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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选择

    唐逸尘颓然坐倒在地。灵犀的虚影飘在空中,一言不发。雪千寻静静站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那具骸骨面前,静静地看着它。这骸骨,一直在这里。无论法阵如何启动,无论光芒如何笼罩,它都纹丝不动。仿佛它与这大殿是一体的。仿佛它本身,就是这阵法的一部分。唐逸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具骸骨,有气无力地道:“安歌,你说……这骸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南宫安歌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具骸骨,心中反复思索。忽然,他眼前一亮。“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何这骸骨能一直坐在这里,而不被法阵吸进去?”唐逸尘愣住了。雪千寻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法阵每次启动,光芒会笼罩整座大殿。”南宫安歌一字一句道,“但,这骸骨,从未移动过分毫。似有一股力量在护着它,或者说——它,就是那股力量的一部分。”唐逸尘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骸骨,是阵眼?”南宫安歌摇头:“不会。我来过几十次,不会遗漏细节。骸骨若真是阵眼,法阵启动时必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可我从未察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大殿:“也许……这骸骨不是阵眼,而是某种‘标记’。布下此阵的人,把它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它发挥作用,而是为了提醒后来者——”“提醒什么?”唐逸尘紧问。南宫安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门处,望向雾气深处,许久才道:“提醒我们,此地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灵犀忽然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它飘到殿门外,虚影微微颤动,那双浑浊的银瞳竟渐渐清明起来——“不止于此!”它忽然打断众人的思绪,声音里透出几分激动的颤抖,“主人推测有些道理,但还差一层——”它指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峡谷轮廓:“这整座峡谷,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试炼场!”“这里有外界没有的灵气,有无数灵草,还有守护灵草的妖兽……那些妖兽,为何守着灵草却不吞食?为何从不主动攻击你们?因为……它们根本不是野生的妖兽——它们是被人刻意留在此地的‘守关者’!”南宫安歌眸光微动:“守关者?”“正是!”灵犀越说越兴奋,虚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四季轮转,五行循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让灵气永远循环不息,灵草一茬接一茬生长,妖兽一代代繁衍。这不是囚牢,这是洞天福地!”它转过身,盯着南宫安歌:“主人,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已经触碰到立道境的门槛了?”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他的声音很轻,“‘照’境的门,我推了无数次。只差一线。”“那一线是什么?”“不知。”南宫安歌缓缓道,“明明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一层。仿佛……仿佛有人在门外,按住了那扇门。”灵犀眼睛一亮:“这就是了!你修的杀伐之道,正适合在此磨砺!那些妖兽,不就是最好的对手?它们不会取你性命,却能逼你出剑;那些灵草,不就是最好的资粮?炼化之后,灵力充盈,心境自然圆满!”唐逸尘听得愣住,精神一振。“你这么一说……”他挠了挠头,“我这两年跟那头守护不惑草的妖兽斗智斗勇。一开始我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后来慢慢摸清它的习性,找到规律,甚至能跟它和平共处……修为确实不知不觉涨了一大截。”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起来:“我一直以为是机缘巧合,现在想想……那大家伙,好像从没真的想伤我。”雪千寻静静听着,取出记录,指尖轻点。那是她这些日子记录下的灵草分布图——“不惑草,峡谷深处,一丛,守护妖兽,结核初期。”“无界花,东侧崖壁,五株,守护妖兽,结核中期。”“天元果,南侧向阳处,两株,守护妖兽,结核中期,两只……”她抬眸,清冷的嗓音缓缓道:“每一处灵草,都有妖兽守护。妖兽的等级、数量逐渐增强、增多——正是难度分级。”她看向南宫安歌:“若是刻意布置,正好能说得通。”小虎蹲在南宫安歌肩头,挠了挠耳朵:“那四季轮转,五行循环呢?又是什么意思?”灵犀捻须而笑:“生机!生机你懂不懂?让此地的灵气永远循环不息——这不是囚笼,这是洞天福地。”“洞天福地”几个字再次响起。但,这四个字落在三人耳中,各有各的滋味。唐逸尘沉默了。良久,他才轻声道:“可是……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众人默默地看着他。“我不管这是什么洞天福地,什么试炼之所。”唐逸尘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还是想尽快带着不惑草回去救凤姐。她要等我,唐门也要等我。”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守护才是我的道!”话音落下。忽然——轰!!!一道惊雷凭空炸响!三人齐齐一惊,抬头望去——本雾气沉沉的天穹,竟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雷光倾泻而下,正正落在唐逸尘身上!唐逸尘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股雷光没有伤他,反而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生了。南宫安歌眸光一凝:“这是……”灵犀瞪大了眼,虚影都抖了三抖:“天雷洗礼,顿悟破境!这是……问道境!”唐逸尘怔怔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汹涌的灵力,眼眶里的红还未褪去,却多了一层茫然。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说了心里话。可就是这心里话,引来了天雷,破开了关隘。问道境。他就这么……突破了?小虎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这老天爷什么意思?劈你,是让你走还是留你?”灵犀却捻着须,若有所思地看向南宫安歌:“主人,你看见了吗?”南宫安歌点头。看见了。那雷,与其说是劈唐逸尘的,不如说是劈给他们所有人看的——敷衍得像一场宣告。此地,非同寻常。南宫安歌的目光落在唐逸尘身上,看着他周身尚未散尽的雷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唐逸尘能因一念之诚破境。若是自己按部就班闯过试炼,该是何等进境?可他随即摇了摇头——不会那么简单。灵犀与小虎却开始争论不休。“这是主人突破‘问天境’的天大机缘,留下必能突破,对抗索命因果。”小虎憋了半天,早已忍不住:“那个……万一提高不了修为呢?万一那什么试炼没用呢?回紫云宗,求师父们帮忙!那么多立道境、问天境的长老,总有一个能想出办法吧?”灵犀毫不退缩,大吼:“此乃洞天福地,任何人都会选择留下来。回紫云宗就能保主人无恙?”小虎急了,尾巴都竖了起来:“留在这里,日复一日转圈圈,与囚笼有何区别?谁设的路?路不是这样走的!”南宫安歌没有理会两虎的争吵。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最后一片莲花,依旧完整。可第十一片花瓣的透明,又深了一分。雪千寻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她的掌心,更凉。“安歌。”她轻声唤他。南宫安歌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可那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想起一个人。”“谁?”唐逸尘问。“慕白。”这两个字落下,小虎一愣,灵犀的虚影也顿了顿,即刻安静下来。南宫安歌的目光变得深远:“当年在仙门山峡谷,幽冥殿与父母对峙。他也在场。”雪千寻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说……”“他没有出手。”南宫安歌一字一句道,“他从头到尾,只是在旁静静看着。我那时以为,他是……有点装……可现在想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是在等。”“等什么?”“等我父母知难而退。”南宫安歌缓缓道:“他劝过我父母,交出神剑,息事宁人。那番话,现在想来倒是情真意切。可我父母没有听。”他看向雪千寻:“何况——以他的修为,若真想夺剑……”他遽然想起龙血河,慕白替千寻轻描淡写接下“血晶残片”,想起他被困浮台的淡然表情……雪千寻微微蹙眉:“你是说,他当年隐藏了修为?”“不止。”南宫安歌的目光越发深远,“还有一句话。”“什么话?”“‘所遇皆能遇,所见非所见。’在紫云峰相遇,他便说过。”这句话一出,雪千寻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莫离院长对你说过的话。”“正是。”南宫安歌点头。唐逸尘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是一伙的?”“我不知道。”南宫安歌摇了摇头,“可我还想起另一件事。”“什么事?”“我们进入镜域之前,慕白站在传送阵旁,看着我们。”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笑了。”雪千寻的眸中闪过一道光:“什么笑?”“是……放心。”南宫安歌缓缓道。放心。这两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慕白,放心他们进入镜域?他凭什么放心?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还是说——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南宫安歌的眉头越皱越深。从回风峡到三生石林,从幻境中的少昊到那滴护住雪千寻的血,从骸骨到书正,从慕白到莫离——所有人的话,所有人的安排,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层层裹住。他想起灵犀方才那番话。“这整座峡谷,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试炼场!”“那些妖兽,是被人刻意留在此地的‘守关者’!”“这不是囚牢,这是洞天福地!”每一句都在说——有人在为他铺路。每一句都在说——他该留下来。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按别人画好的路走?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起,冷得像一盆冰水——若慕白当真是幕后之人,那自己被送入此地,是偶然还是必然?若灵犀说的是真的,这峡谷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试炼场——那自己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步路,究竟是自己的意志,还是别人早已画好的轨迹?他想起幻境中窥见的“前世”。那不是他的记忆。那是别人的。他连前世都没有。那他到底是谁?或者说——他到底算什么?一个容器?一颗棋子?一个被人精心培育、等待某个时刻被收割的……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南宫安歌看着雪千寻的眼睛,那只微凉的手,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他想起父亲。当年在仙门山,父亲面对慕白、面对幽冥殿,可曾有过一丝动摇?没有。父亲选择了战。哪怕明知不敌。南宫安歌缓缓松开雪千寻的手,站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张网,还是命运本身。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没有跪。他也不跪。他抬起头,望向那雾气翻涌的天穹。“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石壁上的凿痕。“我不知道你为何安排这一切。”他的目光穿过雾气,望向那看不见尽头的天穹。“但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我就是我。”“哪怕是死,我也不愿做这傀儡,做这棋子。”此刻,一直沉寂的那块“心石”忽然微微亮了一下。而峡谷里却是一片死寂。唐逸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雪千寻静静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光在流动。灵犀的虚影微微一颤,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敬意。它忽然想起上任主人说过的话。“路太多,反而迷路。此峡困人,非因绝路……”可若是……根本不想走别人安排的路呢?那又该如何?它看着安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和上任主人描述过的某个人,有几分相似。天穹之上,雾气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听着。可那声音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安歌。”雪千寻轻声唤他。南宫安歌转过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无论你如何选择,”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我陪你。”南宫安歌看着她,许久,缓缓点了点头。唐逸尘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那就一起走!管他什么试炼不试炼,咱们自己找路!安歌,你说,去哪?”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众人,看着大殿。“秘密一定就在这里。”他轻声道,“从一开始,这座大殿就在等我们。”“等我们回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我们不是去走它安排的路。是去找我们自己的路。”雪千寻轻轻点头。唐逸尘咧嘴一笑:“那就再试!”小虎从南宫安歌肩头探出脑袋,尾巴甩了甩:“走!回去!本尊倒要看看,这破大殿里还藏着什么秘密!”灵犀没有动。它只是静静看着南宫安歌的背影,银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它轻声自语:“现在,有些不一样了啊……”它没有说哪里不一样。只是飘身跟上,虚影在雾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