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圣泉水面上,把那一汪幽绿染成温暖的金色。
陈维站在潭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晃动。那张脸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饿了很久的人。但那双眼睛——右眼疲惫,左眼却亮得吓人——里面倒映着的不再是那些沉重的记忆,而是这片平静的水面,和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部落里的人比他离开时少了很多。
那些吊脚楼有些空了,门前挂着白色的布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部落的习俗——家里有人战死,就在门口挂上白布,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曾住过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陈维看着那些白布,喉咙发紧。
锐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白布。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独眼中倒映着那些飘动的白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死了十七个。还有九个重伤,不知道能不能活。”
陈维的手握紧了。
锐爪继续说“老科恩一家三口都死了。他儿子才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他老婆在最后时刻冲出去,想把他拉回来,结果一起被那些东西……”
她说不下去。
陈维想起那个叫科恩的猎人。他话不多,总是沉默地跟在锐爪身后,但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他的儿子陈维见过一面——一个瘦高的少年,眼睛像他母亲,笑起来有点腼腆。
“葬了吗?”他问。
锐爪点头“昨天。按部落的规矩,葬在祖灵圣地。露珠给他们念了整整一夜的安魂歌。”
陈维没有再问。他只是望着那些白布,望着那些空了的吊脚楼,望着那些还在风中摇曳的、像在诉说什么的白色。
锐爪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她向聚居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露珠让你去一趟圣泉边。她在等你。”
圣泉边,露珠跪在潭前,双手浸在水中。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看。”
陈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面。
那水中,倒映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金色的,银色的,透明的,像一群萤火虫在水底游动。它们穿梭在水草间,追逐着偶尔游过的小鱼,把整个潭底照得如同星空。
“祖灵。”露珠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它们回来了。”
陈维看着那些光点,感觉胸腔里的种子轻轻跳动了一下。那跳动中没有催促,没有指引,只有一种平和的、像在说“可以了”的意思。
露珠把手从水中抽出来,站起身,看向他。她的脸色还苍白,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中,已经有了光芒。
“大祭司说得对。”她说,“你就是归途者。你真的把它们带回家了。”
陈维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露珠笑了,那笑容穿透疲惫,像穿透迷雾的阳光“我知道。还有那个破碎的镜子——不,现在是完整的镜子了。”
她指向聚居地中央的一间木屋“她在那里。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帮伤员。”
陈维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木屋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艾琳跪在一个伤员身边,手里捏着一团捣碎的草药,正往那人胸口的伤口上敷。那伤员是个年轻的猎人,陈维见过他,总是跟在锐爪身后,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此刻那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侧,虽然被包扎过,但还在渗血。
艾琳的动作很轻,很慢,每敷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那人的反应。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很稳。
陈维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艾琳敷完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她的手指灵巧地打着结,然后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低声说“好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那人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艾琳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陈维从未见过的温柔“不用谢。你救了那么多人,轮到我们救你了。”
那人眼眶湿了,用力眨眨眼,又闭上。
艾琳站起身,这才看到门口的陈维。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吗?”陈维问。
艾琳点头,又摇头“不累。只是……心里有点堵。”
陈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住她的腰。
艾琳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死了好多人。我刚才数了数,至少二十个。有些人的名字我都叫不出来,但他们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退。”
陈维的喉咙动了动。
艾琳继续说“那个叫科恩的孩子,才十四岁。他死的时候还握着刀,刀上全是血。他母亲趴在他身上,背上被那些东西穿了三个洞。他们死在一起。”
陈维抱紧她。
艾琳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见过很多死人。在雾都的时候,在地下裂隙的时候,在那个实验室的时候。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不是为了什么秘密,不是为了什么力量,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亲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维,那双银金色的眼睛中,有泪光在闪烁“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陈维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站在那间充满草药味的木屋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哭泣声、祈祷声、还有孩子不知世事还在玩耍的笑声。
傍晚时分,锐爪把所有人召集到圣泉边。
活着的人,受伤的人,还有那些还能动的老人和孩子,围成一个大圈,坐在潭边的岩石上。篝火在圈中央点燃,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锐爪站在篝火边,手里握着一柄古老的石刀。她的独眼中倒映着火焰,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按照部落的规矩,”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战死的人,要由活着的人记住。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做过的事。”
她举起石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入篝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第一个记住。”她说,“科恩。他的妻子艾拉。他们的儿子小科恩。他们一家三口,死在战场上,死在保护部落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把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每念一个,就在掌心滴一滴血。那血落入火焰,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上方的夜空。
其他人也开始念。
那些活着的猎人,那些受伤的战士,那些失去了亲人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用部落的语言念着那些名字,那些熟悉的、亲切的、再也不会应答的名字。
陈维听不懂那些名字,但他能感觉到那音节中蕴含的情感——那是悲伤,是怀念,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承诺。
艾琳靠在他肩上,也在默默念着什么。陈维侧耳倾听,她念的是大陆通用语——
“莉莉,阿什,科尔,米拉,科恩,艾拉,小科恩……”
那些名字,有些是她从那个地下实验室里记住的,有些是今天刚听到的。她把它们混在一起念,不分先后,不分彼此,只是单纯地念着,像在念一首没有旋律却让人落泪的歌。
陈维闭上眼,让那些名字涌入意识。他感觉胸腔里的种子在轻轻跳动,每一下都在回应一个名字,每一下都在记住一个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通红的炭火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些围坐的人一个接一个起身,默默离开,回到自己的木屋,回到那些空荡荡的家。
锐爪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陈维和艾琳面前,看着他们,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天开始重建。”她说,“你们……休息吧。”
陈维点头。
锐爪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谢谢你们。”
然后她消失在黑暗中。
陈维和艾琳回到那间木屋——大祭司生前静修的地方,如今成了他们的临时住所。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艾琳躺在床上,陈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陈维。”她轻声叫他。
“嗯?”
“你说,那些被记住的人,真的能安息吗?”
陈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记住他们,他们才是真的死了。”
艾琳看着他,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让那双银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那些我差点破碎的时候,每次我都想起你。想起你第一次站在古董店门口的样子,想起你握着我手的样子,想起你背着我走过那条黑暗通道的样子。就是因为记得这些,我才撑下来。”
陈维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终于不再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破碎的眼睛。
他俯下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我也是。”他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你。”
艾琳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那间简陋的木屋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入睡。
半夜,陈维突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后背。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平和的脉动,而是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跳动。
艾琳也醒了。她看着他,银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怎么了?”
陈维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窗外,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那座堡垒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颗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他。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