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之上,南宫安歌盘膝而坐。夜风拂过石林,带来远处妖兽的低吼。雾气翻涌,渐渐将他淹没。雪千寻站在台下,望着那道被雾气吞噬的背影,眸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唐逸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符文缓缓亮起。——南宫安歌闭上眼。起初只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无声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他像是被剥离了五感,只剩一缕意识在这片虚无中漂浮。好似残魂一般。《修心录》——这部赢家赢老怪所授,但却残缺不全,来历不明的功法,他从未有一日松懈。修心讲究“明心见性”,他早已达到“空”的境界——心若空谷,万物来去不留痕。可此刻,那“空”谷却在颤抖。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却仿佛直接震响在神魂深处。紧接着,黑暗开始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海,无数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轰——一道雷霆撕裂黑暗!那不是寻常的雷。那道雷霆呈紫金色,粗如山岳,从无尽高处劈落,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雷光所及,黑暗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后面涌动的混沌。法则之力!!那是天地法则的气息,是窥探天机必须承受的拷问。南宫安歌的魂魄猛然一颤——在那道雷霆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他下意识运转修心录,想要守住心神。可那雷霆并非攻击,而是审判——它从他身周掠过,穿透他游荡的魂魄,像是在探查什么。心湖微微荡漾。那是他在瑶池仙境获得的心湖,澄明如镜,可映照一切虚妄。湖上悬挂着“澄明心剑”,以心湖为基,可斩尽世间幻象。他也曾在瑶池幻境中经历过九死一生,那些幻象比真实还要真实,却终究被他一一勘破。可这一次……不同!!!雷霆一道接一道劈落。每一道雷霆落下,黑暗便被撕开一分。混沌翻涌得愈发剧烈,无数光影在其中闪烁明灭,像是被囚禁了万年的魂魄在挣扎嘶吼。他开始下沉。不,不是下沉——是那条雷霆撕开的裂口正在将他吞噬。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裂口深处涌来,拖拽着他的残魂,向那片混沌坠去。雷光在他身周炸裂,却又不伤他分毫。无数法则之力如同锁链般缠绕而来,轻轻触碰着他的残魂,像是在探查,在审视,在审判。你是谁?你为何而来?你可有资格窥探天机?雷霆在他身周盘绕,久久不散。他尝试运转澄明心剑。想要斩断那些法则锁链——剑锋划过,锁链微微一颤,却纹丝不动。不够。他的修为不够,心剑的功力也不够。那些法则之力太过古老,太过强大,根本不是他现在的境界能够撼动的。他只能任由那些锁链缠绕,任由那些雷霆审视。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法则锁链忽然松开了。裂口深处,一道光芒亮起。那光芒起初极微弱,只是一缕,却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混沌,照在他的残魂之上。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然后,他坠了进去。——当他再次睁开眼,已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脚下是柔软的草地,五颜六色的野花开得正盛,蝴蝶翩翩,飞鸟盘旋。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海浪轻拍着崖壁,发出温柔的声响。阳光洒落,温暖如春。一切都很美好。可南宫安歌却怔住了。因为这一切,他见过。最早是在紫云学院,藏书阁的幻境中,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就是这里。幻境?还是……真实?他分不清。修心录自行运转,心湖泛起涟漪。他凝神感应——这不是幻境。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那种幻境。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连风的气息、阳光的温度,都与现实无异。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数万年前的真实世界。“澄明心剑,可斩虚妄。”他默念口诀,心湖中的那柄无形之剑再次凝聚。可斩向何处?这里没有虚妄。只有真实。真实到让他心悸。他的目光越过花海,落在不远处的悬崖边上。那里,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那是一个男子,身穿青色长袍,衣袂被海风吹起,说不出的出尘。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周身隐隐有淡淡的金芒流转——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心生仰望之感。不是威压。是那种来自神魂深处的……敬畏。南宫安歌想要走近,却发现自己的脚步无法移动。他像是一个被禁锢的看客,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少昊哥哥!”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憨。南宫安歌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一个白衣女子从花丛中站起身,手中还抱着一束野花。她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眼中没有一丝阴霾,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那张脸——是雪千寻。不,那不是雪千寻。雪千寻的眼中,总有几分清冷,几分疏离。而这个女子的眼中,只有纯真和欢喜。可那张脸,明明就是雪千寻。一模一样。“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女子捧着花,跑到那青衣男子身边,仰头看着他。青衣男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隐隐透着几分……疏离。女子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回应,也不恼,只是笑着将花插在他身边的石缝里。“少昊哥哥,你又在看什么?”沉默。良久,那青衣男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在看这天地。”女子歪着头,似懂非懂。青衣男子忽然转过身,看向她。南宫安歌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可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万年的沧桑。他看着那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丝……愧疚?“雪儿。”他轻声道。女子应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南宫安歌心中一震。雪儿?雪千寻??他想要走近,想要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想要问清楚一切。可他的脚步依旧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他再次催动澄明心剑。心湖翻涌,那柄无形之剑从湖底升起,剑身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他持剑在手,一剑斩出——剑光划破虚空,直指那青衣男子。可剑锋落下的瞬间,那男子忽然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与他对视。“你斩不了我。”那男子轻声道,声音穿透了时空,落入他的神魂深处,“因为我本就不是虚妄。”剑光溃散。心湖震荡。南宫安歌猛然倒退一步,残魂摇曳。那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了然。“有意思。”他喃喃道,“没想到……”话未说完,画面骤然破碎。——黑暗再次降临。这一次,南宫安歌发现自己依然置身在那一片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海,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震天的轰鸣。头顶是阴沉的天穹,乌云翻涌,不见一丝天光。而在他面前,两个女子相对而立。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白衣,一模一样的……脸。可那双眼睛,截然不同。一个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一个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雪。”南宫安歌喃喃道,认出了那个眼中含泪的女子。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个——那个眼神怨毒的女子,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空无一人,却又仿佛站着谁。“少昊哥哥……”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痴迷,带着不甘,带着蚀骨的恨意,“为何你眼中只有她?我哪里不如她?”雪的身体在颤抖,泪水无声滑落:“烬,放手吧。他不爱你,你何苦……”“闭嘴!”烬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雪,“你懂什么?你知道我陪在他身边多久?你知道我为他做了多少?可他的眼里,从来只有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成为你啊!只要变成你,他就会看我了吧?”雪的眼中满是悲悯:“所以你用那秘术,想要侵占我的魂魄……”“可那秘术半途出了破绽!”烬疯狂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凄厉,“我们变成了共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摆脱我?”雪闭上眼睛,泪如雨下。烬忽然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怨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疯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我们本是一体。”她轻声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我们注定了无法分离。”雪睁开眼,看着她。两人静静对视。良久,烬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而凄凉。“是他……是他把我踢出来了。”她喃喃道,“他亲手把我从你魂魄中剥离,还要镇压在这九幽深渊,永世不得转世。”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可他不知道,没有我的你,也不再完整了。”雪的身体猛然一颤。烬看着她,那双怨毒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雪的肩头,穿过无尽的虚空,直直望向一个方向——南宫安歌浑身一震。那个方向,正是他站立的位置。烬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是你吗?”她喃喃道,声音却穿透了时空,在他耳畔炸响,“想要拯救她吗?来啊,来啊,来九幽之地找我啊!”那声音如同魔咒,钻入他的神魂深处。他想要抗拒,想要后退,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向悬崖边缘,走向那片翻涌的深海。澄明心剑再次斩出——剑光如练,直斩那声声呼唤。可剑锋落下的瞬间,那些声音反而更加疯狂。“这点功力,也想与我斗?”烬的冷笑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神魂欲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手中的剑能斩什么?虚妄?可笑!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真实的恨,真实的怨,真实的……我!”剑光溃散。心湖崩裂一角。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残魂之血,殷红如焰。可他停不下来。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声声呼唤,像是烙印在他神魂深处的诅咒,牵引着他,拉扯着他,让他无法抗拒。他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就是万丈深海。“烬”正在下坠,眼神却与“雪”一般无二,怨毒忽然化为“悲凉”与“哀求”:“救我……”这一刹那,她是“雪”还是“烬”已经分不清,仿佛她就是“雪千寻”,就是百花谷里的神仙姐姐!南宫安歌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就在他跃下的瞬间,一个声音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混沌,落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安歌……快回来……”是谁?他想要回头,却已不及。他坠了下去。——冰冷的深海将他吞没。他不断下沉,下沉,穿过幽暗的海水,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一层又一层诡异的屏障。不知下沉了多久,眼前的黑暗忽然裂开。无数怨毒的冤魂从四面八方涌来,撕咬着他的残魂,吞噬着他的意识。那些冤魂的脸,一张张扭曲变形,却依稀能看出——都是烬的脸。“少昊——!”“为何不爱我——!”“永世不得超生——!”“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些声音凄厉而疯狂,震得他神魂欲裂。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冤魂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将他层层包裹,拖向深渊最深处。黑暗越来越浓,冰冷越来越重。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被吞噬殆尽之时,眉心忽然传来一股剧痛————石台之上,南宫安歌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是唐逸尘焦急的脸,手中捏着几根银针,正扎在他眉心与太阳穴上。汗水顺着唐逸尘的额头滑落,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醒了醒了!”唐逸尘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你可真能折腾,差点就拉不回来了!”南宫安歌怔怔地看着他,大口喘息着。心湖还在震荡,残魂还在颤抖。那种被无数冤魂撕咬的感觉,还残留在意识深处。他转过头,看见雪千寻站在石台边,面色苍白,眼中残留着未褪的惊惶。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像是在刚才那一刻,她曾试图抓住什么。“你……”他声音沙哑,“是你在唤我?”雪千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她轻声道,“我只看见你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眉心黑气涌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向深渊。”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唤了你。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听见。”南宫安歌沉默片刻。他听到了。在那个遥远的、被黑暗与混沌包裹的世界里,他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时空,穿透了法则的屏障,落入他的耳中。“我看到了。”他缓缓开口,将幻境中的一幕幕道来——那片花海,那个叫少昊的青衣男子,那句“雪儿”,那场悬崖上的对峙,那句“来九幽之地找我”。当他讲到两个女子的对话时,雪千寻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们说……本是一体。”南宫安歌看着她,“烬用了某种秘术,想要侵占雪的魂魄,却半途出了破绽,变成了共生。后来少昊把烬从雪的魂魄中剥离,镇压在九幽深渊。”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烬说,没有她的雪,也不再完整。”雪千寻沉默了。一旁的唐逸尘却忽然开口:“少昊……少昊……”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震惊之色不予言表!“怎么了?”南宫安歌看向他。唐逸尘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少昊大帝!!”他缓缓道,“上古神祇,曾在此界留下传承。‘少昊’神剑,便是他留存此界。”唐逸尘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古怪。“林家。你母亲的家族便是神剑守护者。这一切怎么会这巧??”南宫安歌浑身一震。“林家守护少昊剑。”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还有外祖父的《少昊剑诀》……”唐逸尘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他才轻声道:“安歌,你母亲……可曾提过仙尊的事?”南宫安歌摇了摇头。没有。母亲什么也没说。或许她也不知道。可如今,这些线索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将他的身世与那个上古神祇缠绕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幻境中的那双眼睛。那个叫少昊的青衣男子,他看着雪儿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愧疚……他想起烬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句“是你吗”……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我看到的是少昊的记忆。可少昊是神。神是永恒的存在,不会死去,更不会转世。那……我的前世呢?为什么我能看到他的记忆?为什么我会被烬的呼唤牵引?他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少昊不是我的前世。那……我看到的是谁的记忆?我的前世又在哪里?”雪千寻静静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她轻声道,“你没有前世。”南宫安歌怔住了。没有前世?那是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第十一片莲花,边缘又透明了一些。时间不多了。可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弄清楚。“我要进去。”雪千寻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他抬起头,看见雪千寻已经转身,向那方石台走去。“雪姑娘!”唐逸尘急了,“你刚听安歌说了,那里面凶险——”“正因为凶险,我才要进去。”雪千寻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南宫安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果幻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轻声道,“那我必须知道,我与那‘雪’,与那‘烬’,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你身上的‘因果线’与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南宫安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雪千寻转身,踏上石台,盘膝而坐。灵犀的虚影飘到她身边,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守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夜风吹过石林,雾气翻涌,渐渐将她的身影吞没。石台上,符文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