火焰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那副金色面具完好无损,火焰纹路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他身后只跟了两名教众,一人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盒身雕着西域风格的火焰花纹;另一人空手跟随。

    教主走到碑前,对弘忍大师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秦渊:“开始吧。”

    秦渊点头,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我等齐聚泰山之巅,为玉罗刹姑娘立碑。碑文由诸君共刻,弘忍大师将主持超度仪式,送玉姑娘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玉罗刹,西域魔教圣女,年二十二。崇祯十七年腊月初六,于泰山之巅为阻幽冥界入侵,焚身激发七星熔炉,壮烈殉道。其功在千秋,其义薄云天,当为后世永记。”

    话音落,苏墨第一个上前。

    他打开手中的锦布包裹,露出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汉白玉碑坯。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玉采自昆仑山巅,是青云阁库藏中最纯净的一块。”苏墨轻声道,“我想,配得上她。”

    他将白玉碑坯置于石台之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书册,书页边缘已微微泛黄,显然是翻阅多次。

    “这本《西域奇女子传》,是我这三个月来,根据江湖传闻、教众口述,以及……我亲眼所见,撰写而成。”苏墨的声音有些发颤,“书中记录了玉罗刹姑娘从西域到中原,从魔教圣女到抗清义士的传奇一生。虽不尽详实,但求不负其壮烈。”

    秦渊微微一怔——他并未安排众人准备礼物,苏墨此举完全是自发。他看向其他人,只见岳凌云、冲虚道长等人眼中也露出恍然之色,显然都各自准备了什么。

    教主静静看着,金色面具下的眼神难以捉摸,但秦渊能感觉到,那份沉默中有一丝轻微的颤动。

    接着是秦渊自己。

    他取出一条红色的软鞭。鞭长九尺,以西域天蚕丝编织而成,鞭身染成赤红,如烈火,如鲜血。鞭柄以黑檀木雕成,握处已磨得光滑——那是他按玉罗刹生前所用之鞭的样式,亲手重制的。

    “这条鞭子,”秦渊抚摸着鞭身,眼中闪过追忆,“济南城血战,我曾被清军铁索所困,是她用软鞭将我卷出重围。长江防线,她以此鞭救下十七名落水百姓。这鞭子……救过很多人。”

    他将软鞭小心盘好,置于碑前。

    江辰默默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解下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冲击而崩断。剑格处刻着一个细小的“玉”字。

    “我曾被三名幽冥教长老围攻。”江辰的声音依旧冰冷,可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为我挡了一剑,自己的佩剑……断了。”

    他将断剑置于碑前。

    岳凌云上前,放下一枚华山派的掌门令牌——不是真的令牌,而是一块仿制的玉牌,上刻“侠义”二字。

    冲虚道长放下一卷亲手抄写的《道德经》,在扉页上添了一句:“舍身取义,是谓大道。”

    沈孤莲放下一支白玉发簪,簪头雕成莲花形状:“峨眉山后崖有一种白莲,每年夏至开花,纯净如雪。愿玉姑娘来世,如莲般清净无瑕。”

    石破天放下一只破碗——丐帮弟子的标志,碗底刻着“义”字。

    唐影放下一枚淬毒的银针,针尾系着一缕红绳:“唐门暗器多为杀人,此针却只淬麻药。玉姑娘曾说,杀人易,救人难。这针,救过三十七个伤兵。”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魔教教主。

    教主静静站立,良久,才缓缓抬手。身后那名教众上前,打开紫檀木盒。

    盒中是一朵花。

    一朵以羊脂白玉雕成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形似莲花,却又比莲花更加炽烈张扬。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赤金色,仿佛火焰在玉中燃烧。花心处,一点嫣红如血,在白玉的衬托下,惊心动魄。

    “这是西域圣山独有的‘火焰花’,十年一开,花开时满山赤红,如火如荼。”教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模糊感,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罗刹出生那年,圣山火焰花开遍野,所以我给她取名‘罗刹’,意为‘火焰中的莲花’。”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玉雕花瓣。那手指骨节分明,是一双属于男人的手。

    “她母亲生前最爱此花。”教主低声说,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玲珑她……是个像火焰花一样的女子。”

    秦渊心中一动。他想起在长白山绝境中,教主摘下面具时说的那些话——关于玉玲珑,关于玉琉璃,关于那段被尘封的往事。玉玲珑,圣火宫上一代圣女,玉罗刹的生母,也是教主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而玉琉璃,秦渊的母亲,玲珑的堂妹,为了爱情毅然放弃圣女之位。还有玉无痕,玲珑的胞弟,那个最终背叛一切的叛徒。

    这些名字,这些纠葛,此刻都凝聚在这朵玉雕火焰花中。

    教主忽然抬手,按在金色面具的边缘。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十年来,从未有人见过魔教教主的真容。即便是最亲近的弟子,即便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也从不摘下面具。那副金色面具,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他与过去、与那段不能言说的爱情、与那份不能相认的父女情分之间,最后的屏障。

    可此刻,他的手就按在面具边缘。

    手指微微颤抖。

    许久,他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离脸的刹那,晨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那张脸上。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四十余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为他平添几分沧桑。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眉眼与玉罗刹确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簇不灭的火焰。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凝视着那朵玉雕火焰花,眼中情绪翻涌——有对玲珑的追忆,有对女儿的疼惜,有身为父亲的骄傲,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罗刹,”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来了。”

    他将玉雕火焰花小心捧起,走到碑前。

    弘忍大师此时睁开眼,上前一步,单手竖于胸前:“阿弥陀佛。诸位所赠之物,皆与玉施主有缘。老衲观此地风水,依五行八卦之位,请诸位将所赠之物埋于相应位置。”

    他指向碑前土地:“白玉碑代表‘金’,埋于西方;软鞭属‘火’,埋于南方;断剑为‘金’,亦埋西方;掌门令牌属‘木’,埋东方;《道德经》属‘水’,埋北方;玉簪属‘金’,埋西方;破碗属‘土’,埋中央;银针属‘金’,埋西方。”

    最后,他看向教主手中的玉雕火焰花:“此花为玉雕,本属‘金’,但其形为火焰,其意炽烈,更合‘火’性。且此花代表玉施主来处,当置于最显眼之位。”

    大师指向碑前正中央,略高于地面的一个土台:“请教主将此花置于此处,让玉施主魂归之地,亦能望见故乡之花。”

    教主微微颔首,将玉雕火焰花轻轻置于土台之上。那白玉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赤金色的纹路如火焰流淌,在洁白的雪地中,显得格外夺目。

    众人依言将各自所赠之物埋入指定位置。

    埋毕,秦渊走到碑前,沉声道:“现在,请诸君为玉姑娘刻碑。”

    岳凌云第一个上前,右手并指如剑,剑气吞吐,在玉碑左上角刻下“玉”字的第一个点。那一笔圆润饱满,透着华山剑法的端正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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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虚道长以拂尘玉柄代笔,续写“罗”字上半部的网纹结构,笔意连绵,暗合太极生生不息之理。

    沈孤莲以剑尖轻点碑面,刻出“刹”字最后一笔的钩锋,既轻灵又锐利,恰似峨眉剑法中慈悲与决绝并存。

    石破天以铁掌按向碑面,刻下“玉”字下面那一横一竖,笔势雄浑如长江大河。

    唐影以三棱透骨锥代笔,精准刻出“罗”字下半部的“夕”字,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苏墨以白玉笔蘸雪水,写下“刹”字的起笔一撇,笔意飘逸沉稳,暗含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辰并指如剑,在碑面右下角落下“孤影敬立”四字小楷,字迹瘦硬如剑锋。

    最后,秦渊上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碑面上。

    指尖触玉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沧海无量诀》的心法自然流淌。古洞中获得的感悟、战场上的生死历练、幽冥界的惨烈搏杀……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武功,所有的道义,在这一刻,融汇成一。

    他睁开眼睛,指尖开始移动。

    从岳凌云那一点开始,连接冲虚的网纹,续接沈孤莲的钩锋,贯通石破天的横竖,贴合唐影的精准,呼应苏墨的飘逸,承接江辰的瘦硬。

    不是简单地连接笔画,而是以自身真气为引,将七人的七种笔意、七种武道、七种精神,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玉”字圆正中有豪迈,“罗”字绵密中有精准,“刹”字轻灵中有刚毅。

    三个字,渐次成型。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整块玉碑忽然泛起柔和的白光。那不是真气激发的光芒,而是玉石本身在共鸣——它感受到了刻碑者心中那份纯粹而宏大的敬意。

    碑文完成:

    玉罗刹

    二十二岁,为护山河,焚身证道。

    泰山之巅,英魂永驻。

    秦渊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众人凝望碑文,一时无声。

    那三个字,乍看之下只是寻常碑刻,可细观之下,却能从中看到华山剑的正、武当道的圆、峨眉剑的灵、丐帮功的豪、唐门技的准、青云智的逸、孤影剑的冷,以及……秦渊那份海纳百川、融汇贯通的包容。

    这不是一个人的字,而是一个时代的铭记。

    “好碑。”苏墨轻声道,“她配得上。”

    简心走到碑前,从怀中取出一支赤玉簪——那是玉罗刹的遗物。她将簪子轻轻放在碑前,又从药囊中取出一小包西域特有的沙棘种子,撒在碑周。

    “来年春天,这里会开出黄色的花。”她轻声道,“像她身上的红衣一样明艳,却多了几分生命的柔韧。”

    弘忍大师此时上前,立于碑前,双手合十。

    十八名少林弟子分列两侧,木鱼声起,铜磬轻鸣。

    “南无阿弥陀佛……”老和尚的声音苍老而浑厚,梵唱声在泰山之巅缓缓响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梵音回荡,云海翻涌。

    朝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山巅,将玉碑、将火焰花、将每一个人,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教主静静站在碑前,凝视着碑上的名字。他没有诵经,没有落泪,只是那样站着,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沉默之下,是怎样汹涌的哀恸。

    许久,梵唱声止。

    弘忍大师深深一躬:“玉施主已登极乐,诸位……节哀。”

    仪式结束。

    众人默立片刻,陆续转身。

    岳凌云对秦渊拱手:“秦盟主,华山弟子即日返回华山。待护国军成立之日,岳某必率众来投。”

    冲虚道长:“武当亦然。”

    沈孤莲:“峨眉弟子需回山休整,但抗清大业,绝不缺席。”

    石破天拍着秦渊的肩膀:“老叫花先回丐帮总舵,整顿人手。秦老弟,保重!”

    唐影沉默颔首,转身下山。

    苏墨走到秦渊身边,低声道:“青云阁已将各地情报网整合完毕,随时可为护国军所用。秦兄,下一步如何打算?”

    秦渊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清军虽暂退,可多尔衮二十万大军已分三路南下。我们必须尽快整合力量,组建护国军,统一号令,统一调度。”

    他转身,看向朱由崧:“陛下,秦某有一请。”

    朱由崧上前:“秦爱卿但说无妨。”

    “请陛下下旨,以靖北盟、青云阁为核心,整合各派义士、官军残部、地方义勇,组建‘护国军’。”秦渊一字一句道,“秦某愿任大都督,苏墨任军师,岳掌门、冲虚道长、沈掌门、石帮主、唐少侠各领一军。半年之内,必在黄河一线构筑防线,阻清军南下。”

    朱由崧郑重道:“准奏!朕即刻返回南京,整顿朝政,筹措粮饷。前线一切军务,全权交予秦大都督!”

    “谢陛下!”

    众人陆续下山。

    最后,崖台上只剩下秦渊、简心,以及……依旧立在碑前的魔教教主。

    秦渊走到教主身后,轻声道:“教主节哀。”

    教主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秦渊,你可知我为何同意将罗刹葬在泰山?”

    “秦某不知。”

    “因为这里是中原的脊梁。”教主的声音低沉,“是她母亲心之所向。”

    秦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些往事,他在长白山已经听过。

    “玲珑她……是西域女儿,却自幼向往中原。”教主望着翻涌的云海,眼中闪过一丝悠远追忆,“她说西域风沙虽烈,却困不住人心;她说中原的山水里,藏着更辽阔的诗篇与自由。作为圣火宫圣女,她从小便被重重教规约束,一举一动皆需合乎法度,不得逾矩。这身不由己的滋味,她尝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所以罗刹出生后,她常抱着襁褓,望着东方呢喃。她说,她不求女儿承继什么尊位,只愿这孩子长大后,能替她去看一眼她曾向往却无缘亲历的山水风物,能……做一个自在随心的人,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天。罗刹三岁时,她便撒手人寰。”教主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让罗刹记住,有朝一日,带着我的那份念想,去她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秦渊沉默,山风拂过,仿佛也带上了那段遥远往事里的殷殷期盼。

    “所以罗刹长大后,那份对中原的向往,几乎成了执念。”教主缓缓转身,那双摘下面具后、与玉罗刹神似的琥珀色眼眸凝视着秦渊,“我拦过她,用教规压过她,甚至狠心将她禁足。我怕她涉足险地,怕她重蹈她母亲对这片土地求而不得的覆辙……可她终究还是来了。带着玲珑的遗愿,带着她自己的倔强与热血,来了。”

    他望向那座崭新的玉碑,眼中终于泛起深沉的水光,那是一个父亲深藏了二十余年的歉疚与骄傲:“现在,她以这般壮烈的方式,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她母亲魂牵梦萦之地,留在了她亲手守护过的山河。这或许……就是宿命,是她自己选择的、最好的归宿。”

    秦渊深深一躬,声音肃穆而敬重:“玉姑娘心向自由,行则侠义。这片山河会记住她,后世亦会传颂她。她的侠义,当与泰山同立,永为后世铭记。”

    教主摆了摆手:“不必说这些。护国军既立,魔教自当退出中原,封山三十年,不再过问中原事务。教中弟子愿从军者,我已命他们自行投军;愿归隐者,也已遣散。”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递给秦渊:“这是罗刹生前所记,详录清军布防、粮道、将领性情等军情要务。或许……对你们有用。”

    秦渊郑重接过,翻开几页,只见字迹娟秀中带着刚劲,图文并茂,记录详尽。其中一页详细绘制了长江防线清军水寨分布,另一页记录了多铎用兵习惯与性格弱点。

    “此物价值,堪比十万雄兵!”秦渊动容。

    教主淡淡道:“罗刹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这片山河重归太平。我这个做父亲的,总要为她……完成最后的心愿。”

    他重新戴上了金色面具。当面具重新覆盖脸庞的那一刻,那个刚刚流露出柔软一面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威严、神秘、不容置疑的魔教教主。

    他最后看了玉碑一眼,转身,黑袍飘展,缓步下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秦渊,好好活着。这片山河……需要你们这样的脊梁。”

    话音落,他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秦渊立于崖台,望着教主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简心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秦大哥,我们也该走了。”

    秦渊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玉碑。

    碑前,那朵白玉雕成的火焰花在晨光中静静绽放,花瓣上的赤金色纹路如火焰流淌,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女子炽烈而短暂的一生。

    他转身,牵起简心的手。

    两人并肩下山。

    身后,泰山之巅,玉罗刹的碑静静立在晨光中,碑文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八个门派、八种武道、八颗心的共同铭记。

    是一个女子用生命写下的传奇。

    也是这片多难的山河,永远不该被遗忘的——

    侠义。

    【下章预告】

    泰山立碑,英魂安息;护国军成立,各方力量重整合。秦渊与简心携五百亲卫北上济南,驰援岳凌云防线。而清军东路大军已在黄河北岸集结,多铎伤愈复出,誓要一雪前耻。第三百九十四章《铁山旧垒》,看秦渊如何重返故事开始之地,在铁山营的废墟上重建防线;看简心如何于战火中搭建医营,救死扶伤;看这对历经生死的侠侣,如何在最初的起点,写下新的传奇篇章!故地重游,初心不改;山河依旧,浩气长存!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