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安歌浑身冷汗淋漓,脸色苍白如纸。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腕,那朵奇异莲花只剩三片花瓣可见。
“我为何在此?
我是睡过头了吗?”
这几个月的迷茫,于他而言好似失去记忆一般。
莫震宇暗恼:“我是白念了数万遍修心口诀了吗?”
(原来,痛让人迷茫,也可让人清醒!)
莫离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缓声道:“醒来就好。也许,有一人能够替你解惑!”
数日后……
紫云峰一处山坳深处??
正是天机阁所在山峰之下。
参天古木环绕,一道裂缝隐藏于此。裂缝之下是一处巨大的洞穴。
正是三百年前异族入侵的地方。
此时,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缓慢行在其中。
洞穴中幽暗而寒冷,两道长长的身影更显沉寂!
唯有头顶一颗发出微微暖光的珠子在空中漂浮,随之缓缓向前。
地面发出幽光的九转轮回棠随处可见,好似琉璃一般旋转不停。
虚空之门前那张石头桌子还在,只是许久没人来,布满了灰尘。
莫离轻轻一挥手,尘埃飘散,整个空间明亮如新。
“虚空之门!
当年你便是在此处带走的‘天机’。
若是你没有偷偷来此,也许……
这场变故会来得晚一些!”
莫离没有事后追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南宫安歌站在巨大的屏障前,望着道道紫色火花在上面乱窜,感慨万千。
这场变故确因此而起,因自己而起,未来幽冥殿还有什么惊天阴谋不得而知。
那日一人五剑大战五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个祸可是闯得不小!
“此门若开,便是一场浩劫!”莫离叹声道。
“门外……是何景象?”南宫安歌的话越来越少。
莫离摇摇头没有解释,而是挥手发出一道光芒,直直击在洞穴那张石桌上,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周围空中电弧般光束朝着桌面汇聚,渐渐桌面发出阵阵炫目的光芒。
一道虚影缓缓从桌面浮现出来。
若是林瑞丰在此,一定又会大叫起来“鬼啊!”
虚影渐渐化为人形,接着一点一点凝实起来。
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二人面前。
老者好似有些茫然,等看清眼前一切才疑道:“莫离,虚空之门没有损坏,玄青子去了何处?”
莫离无奈笑道:“发生了些意外,玄青子师叔的分身已经消散。”
老者惊诧道:“难道有人侵入?”
莫离摇摇头,这才将“天机”之祸与紫云宗那日“惊变”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老者恍然大悟,眉目微蹙:“神殿密术每日增长??
这处虚空隧道已经封闭,没有几位长老所持令牌不能进出,他们竟还能由此突破……
恐怕事情越来越严峻了!!
我们现在还未找到其根源,若是继续任其野蛮生长……”
莫离自知失态严峻,不再追述这些问题,躬身道:
“玄金子师叔,给您引见一人,乃是你家后嗣子弟。或许……”
听完莫离的介绍,玄金子意味深长的望了南宫安歌一眼,惊诧道:
“武道禁锢,不过只剩三年寿命!
看不透的命格,逆天而生?!
还有未知血脉?
未知因果……”
莫离颔首应道:“师叔,我知这番行事有些欠妥,但我推断他便是‘天命之人’!”
玄金子再一次仔细打量着南宫安歌……
“你身上有道大因果,这番因果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这道禁锢即或能解,但不断因果,你必灰飞烟灭!
‘天命之人’必有浩大因果加身,莫离推断倒是有些道理!”
莫离无奈道:“师叔,他道心已失,我已无法可施,您可想些办法!”
玄金子沉默了片刻,忧道:“道心可以重铸,但因果未知,禁锢难解……
莫离,你唤我分身到此,便是为了此事?”
莫离知道,即或没有这理由,他也会尽些心力,想些法子,毕竟有他林家血脉。
他即刻回道:“禁锢是玄机子前辈的入室弟子赛半仙所下……”
玄金子摇头道:“即或玄机子师弟也未必有此大能……
这其中必定是隐藏了些什么,也许寻到师弟方可知晓!”
莫离无奈摇头:“玄机子师叔已经寻到,但是……也得了‘失心症’。”
此时莫离有些忐忑,他用了紧急之时才能动用的召唤秘术,玄金子师叔这道分身也只能留在此处了。
玄金子沉色道:“我等与宗主在两界灵荒寻找神殿的踪迹,这等诡异因果索命秘术也未曾听闻过。”
“两界灵荒?”南宫安歌好奇抬头。
玄金子望向虚空之门的巨大屏障,锐眼好似穿越至遥远星空:
“那是一处特殊之地,每片大陆灵气绝迹之后,虚空隧道便会打开,有机缘之人便可离开此地,去往两界。
但在两界登天成仙更难,因为那里也是许多大陆的放逐之地,天道法则更为严酷。”
莫离接着道:“不错,两界灵荒也是通往其它大陆的中转之地。
若是有好的机缘,便可寻到灵气复苏之地,另寻登天之路。
当年紫云宗能获得这份机缘守护中土大陆,便是份好的机缘。
只是到灵气完全复苏还有四百多年……
来自两界的修士已陨落十之八九,有些人等不及,终是背叛了宗门。”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只要立道便有五、六百年寿命,可待灵气完全复苏。
那时,就有更多机缘问天??
又可多数百上千年寿命。
对于修士来说,寿命越长,登天成仙的机会也越大……
对于寿元将尽的修士??
又将如何选择??
何况,在中土大陆若能聚齐传说中的五把神剑,便可打开仙途!
过中利害关系,南宫安歌略一思索便已明白。
莫离留下了南宫安歌独自回去……
玄金子的话音在南宫安歌空寂的识海中回荡:
“问道本在自己。
道心破碎,未必是祸。
明镜蒙尘,正需勤加拂拭。
唯有直面本心,将那些执念一一剖析、化解,方能看清自己的道在何方。”
但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凝重,
“不过,重铸道心,恢复修为所需时日不少,除非选择再历天劫。
此劫……威力数倍于前。”
此时的南宫安歌,气海枯竭,经络沉寂,与凡人无异。
但他知道,只要寻回那颗纯粹的道心,恢复修为不难,难得是时间。
此地幽深静谧,更有玄金子护法,确是涤荡心尘、重塑道基的绝佳之所。
他终是盘膝坐下,敛目内观,试图潜入那片破碎的心湖深处。
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与疲惫。但很快,记忆的洪流汹涌而至。
他“看”见了年幼的自己,被父亲??
那位曾受万军敬仰的大将军高高举起。
千帆逐浪,凯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父亲的声音却清晰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安歌,若是世道太平,谁愿四处征战?
征战正是为了斩尽纷争,终结乱世……”
这句话,是他道心最初的模样??力量,是为了守护;
征战,是为了永绝征战。
然而,画面骤然崩裂,染上无尽血色。
亲兵不断倒下,父亲变成幽冥殿傀儡,母亲不知所踪……
可无论他进步多快,敌人的阴影却是逾加庞大,幽冥殿如同无形的巨网,让他窒息。
自己一直不敢直面!
雪千寻与小白自己都无法守护。
而自己的生命只剩三年时间!还如何守护?!
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灵魂。
“守护”的信念,裂开了缝隙。
此时,他隐约感受到虚空之门外传来一阵阵惊天的杀戮之气!
那气息纯粹而暴虐,蕴含着毁灭一切的意志。
同时,这片古战场也随之在眼前显现。
空气中弥漫着三百年前战死者残留的零碎记忆片段:
无尽的厮杀,刻骨的仇恨,与敌偕亡的决绝……
这些外来的杀戮意念,与他内心因无力而产生的绝望,因失去而滋生的愤怒,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在内外交攻之下,父亲那句“以战止战”的箴言,开始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开始变质。
“终结乱世……荡平烽烟……”
他于心神崩溃的边缘,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逐渐被门后那片杀戮之海染上赤色。
“如果寻常的‘征战’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如果我的力量永远不够‘守护’……
那么,是否意味着需要更绝对,更极端的力量?”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同在心田中的一颗魔种,汲取着绝望与杀戮气息,疯狂生长:
“父亲错了……他的力量不够!
唯有效仿寒老那般杀神,以最决绝的‘杀伐’,杀到无人敢战,杀到天下噤声,方能实现真正的‘止戈’!”
“唯有以此杀伐之力,踏平幽冥殿,方能逼问出父亲化魔的真相,寻回失踪的母亲!
唯有以杀止杀,方能在弱肉强食的世道,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个答案!”
他将父亲的崇高理想,与自身的举步维艰、满腔恨意,以及那扇“虚空之门”后感受到的远古杀戮之道强行融合,得出一个偏执而危险的结论:
杀伐,才是实现最终和平与个人救赎的唯一捷径;
杀戮,才是获取至高力量,掌控命运的不二法门!
杀伐之道,就是我的道!”
南宫安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敕令,打破了古战场三百年的死寂。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古战场入口至南宫安歌脚下,每一寸大地仿佛都在苏醒。
一缕缕似雾非烟、呈现暗红之色的气体,从每一寸土壤,每一块碎骨中蒸腾而起。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转眼间便汇聚成一道汹涌的暗红洪流,空气中弥漫开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浓重气息??
这是沉淀了三百年的杀戮残留,是无数战魂未能散去的执念与疯狂。
不过才三百年的“九转轮回棠”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中,发出银灰色的光,纷纷快速旋转。
‘喜、乐、惊、悲、恶、怒、惧、蔑、羞’九种情绪,每朵花本是只含其中三种沉淀其中,此刻却纷纷汹涌而出汇入这股磅礴的洪流。
洪流无视了空间与障碍,如同寻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径直朝着南宫安歌汇聚奔涌而去!
“嗯!?”
正在护法的玄金子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暴戾与不祥,眉峰骤然蹙紧,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间已有灵光汇聚。
他绝不能坐视南宫安歌被这等污秽煞气吞噬!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干预的刹那,他的动作停滞了。
他看见,端坐于煞气中心的南宫安歌,身体虽在微微颤抖,面容因承受着巨大的冲击而扭曲,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并非被杀戮之气吞噬的混乱与猩红,反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冰冷的渴望。
那是一种在滔天洪流中,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的挣扎与坚持。
玄金子抬起的手缓缓放下,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明白了,这不是外邪入侵,这是……道劫已启。
是福是祸,唯有靠他自己去争,去悟。
“庚金血脉之力,本主杀伐……只是这条路,苦海无边啊!”
他重新闭上双眼,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凝重,如同沉默的山岳。
此刻的南宫安歌,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本性并非嗜杀之人,此刻却被迫“品尝”着三百年战场积累的所有残酷。
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击着他的神识:刀锋入骨的冰寒,利刃撕开血肉的闷响,将士临终前的怒吼与哀嚎,还有那弥漫不散、浸透泥土的绝望……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极致情绪,如同最狂暴的浪潮,要将他自我的意识同化。
他扭曲的脸庞,不断变化出各种极致表情,正是九种情绪的显化。
场面诡异而疯癫??
他的意识正在跌落无底深渊……
他的经脉膨胀,仿佛要被这股外来的力量撑裂。
原本枯竭的丹田,此刻却被强行灌入冰冷而暴戾的煞气,如同一个即将被填满的冰窟。
但,就在他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在那片狂暴的猩红气海中央,一点极致凝练的微光顽强地亮了起来。
这光芒源于外来的杀戮残留,却在南宫安歌坚强的意志下,开始剥离那些驳杂的疯狂情绪,只剩下最精纯,最本源的??“杀伐”之气本身。
一股全新的,带着无匹锋芒的气息,开始在他丹田内自行流转。
“咔嚓??!”
一声并非响在耳畔,却直接震荡于灵魂深处的无声惊雷,悍然炸响!
玄金子猛地睁开双眼,身形一动,已牵引着南宫安歌到了天机阁外。
此刻,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整个紫云峰天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苍穹之上,浓重如墨的劫云疯狂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
漩涡中心,紫白色的电光如龙蛇般窜动,发出震彻寰宇的咆哮。
南宫安歌孤身立于天机阁前,沉寂已久的双眼猛然睁开,精光四射。
也许是就未见阳光只故,他面容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曾一度黯淡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决绝,是渴望,更是对自己心中之路不容置疑的叩问!
“轰??!”
第一道天雷悍然劈落,粗如殿柱,纯粹的毁灭之力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