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玄煞与柳如烟的心头。
柳如烟首当其冲。
她的神魂本就不够凝实,在这直击本源的叩问下,脑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毒粥。
修仙为何?
为了摆脱卑微的出身,为了让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跪在脚下!
为了得到墨渊!为了让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只映出自己的身影!
为了把苏纤纤那个贱人狠狠踩在泥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让她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无数个恶毒、贪婪、嫉妒的念头,如同漆黑的毒蛇,在她识海中疯狂翻腾、撕咬。每一个念头都无比真实,无比强烈,却又没有一个,能被她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偷,所有的龌龊与不堪,都在那团纯净的光影面前无所遁形。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本能地,用求救的眼神死死望向身旁的玄煞。
玄煞,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相比于柳如烟的狼狈,玄煞的表现要镇定得多。
他毕竟是炼气九层的强者,神魂远比柳如烟坚韧。那股宏大的压力虽然也让他心神一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冒犯的恼怒。
什么东西,也配叩问我的本心?
他的眼神阴沉,掠过不远处安然无恙的苏纤纤一行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叩问本心”,不过是一种设置精巧的禁制,一个需要输入正确“口令”才能通过的关卡。关键不在于答案的真假,而在于答案是否符合这守阵灵的“喜好”。
诚实?那是弱者的美德。
他玄煞修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求的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掌控。这种真实的想法若说出来,怕是会立刻被这故弄玄虚的光影判定为“邪魔外道”。
他需要一个谎言。
一个足够宏大、足够光明、足够“正确”的谎言。
玄煞的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华丽的词藻。他看着苏纤纤身上那层比旁人更明亮的光晕,特别是守阵灵评价的那个“善”字,心中更是有了几分把握。
原来,这东西喜欢听这个。
他唇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仿佛一个看透了考题的考生,准备写下标准答案。
他上前一步,周身因强闯通道而略显紊乱的气息,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沉凝如岳。他微微昂首,直视着那团人形光影,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而肃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辈修士,窃阴阳,夺造化,所为何求?”
他先是反问一句,营造出一种高屋建瓴的气势,随即朗声作答,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不休:
“我所求,乃是为这崩坏的世间,重立秩序!是以无上伟力,荡尽一切污秽,还乾坤一个朗朗晴空!”
“我修仙,为的便是手持利剑,斩尽一切不平,守护这天地间的煌煌正道!”
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词。
柳如烟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几乎要为之鼓掌。在她看来,这番话比苏纤纤那小家子气的“守护”,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陈九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真能装”。
林清雪则是眉头微蹙,玄煞的话虽然听起来正气凛然,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将一切都纳入自己掌控的霸道与偏执,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苏纤纤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一种预感,这场戏,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玄煞说完,便负手而立,神情倨傲,等待着守阵灵给出那个“可”字,甚至,是比“善”更高的评价。
然而,他等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团人形光影,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出评价,反而连周身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整个空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
玄煞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不对。
哪里不对?我的答案,难道还不够“正道”吗?
就在他心生疑窦的刹那,那一直沉默的守阵灵,动了。
它那由光影构成的模糊手臂,缓缓抬起,指向了玄煞。
下一刻,一幕幕无声的画面,如同水面的倒影,在守阵灵前方的空地上,清晰地浮现出来。
画面中,是一处凡人的村落。年轻的玄煞为了一株生长在村落祠堂里的百年份灵草,面无表情地挥动了屠刀。火光冲天,血流成河,上百条无辜的生命,在他眼中,与脚下的蝼蚁并无区别。
画面一转,是在一处宗门秘境。他与一名同门师兄共同发现了一部功法残卷。就在师兄欣喜若狂,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他时,一柄漆黑的匕首,从背后,干净利落地刺穿了师兄的心脏。他取走功法,甚至还割下了师兄的头颅,回去领了“清理门户”的赏赐。
画面再转,是他为了炼制一件邪道法器,掳掠了数十名拥有特殊体质的散修,将他们生生炼化成器灵,凄厉的惨嚎声仿佛穿透了画面的阻隔,在众人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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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幕,一件件,全是他过往犯下的、被他刻意遗忘或自认为天经地义的血腥罪孽。
这些,才是他口中“荡尽污秽”的真相。
这些,才是他心中“煌煌正道”的底色。
“不……”
玄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眼中的倨傲与自信,被惊恐与暴怒所取代。
这东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窥探我的记忆!
“妖物!竟敢污我道心!”
他发出一声怒吼,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恐慌。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体内灵力轰然爆发,一只巨大的鬼爪再次凝聚成形,朝着那播放画面的光影,狠狠抓去!
他要撕碎这一切!
然而,守阵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古老、中性、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却不再是叩问,而是审判。
“心口不一,言行相悖。”
“其心为‘恶’。”
“当诛。”
最后一个“诛”字落下的瞬间,守-阵灵抬起的那只光影手臂,指尖骤然亮起一束光。
那是一束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到了极致的白光。
它不炽热,不冰冷,不锋锐,却带着一种净化世间一切虚妄与罪恶的、无可辩驳的法则之力。
玄煞那只由阴煞之气凝聚的鬼爪,在接触到这束白光的刹那,就像被丢进熔炉的积雪,连一丝抵抗都做不到,便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黑烟,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
白光去势不减,无视了玄煞仓促间布下的层层防御,如同一根审判之矛,精准无比地,径直射入他的眉心。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玄煞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没有被洞穿,身上甚至没有出现任何伤口。
但他的惨状,却比任何血肉模糊的场面都要恐怖。
他抱着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嘶嚎。他那双阴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一道道黑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中溢出,又被他周身浮现出的一层淡淡白光灼烧、净化。
他的神魂,正在被那道白光无情地鞭挞、灼烧!
对于修士而言,肉身受损尚可弥补,但神魂之伤,却是最根本、最致命的创伤。
守阵灵这一击,没有伤他分毫皮肉,却直接斩向了他道途的根基!
“玄煞师兄!玄煞师兄!”
柳如烟吓得魂飞魄散,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扶起玄煞,可手刚一碰到玄煞的身体,就被那层淡淡的白光弹开,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哀嚎。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陈九脸上的那点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后怕。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庆幸自己刚才足够光棍,把心里那点龌龊想法都给抖落了出来。这要是也学着姓玄的装大尾巴狼,现在在地上打滚的,怕是就要多上一个自己了。
林清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这守阵灵,赏罚分明,手段更是通天。它既能赐予认可者温和的恢复,也能对伪善者降下雷霆万钧的惩罚。
苏纤纤的心,同样沉了下来。
她庆幸自己通过了考验,但更多的,是对这片遗址,对这个系统的来源,生出了更深的敬畏与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玄煞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虽然不再嘶嚎,身体却依旧在不住地颤抖。他那炼气九层的强大气息,此刻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跌落境界。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阴鸷狠戾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一丝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对那团光影的畏惧。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柳如烟见那层白光已经散去,连忙再次扑上去,将他搀扶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到了一处最偏僻的角落,远离那如同梦魇般的光影。
两人缩在角落里,一个神魂重创,一个吓破了胆,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一场危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空旷的大殿,再次恢复了寂静。
守阵灵在惩罚完玄煞之后,便收回了那束审判之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模糊而平静的模样。
它缓缓地,将“视线”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了苏纤纤、林清雪和陈九三人身上。
那古老的声音,再一次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伪者已除。”
“试炼……继续。”
话音刚落,守阵灵那由光影构成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透明、稀薄。
而在它的身后,那片空间的中心,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处,一座古老、斑驳、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巨大石碑,正缓缓地,从黑暗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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