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襄王昏沉中只觉喉头腥甜翻涌，一股阴寒毒气如毒蛇般盘踞在心口，寸寸啃噬着生机。子也真指尖凝起一缕青白真气，缓缓刺入他膻中、巨阙、神阙三处要穴，真气所过之处，寒毒如遇烈阳，嘶嘶退散，却并不溃散，反而被逼成一线，逆流而上，直冲天突——此非驱毒，乃封脉锁毒，将剧毒死死钉在咽喉之下、胸膈之上，令其不得下侵脏腑，亦难上冲脑髓。这法子险极，稍有不慎，毒气反激，立时暴毙。可眼下无药可解，无医可信，吕不韦暗中换掉太医署所有侍医，连煎药的宫人都是他心腹，连炭火炉里烧的松枝都掺了压制真气运转的迷香粉。子也真扫过殿角铜鹤衔珠香炉里袅袅青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朱姬站在帷帐外，手指绞紧袖缘，指节泛白。她不敢靠近，怕自己身上熏的兰膏香混了毒气，更怕子也真一个眼神就看穿她袖中暗藏的短匕——那匕首柄上嵌着赵穆临死前咬碎的半枚玉珏，断口还沾着干涸黑血。她没说，子也真也没问。有些事，不必点破，才留得住最后一点体面。“政得。”子也真忽道，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落谷，震得檐角铜铃轻颤，“来。”嬴政应声而入，玄色深衣未换，腰间佩剑尚带风尘仆仆之气，额角一道细小划痕未及敷药，血丝蜿蜒如朱砂痣。他跪于榻前，脊背绷直如弓弦，目光沉静，不见惊惶，唯有眼底深处浮着一层薄冰，冰下是滚烫岩浆。子也真伸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嬴政眼前。掌中静静卧着一枚青铜虎符，半尺长，通体幽绿，虎目嵌赤铜，獠牙锋利如新铸，符腹内刻细密云雷纹，纹路尽头，赫然是两个凸起小篆：**秦玺**。嬴政呼吸一滞。“此符本为秦王调兵虎符，分作两半，左符存于咸阳宫武库，右符随王身佩。”子也真声音平淡，似在说今日天气，“然自孝文王崩后，旧符已毁，新符未铸。此枚，乃你父王昨夜亲授，命我代为转交。”朱姬猛然抬头，眸中惊疑未定，随即化为狂喜——原来庄襄王早有布置！可她旋即想起昨夜寝殿烛影摇红，丈夫枯瘦手指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断骨头：“若吾不测……阿政，必执此符，召王翦、桓齮、蒙骜三军入咸阳……先斩吕相府门守卒，再围相国府……”话音未落，喉间突然咯咯作响，黑血自嘴角溢出，染红她素白中衣。嬴政伸出右手，指尖微颤，却稳稳托住虎符。青铜冰凉，沉甸甸压进掌心，仿佛整个秦国的山河重量骤然倾泻而来。他抬眼，望向子也真：“师尊，此符，可调何军？”“武库禁军三千，城外南军两万，函谷关外北军五万。”子也真目光如刃，剖开少年眉宇间尚未褪尽的稚气，“但符令需与印绶同验。印绶在何处？”嬴政垂眸，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方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一枚玉印——羊脂白玉，温润生光，印纽雕作双螭交缠，印面四字，刀工凌厉，力透石背：**受命于天**。子也真瞳孔微缩。此印……不该在此刻出现。历史记载，始皇传国玉玺，乃李斯奉命以和氏璧所制，此刻距和氏璧入秦尚有十年。可这方印，玉质、螭钮、篆法，分明就是后世传国玺的雏形，只是尺寸略小，印文未加“既寿永昌”四字边款。他指尖几乎要触上玉印边缘，却在半寸处停住。“此印，父王今晨亲授。”嬴政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言曰：‘政儿，玺者，信也。天下不信寡人，寡人信政儿。’”殿外忽起疾风，卷得廊下竹帘猎猎作响。子也真闭了闭眼。信？庄襄王信的不是嬴政，是那个能镇住吕不韦、能压服六国使节、能令曹秋道俯首称臣的“子真”。他早知自己不会袖手旁观，故将最凶险的权柄，最锋利的刀刃，亲手递到少年手中。这不是托孤，是赌局——赌他子也真，愿为这少年押上全部修为、全部声名、甚至……全部未来。“好。”子也真颔首，再不多言，转身走向殿角铜鹤香炉。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淡青气劲无声掠过炉口，炉中青烟霎时凝滞，继而如活物般扭曲盘旋，竟在半空聚成一条细长灰蛇，蛇首昂起，对准嬴政眉心。嬴政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子也真指尖轻点，灰蛇倏然钻入他眉心祖窍。嬴政身形微晃，随即站定，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眼中却骤然亮起两簇幽火，映得殿内烛光都为之黯淡。那是被强行灌入的、足以支撑他连续三日不眠不休、运筹帷幄的先天真气，更是子也真百年修为中淬炼出的一缕“洞明神识”——可助他穿透表象，直窥人心浮动、阴谋暗涌之轨迹。“记住。”子也真声音如古井无波，“吕不韦今夜必遣人探视。来者若言‘王病势危殆，恐难久持’，便赐他一杯鸩酒；若言‘王神志昏聩，言语错乱’，便削其耳；若言‘王已不识人，唯呼阿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姬惨白的脸，“便赐他全尸，厚葬。”朱姬膝下一软，几乎跪倒。嬴政却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如金石：“政儿，谨遵师命。”子也真拂袖，走出殿门。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与血腥气。他抬头，只见一轮残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冷冽，照见宫墙如铁，暗影如蛰伏巨兽。远处，东宫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有甲士悄然调动。他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上宫墙，黑影一闪，没入重重殿宇阴影之中。半个时辰后，相国府后巷。三具尸首横陈于青砖地上，皆是吕府死士，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深可见骨，死状安详，仿佛只是睡去。其中一人手中紧握半截断簪，簪头嵌着半粒朱砂痣——正是朱姬贴身侍女阿沅昨日失落在椒房殿的旧物。子也真蹲下身，指尖拂过断簪，又捻起死者袖口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粉末。他起身，望向相国府高耸的飞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次日卯时，咸阳宫宣室殿。朝会未启，殿内已杀气森然。吕不韦端坐右首首位，紫袍玉带，面色沉静如水，手中一柄玉如意轻轻敲击案几，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精准得令人窒息。左侧，王翦、桓齮、蒙骜三位老将按剑而立，甲胄铿锵，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吕不韦身后那排垂首侍立的文官。空气凝滞如铅，连殿角铜壶滴漏的水声都清晰可闻。殿门轰然洞开。嬴政缓步而入。玄衣纁裳，腰佩长剑，束发金冠，面容沉静，脚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鼓噪的心跳之上。他身后，并未跟随往日侍从，只有一袭素色深衣的子也真，负手而立，白发如雪，目光平和，却让吕不韦敲击玉如意的手指，微微一顿。“参见太子！”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嬴政径直走上丹陛，立于御座之侧，并未落座，目光扫过下方：“父王病重，诏命本宫监国。自即日起，凡军国大事，需经本宫与丞相共议，再决施行。”他声音清越，无半分少年人的怯懦，反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吕不韦缓缓起身，脸上堆起慈祥笑意：“殿下仁孝，秦国有幸。”他目光掠过嬴政腰间佩剑，又转向子也真，“听闻子真先生昨夜彻夜守护大王，劳苦功高。敢问先生，大王龙体，究竟如何？”子也真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大王中毒甚深，然性命无忧。唯需静养百日，期间忌见外人，忌动怒，忌思虑过甚。”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吕不韦，“丞相若担忧，可随本座，即刻入内探视。”吕不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不敢去。那殿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寒毒气息，还有子也真那双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魂魄的眼睛，都让他脊背发凉。他正欲开口婉拒，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报——！”一名禁军校尉浑身浴血，踉跄扑入殿中，嘶声力竭，“禀殿下！函谷关急报！魏、韩、楚三国联军，趁我军主力未归，突袭函谷关！守军告急！”满殿哗然！吕不韦眼中精光爆射，霍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愤：“殿下！函谷关乃我秦东大门，一旦失守，六国铁蹄旦夕可至咸阳！当务之急，速发援军！臣请即刻调南军出征！”他话音未落，嬴政已抬手。一只素白修长的手，稳稳按在他面前案几之上。没有怒喝，没有斥责，只有那手掌覆在冰冷漆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丞相。”嬴政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南军驻地，距函谷关八百里。发兵需三日，抵达需七日。七日之后，函谷关若破，贼军已入关中平原。届时，何须南军？只需放牧胡马，便可直捣咸阳宫阙。”吕不韦脸色微变：“殿下之意？”嬴政目光缓缓扫过王翦、桓齮、蒙骜三人，最终落在子也真身上，微微颔首。子也真一步踏出，素衣广袖在殿内疾风中猎猎鼓荡。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有一柄寻常竹杖，杖头却悬着一枚小小青铜虎符，在朝阳下泛着幽冷青光。“调兵。”子也真声音响起，如金石坠地，“武库禁军，即刻开拔，午时前集结于章台宫外。王将军，率五百锐士，随本座，即刻出发，驰援函谷关。”王翦虎目圆睁，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领命！”桓齮、蒙骜对视一眼，亦轰然跪倒：“末将等，听候调遣！”吕不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玉柱上，手中玉如意“啪嗒”一声坠地，摔成两截。他看着子也真手中那枚小小的虎符，看着嬴政沉静如渊的侧脸，看着三位老将眼中燃烧的、久违的、属于秦军的悍勇火焰——他忽然明白了。庄襄王没死，子也真没走，嬴政没乱，而他吕不韦，竟成了这场风暴里，唯一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靶子。子也真转身，竹杖轻点地面，走向殿门。经过吕不韦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丞相，函谷关外，魏军主将，是你昔日门客庞暖。他帐下谋士，是你送去的‘燕山先生’。很好。本座，记住了。”吕不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子也真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内死寂。唯有那截断裂的玉如意，在冰冷地面上，反射着窗外刺目的、无情的阳光。三日后，函谷关外十里坡。硝烟未散，血气弥天。魏、韩、楚三国联军营垒狼藉，旌旗倾颓，战马哀鸣。秦军黑色甲胄如潮水般席卷而过，所过之处，敌军溃不成军。子也真独立于高坡之上，素衣纤尘不染，竹杖斜倚肩头。他望着远处狼烟滚滚的函谷关雄关，望着王翦率军如利剑般劈开敌阵，望着那面在血火中依旧猎猎飞扬的“秦”字大纛——忽然，他抬起左手，缓缓摘下左手食指上一枚毫不起眼的乌木指环。指环内侧，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在残阳下幽幽泛光：**汴京艮岳，艮岳艮岳，艮岳艮岳……**他指尖用力，乌木指环无声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落入脚下焦黑的、浸透鲜血的土地之中。风过处，唯余一片苍茫。而咸阳宫深处，庄襄王榻前，朱姬正亲手为丈夫擦拭额头冷汗。庄襄王眼皮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目光浑浊，却固执地投向殿门方向。朱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空荡荡的殿门，唯有光影流转。“阿……政……”庄襄王气若游丝，喉头滚动，吐出两个字。朱姬含泪点头，紧紧握住丈夫枯槁的手：“政儿……很好。他很好。”庄襄王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目光却越过朱姬，投向她身后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个白发如雪、负手而立的身影。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又是一句：“……子真……”话音未落，那只被朱姬紧握的手，倏然松脱，无力垂落。殿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哔剥一声，熄灭。朱姬怔怔望着丈夫安详的面容，良久，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哭声未及传远，便被宫墙外骤然响起的、震彻云霄的万岁之声彻底淹没——“万岁！万岁！万万岁！”是嬴政。是王翦。是函谷关外，十万秦军将士，对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对着他们新生的、真正的君王，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子也真站在函谷关巍峨的城楼最高处，迎着扑面而来的、裹挟着血腥与尘土的朔风，白发狂舞。他遥望咸阳方向，那里，一道冲天紫气，正缓缓升腾而起，如龙盘踞，似凤涅槃。他抬手，指尖掠过鬓边霜雪，动作轻缓，仿佛在触摸一段遥远而真实的过往。北宋的艮岳，早已化为瓦砾。而此间大秦的朝阳，正喷薄而出，灼灼其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穿越者的迷茫，没有仙人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甸甸的确认。历史并未回归原位。它只是……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壮阔的轨道，轰然前行。风卷残云，天地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