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日,上午九点,京都电影学院。
新年的第一场雪在凌晨停了,阳光薄薄地铺在覆满白雪的校园里,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食堂门口有人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学生们缩着脖子、呵着白气,三三两两踩着残雪往食堂走。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这是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按理说不会有太多人在校园里逗留。
但不知谁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公告栏贴东西了,好像是昊天的名单”,十分钟内,从各个宿舍楼涌出的人流便在此处汇聚。
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脚往里张望,有人压低声音念出那几个名字。
十三个人。
字迹是手写的——据说是张教授亲自誊抄的,墨迹浓淡不一,末尾还有一个极简的落款:
昊天集团·许昊。
没有公章,没有红头文件,没有长篇大论的评语。
只有十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在浅黄色的公文纸上。
周冬雨是被对铺喊醒的。
“冬雨!冬雨你快醒醒!公告栏!你的名字!”
周冬雨昨晚失眠到三点。
元旦汇演散场后,她一个人在操场走了很久,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撑伞。
许昊在台上说的那几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你的安生让我相信,你身体里住着一个比‘静秋’更自由的人。”
这是她入行以来,听过最好的褒奖。
回宿舍已经快一点了,舍友都睡了。
她蹑手蹑脚爬上床,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那句评价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最软的土壤里,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此刻她被摇醒,脑子还是懵的,耳朵先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名单……昊天……”
她坐起来,披着被子,声音沙沙的:
“你说什么?”
“公告栏!许昊昨晚走的时候给张教授留的名单!十三个人!有你!”
周冬雨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雾里透出的一点光。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喜极而泣、拥抱舍友,只是“嗯”了一声,说:
“那我等会儿去看看。”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慢。
舍友急得直跺脚:
“你磨蹭什么呀!万一人家看错了呢!你快去确认呀!”
“不会看错的。”
周冬雨说。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拆开,最后还是披着。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公告栏前还有人围着,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踮脚,看见了。
周冬雨——三个字,第三行。
笔画清晰,墨色饱满,和旁边“吴优”“杨采钰”们排在一起。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二十几米,忽然拐进一栋教学楼的侧门。
走廊空无一人,她推开女洗手间的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
眼泪终于滚下来。
滚烫的,一颗接一颗,沿着下颌滴落。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无声地、放纵地流着。
她想起2010年拍完《山楂树之恋》,所有人都说她是“谋女郎”、前途无量。
然后呢?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空白的简历、试镜时被反复比较、被说“形象受限”“戏路窄”。
她从来不哭。
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哭。
此刻这个狭窄的隔间里,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一次。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有人在人海里,认出了那个真实的她。
哭了很久。
久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拍着脸颊,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嘴角。
周冬雨,2012年了。
有人等你演下一个角色。
吴优是去吃早饭的路上看见的。
她起得不晚,八点半就醒了。
昨晚失眠,不是因为汇演得失,是因为许昊那句话。
“你太想让别人看见你了。下次跳舞时,试着忘记观众席有人——哪怕只有一个镜头对着你。”
她躺在床上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嚼一颗青涩的橄榄,起初是涩的,慢慢回甘。
“忘记观众席有人”——原来她的问题不是不够好,是太急于证明自己好。
她起身,没有化妆,随便套了件羽绒服就出了门。
食堂在公告栏对面,她远远就看见那边围着一群人,心里隐约有个预感,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
人群外围,她站定,仰头。
吴优——第二行。
白纸黑字,像一道判决。
她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静静站着,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议论,目光里带着羡慕、惊讶、还有一丝“原来是她”的了然。
她没有躲,也没有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结,系了两年——从入学第一天被夸“祖师爷赏饭吃”,到每一次选角都止步于“太漂亮了不适合这个角色”。
她拼命练习,拼命展示,以为只要足够闪亮,就能撕掉那张标签。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需要撕掉它。
你只需要,不那么用力地捧着它。
她转身,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
推开门,对铺还在睡。
她轻轻坐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已经落灰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翻开扉页,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忘记观众席有人。”
字迹很轻,像怕惊动那个一直渴望被看见的自己。
杨采钰是被辅导员电话叫醒的。
“采钰啊,恭喜你,昊天那份名单里有你。”
她靠坐在床头,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
电话那头辅导员的声音很热情,她礼貌地应着,道谢,挂断。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阳光试图渗进帘缝,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想起昨晚许昊的评价:
“你怕‘慢’。你怕观众等不及。真正的好演员,敢让时间为自己停留。”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用从容的姿态、得体的微笑、不急不躁的语气。
原来他什么都看穿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慢”,是“慢”了之后依然没人等。
现在有人告诉她:
我等。
她终于拉开窗帘。
雪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她眯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玉兰等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了晨露。
房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昨晚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反复回放许昊那句评价:
“你歌词里唱‘不做影子,要站在光里’……但真正的光,不是扑上去抓住的——是把自己烧成火焰,光自然会来。”
她不知道这是肯定还是批评。
她甚至不确定许昊是否记住了她的名字——台下那么多人,舞台上那么多节目,她只是其中一个用力过猛的、不出挑的、随时可以被忘记的。
五点多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在追光。
那道光永远在她前面三步远,她拼命跑、伸手抓,光却总是从指缝溜走。
她追到筋疲力尽,跪在地上哭喊,光也不回头。
然后有人在她耳边说:
“你自己就是火。”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手机里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划开,是同一个内容从不同人那里涌来:
“房鹿!名单里有你!”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蜷起身体,像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
没有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枕头知道,它再次湿了。
吴谨言是2009级表演系的。
昨晚她没有上台,坐在观众席第七排。
她记得许昊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这个行业值得你们坚持,因为它依然相信才华。”
她当时想:
才华……我有吗?
谁来证明我有?
今天上午她没出门,窝在宿舍看书。
室友冲进来时差点被自己绊倒:
“谨言!名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吴谨言愣了一下,书页停在指尖。
她放下书,慢慢穿好鞋,走到公告栏。
人群还没散尽。
她个子不高,踮脚才看清那排名字——
吴谨言。
第六行。
她站在人群外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步伐平稳,表情平静。
走出二十米,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阳光落在积雪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抬起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
不酸。
没哭。
只是风有点大。
李纯是安徽芜湖人,2009级表演系。
她有一张清冷的脸,笑起来却意外地甜。
入学三年,她演过几个小角色,都不温不火。
老师们评价她“戏好,但缺一点观众缘”。
她自己知道缺什么——缺一个机会。
昨晚她坐在观众席左侧,看着台上那些或惊艳或青涩的表演,心里很平静。
她甚至没有奢望过许昊会注意到自己。
此刻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第七行的“李纯”两个字,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李纯是谁啊?昨晚好像没看到她上台……”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说:
没上台的人,他也看见了。
韩承羽,2009级表演系。
名单公布时,周围一片惊叹——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太“冷门”了。
昨晚他只有一个群演角色,五句台词,镜头扫过不到十秒。
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里面传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手机震动。
妈妈发来微信:
“儿子,元旦吃饺子了吗?”
他低头打字:
“吃了。妈,我好像……被签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
他没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是妈妈的回信。
他怕自己看完会哭。
张云龙昨晚没睡好,今天起晚了。
他是被室友摇醒的。
“云龙!你丫还睡!名单!昊天那份名单!”
他睡眼惺忪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公告栏前还围着人,他喘着粗气往里挤,有人认出他,自动让开一条缝。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张云龙——第十一行。
他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入学三年,他演过男主角——在学校的汇报演出里。
他也演过路人甲——在学长的毕业作品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忽视”的常态。
原来不是不被看见。
只是时间没到。
他忽然笑了一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请客啊张云龙!”
“请请请……”
他连声应着,声音还飘着。
他想,今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正午时分,公告栏前终于安静下来。
阳光把积雪晒化了一些,屋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迟来的掌声。
名单还贴在那里,十三个名字,笔画清晰,墨色沉着。
有人路过,驻足看几秒,小声念出上面的名字,然后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离开。
有人拿出手机拍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
“启航。”
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着,像在记住这一刻空气的味道。
这是2012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