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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江州夜火

    灵傀在离南宫安歌十余丈处停下了脚步。金色瞳孔明灭不定,像是在盘算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裂痕,又抬头望向南宫安歌,没有继续逼近。他在思考——准确地说,是在权衡。指令是“带回”,不是“毁灭”。他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一个既能完成任务,又不违反指令的方案。眼前这个年轻人,跑不了,也打不了。等他恢复几分,直接拎走便是。南宫安歌飞快地盘算着,硬拼已无可能,唯一剩下的,就是灵傀对他的那条底线——灵傀必定会带他回去开启天机。然而——“轰——”一道狂暴的血色刀气从侧面劈来,将江滩上的碎石炸得四散飞溅。南宫安歌瞳孔骤缩。汪直。不知何时已从江心战船上掠至岸边,手中血刀嗡嗡震颤,杀意翻涌。他盯着南宫安歌,怒火冲天。“使者大人,在下并非抢功。这小子与在下有些私人恩怨!”话音刚落,血刀横斩,刀气化作一道血色匹练,直奔南宫安歌。这一刀,只为泄愤!灵傀眼神一凝,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是口中一声怒喝:“蠢货!”汪直与南宫靖一的旧怨,与南宫安歌在瀛洲城一战的恩怨,早已占据他的心神,虽然听见灵傀怒斥,却未收回半分力道。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侧面急刺而来,翠绿色的剑气与血色刀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铛——”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江滩砂石飞溅。来人身形一滞,后退数步,却稳稳站住。南宫安歌抬头,看清了那人。叶孤辰。他持剑而立,挡在南宫安歌身前,目光死死锁住汪直。“谁敢动我兄弟!”江面上,一艘小船正顺流而下。在巨大的北雍战船间穿梭,如入无人之境。船头端坐一老者,白发披散,衣袍松垮,手里拎着个鸡腿,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半眯着眼睛看热闹,浑然不觉自己身处千军万马之中。成千上万的北雍国军士,竟无一人敢动。威压。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压顶,如深渊凝视。没有人知道这老人是谁,可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杀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天塌下来之前的那一瞬寂静。天机子。南宫安歌一眼便猜了出来。只是这老头如今半癫半醒,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忆七零八落,倒像个老顽童。“哟,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天机子晃着鸡腿,笑嘻嘻地喊,“孤辰啊,你那一剑慢了半拍,灵力没沉下去。再来再来!”叶孤辰眼角抽了抽,没有理会,只是盯着汪直。汪直脸色铁青。当年在瀛洲城,南宫安歌拿他做试金石,边打边悟杀伐之道,打得他颜面尽失。今日又来一个拿他练手的?“找死!”汪直暴怒,血刀横扫,刀气暴涨。叶孤辰不退反进,剑光如虹,与汪直战在一处。两人修为相近,一时打得难解难分。天机子坐在船上,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冒出一句:“他左肋有破绽——哎,你又没抓住。”“这一刀该往右闪,怎么往左?”“笨!剑是直的,人是活的,你跟他硬碰硬做什么?”叶孤辰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上的剑却渐渐找到了感觉。汪直越打越憋屈。这个年轻人战斗经验远不如他,却有个高人在背后指点,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破绽上。更可气的是,那老头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逗小孩玩。灵傀站在不远处,金色瞳孔扫过江面上的天机子,微微一缩。这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虽然气息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像是大病初愈,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心生忌惮。他沉默旁观。就在这时——城头一道身影飞掠而下。那人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落到江滩上,手中长剑出鞘,翠绿色剑气直取汪直侧翼。汪直被迫分神格挡,被叶孤辰一剑逼退数步。南宫安歌看清了来人,微微一怔。叶三哥!但与记忆中那个被囚禁在黑水城地牢,面容干瘦苍白,鬓须凌乱的模样截然不同。眼前的叶三哥面色红润了许多,五官棱角分明——竟与叶孤辰有六七分相似。更奇怪的是,他的剑气正气凛然,并无妖邪之气。南宫安歌的疑心不由少了几分。叶三哥没有看他,只是与叶孤辰并肩而立。双剑齐出,剑势陡然凌厉。叶孤辰的剑刚猛迅捷,如雷霆霹雳;叶三哥的剑绵密柔韧,如流水缠丝。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两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汪直罩在其中。汪直左支右绌,血狱大刀左挡右格,却始终撕不开那道光网。他的右肩伤口崩裂,血浸透了纱布,左臂也越来越沉。十招之后,他开始喘。二十招之后,他的刀慢了半拍。三十招,叶孤辰一剑劈在他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叶三哥趁机一剑刺出,剑尖划过他的肋下,带起一串血珠。“叶老三——”汪直咬牙后退,眼中满是恨意,“海中洲侥幸逃脱,还想那般幸运?”叶三哥的剑微微一顿。只一顿,随即更疾更狠。“那一笔账,今日先收点利息。”双剑齐出。琤——血狱大刀被震飞,在空中翻了几转,插在江滩上。汪直踉跄后退,脚下绊到尸体,仰面摔倒。灵傀终于动了。它身形一晃,挡在汪直身前。那双金色的瞳孔扫过叶三哥和叶孤辰,没有杀意,没有情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退兵百里。”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汪直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盯着灵傀,又扫了一眼江面上那个笑嘻嘻啃鸡腿的老头,再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叶家剑客。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他爬起来,捡起血刀,头也不回地掠向江心战船。那背影仓皇得像条丧家之犬。片刻后,北雍水军三百余艘战船缓缓起锚,调头,向江下游退去。桨声渐远,帆影渐小。江州城头,守军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半晌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顾云帆瘫坐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叶三哥收剑入鞘,望着江面上退去的船队,面无表情。叶孤辰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叶三哥。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你……是三叔?”叶三哥看着他,眼眶泛红,点了点头。“像。”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跟你爹,长得真像。”叶孤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从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亲的模样,此刻站在这个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男人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叶三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南宫安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涌起一股难言的尴尬。他想起当年在海中洲无名小岛上发生的事——他偷窥那座洞窟,惊动了被囚禁在那里的叶二哥。那时的叶二哥魂魄已被压制,躯壳里住着的是另一个人。那东西发现了他,欣喜若狂——它正需要一个新鲜的身体来转移魂魄。它杀了看守,将他抓住,想要借他的身体逃脱。那不是夺舍。夺舍一生只能一次,修为恢复也极慢。那是更高明的“夺魂之术”——魂魄转移,可以多次进行,修为恢复也快得多。可那东西运气不好。海啸突至,它和叶二哥的身体一起被海水吞没。他侥幸逃了出来。叶二哥的死,虽然不是他亲手所为,却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些事,叶孤辰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怎么死的。而南宫安歌,从未对他提起过。不是不想说,是不忍说,也无法说。此刻叶三哥就站在面前。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当年在黑水城,林啸风将他囚禁,就是因为他的魂魄也被异物占据。那东西……与占据叶二哥的是同一类,它们之间是否有联系?是否知道岛上发生的事?南宫安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叶三哥当着叶孤辰的面说出真相……叶三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是淡淡地扫过,然后移开。他什么都没说,好似从未见过南宫安歌一般。南宫安歌心中一震。他对叶三哥的疑心,又少了几分。一个在离间的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可叶三哥没有。叶三哥收了剑,转向叶孤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家中……还有长辈在等。你,有空回来看看。”叶孤辰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好。”叶三哥又看了南宫安歌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却依然没有开口。他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头。叶孤辰望着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哈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沉默。天机子不知何时从船上飘到了岸上,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像个孩子似的拍着手。“打完了?这就打完了?老夫还没看够呢!”叶孤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前辈……”“谁是前辈?你我二人情投意合,早已结拜,叫大哥!”南宫安歌愣住了……叶孤辰略带窘迫地笑了笑:“大哥!”天机子摆了摆手,突然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看向南宫安歌,天机子摆摆手,忽然吸了吸鼻子,歪着头看向南宫安歌,“对了,对了,孤辰说他兄弟做的烤鱼好吃,莫非是你?”南宫安歌一愣:“烤鱼?”“大哥本不愿出山。”叶孤辰面露尬色,耸了耸肩,“我那日练功,‘同心诀’感应到你往太和山去了,便想追随而来。大哥不许我出山南下,不过……他就好吃……”天机子已经蹲在江边,眼巴巴地望着水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快抓快抓,老夫闻着味儿了!”南宫安歌哭笑不得。方才还是生死搏杀,转眼间要在尸骨未寒的江滩上烤鱼?他看了一眼叶孤辰。叶孤辰摊手,低声道:“听他的,不然没完没了。”南宫安歌叹了口气,挣扎着起身。叶孤辰扶住他,两人走到江边,随手抓了几条肥鱼。顾云帆远远望见,赶紧叫人送来了酒肉调料,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候着。篝火燃起,鱼身渐黄,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天机子蹲在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嘴里念念有词:“快好了快好了……别烤焦了……哎哎哎翻面翻面!”南宫安歌将烤好的第一条鱼递过去。天机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这……这……”他嘴里塞着鱼肉,含混不清地嘟囔,随即三口并作两口啃得干干净净,连鱼骨头都嚼了咽下去,“再来一条!快!快!”南宫安歌又递过去一条。天机子这次吃得慢了些,眯着眼睛,一脸陶醉,不住点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东西!这是什么鱼?这是什么手艺?”“江里的鲈鱼,不过撒了点盐和茱萸。”南宫安歌道。“盐?茱萸?”天机子一脸不信,“你骗老夫,这里面肯定有秘方!”酒过三巡……叶孤辰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大哥,你之前不是提起……你知道安歌的事?当年可是你让徒弟赛半仙去给他种下的保命莲花。”天机子啃鱼的动作一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徒弟?”他放下鱼,歪着头,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翻找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赛半仙?赛……半仙……老夫还有个徒弟?”他挠了挠头,一脸迷茫:“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很笨,特别笨,还贪吃……总是偷老夫的酒……后来呢?后来去哪了?”南宫安歌心中一动,伸出左手腕,将衣袖撩起。那最后一片莲花,静静地印在腕间。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透明,像是一片即将消融的薄冰。天机子盯着那片莲花,眼神渐渐凝住。他不再嬉笑,不再晃悠,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一动不动。江风拂过篝火,火星飘散。良久,天机子喃喃道:“一晃……十一年了。”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篝火,穿透了夜色,看见了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南宫安歌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的天机子是清醒的。“徒弟不靠谱。”天机子忽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做事做一半,还要师父来擦屁股。”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南宫安歌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疯癫,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清明。“东边生病,病根肯定在东边。”“东边?”南宫安歌追问,“东边什么地方?”天机子又眨了眨眼,那股清明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他抓起第三条鱼,含混道:“东边就是东边嘛……老夫记性不好,记不住那么多……”他一边啃着鱼,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南宫安歌没有再问。他望着东方的夜空,心中盘算。灵犀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主人,这些事定有关联。雪与烬的纠葛,必然牵涉于您。神秘海岛未必能寻得,但青丘山——“青丘山?”“传说中上古时候的青丘山,大概位置就在渤海旁的瀛洲郡……”灵犀的声音变得郑重,“雪千寻在幻境中看见的那座山,她为何能说出来是青丘山?”南宫安歌心中一震。瀛洲郡。他得那场怪病,也是在瀛洲郡。渤海湾,黑森林,百花谷……方向,忽然清晰了起来。江滩上,两人沉默了片刻。叶孤辰转向南宫安歌:“安歌,大哥说的……或许你应该去看看。”南宫安歌没有说话。叶孤辰继续道:“你的身世、索命因果的根源、解决的办法……这些事,对你更重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州这边,有我和大哥。你放心。大哥虽然不会出手,但谁想欺负我也不行。”南宫安歌沉默了很久。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战船退去的桨声。他望向东方的天际。夜色未尽,东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好。”他终于开口,“我去瀛洲郡。”他转身,朝城门口走去。顾云帆仍站在城门洞下,沉默不语。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顾彩衣。戎装未解,铠甲上还沾着彭泽湖的泥渍,发丝被夜风吹乱了几缕。冀州铁骑后撤安营,她才得了这片刻空隙,从前线赶回来。南宫安歌走近前,脚步顿了顿。他朝她望去。顾彩衣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像在说“保重”。南宫安歌怔了一瞬,微微点头。顾彩衣也点了点头。隔着夜风,隔着这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南宫安歌转身,朝东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顾彩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顾云帆低声道:“堂姐。”“嗯。”她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东方的天际。“你专门从前线赶回来的。”顾彩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走去。进城门时,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脚步从容,再没有回头。天机子依旧在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叶孤辰在他身旁落座,看着他笔下那些潦草的线条,突然问道:“大哥,当年你为何要帮他?”天机子停下手里的树枝,抬眼望来,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不清楚。”他答道,“为何?为何?想不起来了。”他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叶孤辰没有再问。他只是望着远方的天空,沉默不语。江州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江州人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