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影的声音在死寂的尖塔底部回荡，清晰，没有一丝动摇。
“技术，应服务于众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面吞噬了所有能量与物质的黑色墙壁，其绝对的黑暗中心，亮起了一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并非源于任何能量释放，它是一种存在性的确认。
它亮起，证明它听见了，并且认可了。
贺将军的呼吸停顿，握着战术手斧的指关节绷得发白。焚的金色眼瞳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试图解析眼前这超越物理法则的一幕。
光点开始扩大，不是爆炸性的扩散，而是宁静地晕染开来。深邃的黑色物质从中心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其后隐藏的结构。那是一种由无数光纤与晶体构成的网络，脉动着柔和的蓝色辉光，如同沉睡巨兽的神经网络。
墙壁在无声中消融。
一个更深邃、更古老、更庞大的空间展现在三人面前。
这里是寂静尖塔真正的核心。
一个广阔到无法目测边界的穹顶空间，穹顶之上，是流动的星图，并非投影，而是真实的引力透镜效果扭曲了空间，将遥远的宇宙图景折射于此。
空间的中心，并非什么控制台或者能源核心。
而是一座环形的休眠仓阵列。
数百个半透明的白色休眠仓，如同花瓣般层层叠叠，围绕着一个中心点悬浮着。每一个休眠仓都散发着淡蓝色的生命维持光芒，让这片死寂之地有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这是……方舟后裔的……墓地？”贺将军的声音干涩，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休眠设施。
“不。”凌疏影开口，她的目光锁定在最中心、也是唯一一个被独立光带环绕的休眠仓上，“这不是墓地。这是……储备库。”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唯一的中心。
焚和贺将军立刻跟上，呈三角阵型护卫在她两侧。
随着她的靠近，那座核心休眠仓的透明外壳上，渐渐浮现出内部维生液体的轮廓，以及一个浸泡在其中的、模糊的人影。
凌疏影停下脚步。
休眠仓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维生系统开始调整参数，原本浑浊的液体变得清澈。
内部的人影也随之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研究服，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安静地漂浮。她的面容平静，双目紧闭，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贺将军的瞳孔收缩。
焚的机械眼发出了轻微的过载声。
凌疏影站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但她体内的青灵网络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休眠仓里沉睡的那个女人，有着一张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张脸，与她别无二致。
“这不可能。”
贺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混杂着震惊与戒备，“克隆技术在‘大沉降’前就被列为最高禁忌，方舟计划的基因库里绝不可能有这种备份。”
焚没有说话，他的战术目镜已经将休眠仓内的人影与凌疏影的面部特征进行了亿万次的比对。
结果只有一个：100%匹配。基因层面上的完全一致。
这不是克隆。克隆会存在细微的端粒磨损差异或线粒体dNA漂变。这是……复制。
一个完美的、时间静止的复制品。
凌疏影没有理会他们的讨论。
她的世界在此刻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自己，一个为了给民众带去希望而叛逃的藻植物学家，一个在深海与废土中挣扎求生的幸存者。
另一半，是眼前这个沉睡在古老巨构核心的、与她一模一样的“存在”。
我是谁？
这个问题化作一道深渊，吞噬了她所有的思考。
她是被替换的那个吗？
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信念，难道都是被植入的程序？
那个在千帆城邦被追捕的“凌疏影”，只是一个被激活后投放到世界上的棋子？
而真正的凌疏影，一直沉睡在这里？
体内的青灵感受到了宿主的巨大认知混乱，开始释放出安抚性的生物电流，试图稳定她的心智。
但这股混乱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根基性的崩塌。
她伸出手，越过贺将军警惕的阻拦，无视了焚眼中闪烁的危险警告。
她的指尖，隔着冰冷的休眠仓外壳，轻轻触碰在了那个沉睡女人的脸颊位置。
没有能量反应，没有警报。
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她指尖触碰的下一秒，休眠仓表面那柔和的蓝色辉光，瞬间转为刺目的白色。
一道信息洪流，不，是记忆的瀑布，无视了物理的阻隔，无视了精神的屏障，顺着她的指尖，野蛮地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数据，不是知识。
是人生。
是另一个“凌疏影”的，完整的一生。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思考，穿透了她的颅骨，在她意识的海洋里引爆。
她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看见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看见了“大沉降”前那个被称为“黄金时代”的繁荣文明。
她看见了自己在顶尖实验室里，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边是无数尊敬她的学者。
她看见了第一片“噬星者”污染信息被发现时，整个科学界的恐慌。
她看见了“方舟种子”计划的启动，一个绝望而疯狂的计划。
她看见“自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被灰色海洋吞没的城市，对身边的助手说：
“必须有一个保险。一个在我们都失败后，能从棋盘之外，重新开始的变量。”
凌疏影的身体剧烈颤抖，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吸附在休眠仓上。
她被迫观看，被迫感受。
那份属于“本体”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文明的绝望与决心。
记忆的洪流并非线性播放，而是以概念的形式，将核心信息直接烙印在凌疏影的灵魂深处。
***
场景：中央科学院，最高权限会议室。
全息投影中，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正在被灰色的“信息菌斑”侵蚀。那菌斑并非实体，而是数据的乱码，是物理法则的扭曲。
星球的生态系统、地质结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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