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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隐匿于雨雪

    “这么说来,大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钱会长说几句话。”

    世梦的反应让沈绛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世梦想做什么。

    “我去叫他。”

    “他来找我?”

    钱崇业没有掌灯,但能听出他的语气有些惊讶。

    窗外梅雨淅淅沥沥,将他的轮廓在暮色里晕染得如同一幅淡墨画。

    最近的天气十分异常,在寒霜帝国下雪时,柘辉和沪州本不该有梅雨。

    钱崇业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玉扳指——那是沈绛出嫁时,他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亲手为她戴上的。

    沈绛比自己小很多,自己是丈夫,是哥哥,也是父亲。

    他…无法完全理解,但知道如果沈绛能在这个家呼吸,也是极好的。

    “也好,这么多年是该聊聊了。”

    窗棂外传来清朗的嗓音,不卑不亢,如高山流水。

    随着钱崇业的应允,传音功魔音贯耳,让钱崇业看见了在寒霜帝国的世梦。

    月白长衫,风姿朗逸,手中一管紫竹笛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不愧是名角,这么多年来,样子也依旧没有变。”

    两人隔着一窗梅雨,对视良久。

    在沈绛有些忐忑的目光下,钱崇业先开了口,和平时和沈绛在一起一般平静。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钱崇业很高兴,世梦没有死,他的妻子也不用沉溺于那无法解开的悲伤了。

    为了夫人,钱崇业推了很多应酬。

    暹罗商会会长夫人帕瓦送泰丝给沈绛,他本是拒绝的,但看沈绛比较喜欢朱太太为人,和她相处也好了些,最后才答应了。

    世梦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戏台上练就的三分疏离七分真切,

    “这些日子让你和大小姐,受惊了。”

    “她今天笑了。”

    钱崇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几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世梦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便好。”

    明明无戏,雨声却唱出了戏。

    只听世梦说道。

    “多谢你这些年,替我照拂大小姐。”

    “她是我的妻子。”

    钱崇业直起身,目光如炬,“是我心甘情愿。”

    “我知道。”

    世梦抬起头,眼眸清澈见底。

    “所以我更要说谢。谢你容得下她心里那一角旧梦,谢你…从未因我而薄待她。”

    梅雨渐密,仿佛打在两人衣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钱崇业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檀木小盒,抛了过去。

    世梦顺着他的手打开一看,竟是一枚青田石印章,刻着“安然”二字。

    “这是…”

    “她刻的。”钱崇业语气平淡,“

    原本预备着,若你当真殒命,便以此为衣冠冢,每年清明,陪我去给你上柱香。”

    “如今你用不着了,很好。”

    钱崇业转身,望向沈绛,那里透出昏黄的灯火,“这“安然”便是我和夫人之后孩子的姓名。”

    “这是你和大小姐的家事,不必告诉我。”

    世梦顿了顿,然后浅笑:“钱先生就不问,我往后打算如何?”

    “好吧,你要如何?”

    “唱戏。”

    意料之中的答案。

    世梦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释然。

    “走遍大江南北,唱给更多人听。只是…不会再入沪州城,不会再登华夏国商会的门,更不会再让她,为我落泪。”

    钱崇业沉默片刻,

    忽然道:“这样说来,寒霜帝国的事,是维克托沙皇的手笔?”

    世梦眼神一凛。

    “我虽从商,却不是聋子瞎子。”

    钱崇业冷笑一声,

    “你若当真想谢我,便好好活着。

    你活着,她心底那出戏才算有个圆满的结局。

    你若再出事,她这一生,都走不出来。”

    世梦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觉得眼前这商贾巨子,远比传闻中通透。

    “自然,只是那是我必须面对的事。”

    寒霜帝国明明下的是雪,可是

    “世梦此名,从今往后,只是戏台上的角色。台下的那个人…”

    他望向沈绛的窗口,目光温柔而遥远,“早已在十二岁那年,死在人贩子的板子下了。”

    “世梦,雨大了。”

    “不,钱先生,是雪大了。”

    世梦拿起了箱倌给的过伞,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叩,打开了。

    顺着他挥伞的痕迹,看见了鹅毛大雪。

    沪州看不见这样的雪。

    钱崇业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房。

    推开房门,沈绛正坐在妆台前,拿着那枚玉扳指发呆。

    见他进来,她抬眸,眼肿得像桃子,嘴角却带着笑:“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

    钱崇业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扳指,重新为她戴在指间,“不过寒霜帝国的天气,似乎也不太好。”

    “雨会停的,雪也会停的。”

    所以寒霜旅舍内,世梦将紫竹笛从唇边移开,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班主,那接下来…”

    世梦没有说话,而花若影的身影在房间角落缓缓浮现,凤鸣立在她肩头。

    “班主,你也是清楚的吧。”

    “七日之后,罗西科红色城堡,沙皇御前公演之约,依旧有效。”

    房间内空气一凝。

    维克托。

    那个洗去世梦记忆、在世梦的大脑中种下种下嫉妒草籽、将他变作孩童的罪魁。

    红色城堡,无疑是龙潭虎穴。

    “是啊,真是一场鸿门宴。”

    世梦转过身,面向他的名伶团。

    目光扫过青衣、武旦、检场、箱倌、乐师,扫过郑兴和与欧阳雪峰。

    “可我得去。”他说。

    武旦“哈”了一声,抱起胳膊:

    “班主去哪儿,我们自然去哪儿。”

    之前当了很久班主的那位先生也开了口。

    “是啊,戏台既已应下,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检场人开始默默清点行头箱子。

    箱倌和乐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郑兴和与欧阳雪峰走到世梦身边。

    “既然这出戏还没唱完,我和雪先生自然也还不能离开。”

    “这样说来,鹤小姐。”

    世梦是用郑兴和在戏台的艺名称呼的他。

    “您和雪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事吗?”

    他知道郑兴和的顾虑,也知道郑兴和在遇到自己之前犯下了不少恶行。

    就算自己现在可以用欧阳雪峰的假身份安然度过通缉,可要一辈子都这么下去,真的好吗?

    忍不住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欧阳雪峰。

    就算他已经成为郑兴和附属的英灵,因为自己隐匿于雨和雪中,真的好吗?

    世梦很期待,世梦和名伶团也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可这不代表郑兴和可以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这件事,等公演完再说吧。”

    “嗯,鹤小姐,我会等你。”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炉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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