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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才华……我有吗?

    2012年1月1日,上午九点,京都电影学院。

    新年的第一场雪在凌晨停了,阳光薄薄地铺在覆满白雪的校园里,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食堂门口有人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学生们缩着脖子、呵着白气,三三两两踩着残雪往食堂走。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这是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按理说不会有太多人在校园里逗留。

    但不知谁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公告栏贴东西了,好像是昊天的名单”,十分钟内,从各个宿舍楼涌出的人流便在此处汇聚。

    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脚往里张望,有人压低声音念出那几个名字。

    十三个人。

    字迹是手写的——据说是张教授亲自誊抄的,墨迹浓淡不一,末尾还有一个极简的落款:

    昊天集团·许昊。

    没有公章,没有红头文件,没有长篇大论的评语。

    只有十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在浅黄色的公文纸上。

    周冬雨是被对铺喊醒的。

    “冬雨!冬雨你快醒醒!公告栏!你的名字!”

    周冬雨昨晚失眠到三点。

    元旦汇演散场后,她一个人在操场走了很久,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撑伞。

    许昊在台上说的那几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你的安生让我相信,你身体里住着一个比‘静秋’更自由的人。”

    这是她入行以来,听过最好的褒奖。

    回宿舍已经快一点了,舍友都睡了。

    她蹑手蹑脚爬上床,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那句评价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最软的土壤里,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此刻她被摇醒,脑子还是懵的,耳朵先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名单……昊天……”

    她坐起来,披着被子,声音沙沙的:

    “你说什么?”

    “公告栏!许昊昨晚走的时候给张教授留的名单!十三个人!有你!”

    周冬雨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雾里透出的一点光。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喜极而泣、拥抱舍友,只是“嗯”了一声,说:

    “那我等会儿去看看。”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慢。

    舍友急得直跺脚:

    “你磨蹭什么呀!万一人家看错了呢!你快去确认呀!”

    “不会看错的。”

    周冬雨说。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拆开,最后还是披着。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公告栏前还有人围着,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踮脚,看见了。

    周冬雨——三个字,第三行。

    笔画清晰,墨色饱满,和旁边“吴优”“杨采钰”们排在一起。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二十几米,忽然拐进一栋教学楼的侧门。

    走廊空无一人,她推开女洗手间的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

    眼泪终于滚下来。

    滚烫的,一颗接一颗,沿着下颌滴落。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无声地、放纵地流着。

    她想起2010年拍完《山楂树之恋》,所有人都说她是“谋女郎”、前途无量。

    然后呢?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空白的简历、试镜时被反复比较、被说“形象受限”“戏路窄”。

    她从来不哭。

    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哭。

    此刻这个狭窄的隔间里,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一次。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有人在人海里,认出了那个真实的她。

    哭了很久。

    久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拍着脸颊,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嘴角。

    周冬雨,2012年了。

    有人等你演下一个角色。

    吴优是去吃早饭的路上看见的。

    她起得不晚,八点半就醒了。

    昨晚失眠,不是因为汇演得失,是因为许昊那句话。

    “你太想让别人看见你了。下次跳舞时,试着忘记观众席有人——哪怕只有一个镜头对着你。”

    她躺在床上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嚼一颗青涩的橄榄,起初是涩的,慢慢回甘。

    “忘记观众席有人”——原来她的问题不是不够好,是太急于证明自己好。

    她起身,没有化妆,随便套了件羽绒服就出了门。

    食堂在公告栏对面,她远远就看见那边围着一群人,心里隐约有个预感,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

    人群外围,她站定,仰头。

    吴优——第二行。

    白纸黑字,像一道判决。

    她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静静站着,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议论,目光里带着羡慕、惊讶、还有一丝“原来是她”的了然。

    她没有躲,也没有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结,系了两年——从入学第一天被夸“祖师爷赏饭吃”,到每一次选角都止步于“太漂亮了不适合这个角色”。

    她拼命练习,拼命展示,以为只要足够闪亮,就能撕掉那张标签。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需要撕掉它。

    你只需要,不那么用力地捧着它。

    她转身,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

    推开门,对铺还在睡。

    她轻轻坐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已经落灰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翻开扉页,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忘记观众席有人。”

    字迹很轻,像怕惊动那个一直渴望被看见的自己。

    杨采钰是被辅导员电话叫醒的。

    “采钰啊,恭喜你,昊天那份名单里有你。”

    她靠坐在床头,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

    电话那头辅导员的声音很热情,她礼貌地应着,道谢,挂断。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阳光试图渗进帘缝,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想起昨晚许昊的评价:

    “你怕‘慢’。你怕观众等不及。真正的好演员,敢让时间为自己停留。”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用从容的姿态、得体的微笑、不急不躁的语气。

    原来他什么都看穿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慢”,是“慢”了之后依然没人等。

    现在有人告诉她:

    我等。

    她终于拉开窗帘。

    雪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她眯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玉兰等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了晨露。

    房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昨晚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反复回放许昊那句评价:

    “你歌词里唱‘不做影子,要站在光里’……但真正的光,不是扑上去抓住的——是把自己烧成火焰,光自然会来。”

    她不知道这是肯定还是批评。

    她甚至不确定许昊是否记住了她的名字——台下那么多人,舞台上那么多节目,她只是其中一个用力过猛的、不出挑的、随时可以被忘记的。

    五点多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在追光。

    那道光永远在她前面三步远,她拼命跑、伸手抓,光却总是从指缝溜走。

    她追到筋疲力尽,跪在地上哭喊,光也不回头。

    然后有人在她耳边说:

    “你自己就是火。”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手机里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划开,是同一个内容从不同人那里涌来:

    “房鹿!名单里有你!”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蜷起身体,像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

    没有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枕头知道,它再次湿了。

    吴谨言是2009级表演系的。

    昨晚她没有上台,坐在观众席第七排。

    她记得许昊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这个行业值得你们坚持,因为它依然相信才华。”

    她当时想:

    才华……我有吗?

    谁来证明我有?

    今天上午她没出门,窝在宿舍看书。

    室友冲进来时差点被自己绊倒:

    “谨言!名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吴谨言愣了一下,书页停在指尖。

    她放下书,慢慢穿好鞋,走到公告栏。

    人群还没散尽。

    她个子不高,踮脚才看清那排名字——

    吴谨言。

    第六行。

    她站在人群外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步伐平稳,表情平静。

    走出二十米,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阳光落在积雪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抬起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

    不酸。

    没哭。

    只是风有点大。

    李纯是安徽芜湖人,2009级表演系。

    她有一张清冷的脸,笑起来却意外地甜。

    入学三年,她演过几个小角色,都不温不火。

    老师们评价她“戏好,但缺一点观众缘”。

    她自己知道缺什么——缺一个机会。

    昨晚她坐在观众席左侧,看着台上那些或惊艳或青涩的表演,心里很平静。

    她甚至没有奢望过许昊会注意到自己。

    此刻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第七行的“李纯”两个字,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李纯是谁啊?昨晚好像没看到她上台……”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说:

    没上台的人,他也看见了。

    韩承羽,2009级表演系。

    名单公布时,周围一片惊叹——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太“冷门”了。

    昨晚他只有一个群演角色,五句台词,镜头扫过不到十秒。

    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里面传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手机震动。

    妈妈发来微信:

    “儿子,元旦吃饺子了吗?”

    他低头打字:

    “吃了。妈,我好像……被签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

    他没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是妈妈的回信。

    他怕自己看完会哭。

    张云龙昨晚没睡好,今天起晚了。

    他是被室友摇醒的。

    “云龙!你丫还睡!名单!昊天那份名单!”

    他睡眼惺忪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公告栏前还围着人,他喘着粗气往里挤,有人认出他,自动让开一条缝。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张云龙——第十一行。

    他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入学三年,他演过男主角——在学校的汇报演出里。

    他也演过路人甲——在学长的毕业作品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忽视”的常态。

    原来不是不被看见。

    只是时间没到。

    他忽然笑了一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请客啊张云龙!”

    “请请请……”

    他连声应着,声音还飘着。

    他想,今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正午时分,公告栏前终于安静下来。

    阳光把积雪晒化了一些,屋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迟来的掌声。

    名单还贴在那里,十三个名字,笔画清晰,墨色沉着。

    有人路过,驻足看几秒,小声念出上面的名字,然后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离开。

    有人拿出手机拍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

    “启航。”

    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着,像在记住这一刻空气的味道。

    这是2012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