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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第三种颜色

    那是名伶团的大家,知道了自己喜欢的大小姐沈绛,也是华夏国商会会长夫人之事。

    那日世梦隔着珠帘,看她凤冠霞帔上了别人的花轿。

    回到戏园,他对着铜镜勾脸,胭脂比往日更艳三分。

    从此每一场戏,他都当作是唱给她听。

    水袖翻飞间,藏着未寄出的相思;檀板轻敲处,尽是强咽下的哽咽。

    他成了名动京城的旦角,台下座无虚席,可他总在谢幕时望向那个空着的雅座——他拼命唱,唱给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听。

    仿佛只要唱腔足够婉转,就能穿透高墙深院,让她在某一瞬间想起,曾经有个扮作女儿身的少年,把真心藏在一出出戏文里。

    只是幻想罢了。

    世梦一次都没见到大小姐。

    可能她已嫁作人妇,在避嫌吧。

    唱完戏后,世梦只身会此,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戏台。

    本是一世一双人。

    可是看见大小姐和钱崇业和和美美的样子,世梦便无法安放执她之手的心。

    我明明答应过…成了名角之后便要娶她。

    可是…在那之前,她和钱崇业在了一起。

    他不会唱戏。

    可他不会阻止大小姐唱戏。

    还给了大小姐遮风挡雨的避风塘。

    和自己带来的风花雪月比,这毫无疑问是更好的生活。

    可世梦还是心如刀绞,难过到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这让练戏的两位先生都看在了眼里。

    一位平时喜欢扮着青衣,另一名喜爱武旦。

    “怎么了,班主?”

    “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故人。”

    “是染坊那位大小姐吗?”

    面对世梦的沉默,青衣先生心疼道。

    “这些年,苦了您了。”

    而武旦已经备好了酒,对世梦说道:“难受的话,就喝些吧。”

    “嗯。”

    残妆未卸,空台寂寂。

    青衣先生斟酒,指尖还留着水袖的脂粉香;武旦先生把腿跷在太师椅上,剑穗垂在膝头晃荡。

    世梦坐在中间,脸上花旦的油彩晕开了,胭脂混着泪,像幅被雨淋湿的工笔画。

    “喝。”

    武旦豪气地把酒碗推过去,碗底磕得桌面震。

    青衣白他一眼,细声细气:

    “班主心里苦,你轻些。”

    说着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在粉白的颈子里滚动,半点不见台上端庄。

    三碗烈酒下肚,台上更静了。

    话音未落,武旦已锵然拔剑,身形一拧,竟在空台中央舞了个鹞子翻身:

    “姐姐莫愁,待我为你斩了这负心人!”

    青衣也站了起来,水袖凭空一甩,袅袅婷婷接戏:“斩什么,大小姐死了班主就不止是心死了!!!”

    他们的样子,让世梦破涕为笑。

    月光从戏台高窗漏进来,照着三个旦角的侧影。

    卸了一半的钗环叮当,酒气混着檀香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荡开。

    这一刻,满座衣冠皆虚设。

    唯有戏是真,醉是真。

    台上人假凤虚凰,却比人间更深情。

    “不是,班主,你们三个喝成这样,这明天的戏怎么办?!!!”

    检场顿感头痛,而箱倌则是哈哈大笑,和乐师收拾起了一片狼藉。

    “能怎么办,明天不演了呗。”

    “不演怎么行,大家都是来看班主的啊!!!”

    就在检场与箱倌争执时,武旦忽然睁开了双眼,迷迷瞪瞪地喊着。

    “没事,我酒量好,先上台演一段,等班主醒了再接上。”

    于是三人匆匆地改了戏本,总算是没搞砸。

    世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第三种颜色——而第三种颜色,是琥珀色。

    当武旦拔剑起舞,当青衣甩袖接戏,当烈酒入喉化作滚烫。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被酒气熏染,被檀板敲碎,被两位先生假凤虚凰却比人间更深情的陪伴煨暖,终于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凝成了这第三种颜色。

    他站着没动,可水袖末端,几根嫉妒滋生的黑草,悄然脱落。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世梦终于唱出了这句话。

    水袖轻扬,赵世梦立于台心,一袭玄色戏服如墨染长夜。

    十年执念,染坊大小姐沈绛的倩影曾是他戏里戏外抹不去的底色。

    此刻终了,那执念化作实质——两行清泪滚落,竟是浓墨般的漆黑,沿着他苍白的面颊蜿蜒而下。

    墨泪滴落在玄色衣襟上,竟如清水入砚,层层晕开。

    那黑色戏服仿佛被这至情之泪洗涤,自领口至下摆,玄色渐褪,化作一片朦胧月白,如初霁之天,似晓风残月。

    “班主,有戏迷给你寄了一封信。”

    散了场,收了不少子儿。

    自从世梦成为了名角后,每天都能收到许多。

    可能是不愿意辜负任何真心,他每一封都会读完,还会认认真真地回信。

    先生们都笑他,都是个名角儿了,却一点也不摆谱。

    世梦吾卿:

    见字如晤。

    那日凤冠霞帔,非我本意,却负了你“一世一双人”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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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心愧疚,无颜当面致歉,唯借尺素诉衷肠。

    崇业虽长我许多,不解戏文之妙,却知我心意。

    他道:沈姑娘心中有人,我不强求,亦不伤他。”

    这份宽厚,令我既感激又惭愧。

    你道我避嫌不见,实则你的每场,我皆隐于帘后。

    看你水袖翻飞,胭脂艳过三分,我泪湿罗帕,却不敢让你看见——既已作人妇,便不能误你前程。

    今以会长夫人之名,为你谋得皇城御演之机。万望莫要推辞,收下这份心意。你值得更大的戏台,值得满堂喝彩,值得一个能伴你终老的良人。

    皇城御演,是我能为你谋的最后一个前程。此后山高水长,你唱你的姹紫嫣红,我守我的柴米油盐。勿念,亦勿等。

    沈绛 泣书

    指尖发颤,信纸簌簌作响。

    原来那雅座从未空着——她隐在帘后,看他胭脂艳了三分。

    既痛二字如刀,又怜背后藏着的情深。

    皇城御演?

    那是大小姐用自由换来的补偿。

    他该谢这前程,还是恨这告别?

    铜镜里残妆未卸,一滴泪砸在世梦吾卿上,晕开了墨,也晕开了这些年独角戏的孤绝。

    原来她一直都在,原来她真的不会回来。

    赵世梦低首望着素净衣袍,千斤情债,终于卸下心头。

    戏台之上,他不再是困于情障的伶人,而成了超脱戏文的真人。

    月白色的水袖翻飞,似一只终于挣脱茧缚的蝶,向着光处翩然而去。

    大小姐,此生不能和你长相厮守,虽然遗憾。

    但我的戏伴你一生,而你的戏也伴我一世。

    这便够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