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苏州,晚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
《八佰》片场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映照着刚刚结束一天高强度拍摄、疲惫却依旧亢奋的人群。
收工的指令下达后,各部门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器材,演员们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区或返回驻地。
宋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一人,抱着胳膊,站在仓库二楼一处相对僻静的窗口前。
窗外是搭建的“苏州河”对岸那片灯火辉煌的“租界”,霓虹闪烁,笙歌隐隐,与仓库这边残破压抑的氛围形成残酷的对比,也恰如她此刻内心的割裂。
她进组本就比其他人晚,角色杨惠敏又是片中一个极具象征意义、戏份吃重且情感跨度极大的女性角色——从一个懵懂热忱的女童子军,到毅然决然泅渡苏州河送来国旗的“希望使者”。
她珍惜这个机会,这是许昊亲自给她的,是信任,也是期许。
她本以为自己能调整好,全身心投入。
可事实是,压力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这种压力,一部分来自于角色和剧组的高要求。
导演许昊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一个眼神不对,一句台词的情绪不够准确,都可能要求重来十几遍甚至几十遍。
周围都是刘烨、张涵予这样的戏骨,还有那么多拼命三郎似的年轻演员,整个剧组弥漫着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创作氛围,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更大的压力,却来自于她自己,来自于她无法控制的心绪。
她低估了那晚在檀宫所见所闻的“后遗症”。
夏南希那勾魂摄魄的美和与许昊之间毫不掩饰的亲昵,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强行烙印在她脑海里。
还有后来,夜深人静时,楼上隐约传来的、被她自动脑补成各种旖旎画面的细微声响……
这些碎片,在无数个疲惫却失眠的夜晚,不受控制地浮现、重组、发酵,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她和许昊之间,是老板与艺人,是导演与演员,仅此而已。
许昊给她机会,是看重她的潜力,她应该用专业和努力来回报,而不是陷入这些莫名其妙、自寻烦恼的情绪。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那个男人太过耀眼,太过强大,他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肯定,甚至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都足以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今天拍摄前,她鬼使神差地刷了会儿抖音。
推送的第一条,就是关于许昊的“绯闻大盘点”。
视频做得诙谐又吸引眼球,将许昊与霉霉、陈晨、夏南希,以及昊天系女星景甜、杨幂、刘诗诗、万茜、王鸥、杨颖等人的“互动”或“同框”剪辑在一起,配上暧昧的音乐和揣测性的解说,点赞评论无数。
她明明知道这些大多是捕风捉影,是媒体和网友的臆测,可看着那一张张美丽的面孔与许昊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再想到自己,想到那晚檀宫的夏南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感还是狠狠攫住了她。
整个下午的拍摄,她都魂不守舍。
一场需要她表现出杨惠敏初见守军惨状时震惊与悲悯的戏,她反复拍了七八条,眼神却始终游离,找不到焦点。
她能感觉到许昊在监视器后皱起的眉头,能感觉到周围工作人员隐隐的不耐,可越着急,越无法进入状态。
最后勉强过了一条,她知道,那条戏远未达到预期。
收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相熟的演员结伴离开,而是独自躲到了这里。
失败的沮丧、对自身状态的愤怒、还有那些理不清剪还乱的心事,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害怕面对许昊,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
“宋轶。”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宋轶身体猛地一僵,心跳瞬间漏跳一拍。
她缓缓转过身。
许昊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些许灰尘和硝烟痕迹的导演马甲,脸上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他没有带助理,只有他一个人。
“许……许导。”
宋轶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今天下午的状态不太对。”
许昊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
“杨惠敏第一次面对战争残酷的那场戏,眼神是空的,没有内容。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探究。
宋轶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羞窘和自责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像样的解释。
难道说,是因为看了你的绯闻视频,想到了夏南希,所以心乱了?
这太可笑,也太不专业了。
“对不起,许导……”
她只能低声道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我会调整好的,明天一定……”
“调整?”
许昊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宋轶,演戏不是靠‘调整’两个字。杨惠敏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技巧的‘调整’,而是信念的注入。你相信那个年代有这样一个女孩吗?你相信她在恐惧和绝望中,依然能爆发出那样无畏的勇气和希望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宋轶心上。
“我……”
宋轶抬起头,撞进许昊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或责备,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
“我相信剧本……我也相信那个年代……”
“那你相信你自己能成为她吗?”
许昊追问,目光如炬,
“不是演她,是成为她。把你的杂念,把你那些无关的情绪,全部丢掉。在这个片场,在这个仓库里,你就是杨惠敏。外面没有许昊,没有宋轶,只有战争,死亡,和对岸的灯火,以及你怀里那面必须送过去的国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隐藏的病灶。
宋轶的脸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
许昊……他知道?
他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源于何处?
巨大的难堪和一种被看穿的恐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又因为他的话而生出一股奇异的震动。
他说“丢掉杂念”,他说“成为她”……
“许导,我……”
宋轶的眼眶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只是……压力有点大,我……”
“压力每个人都会有。”
许昊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
“刘烨有压力,张涵予有压力,金晨有压力,我也有压力。但压力不能成为表演失准的理由。宋轶,我选你演杨惠敏,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我看过你在别的剧里的表现,看到你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看到你对角色有理解、有想法。别让我看走眼。”
别让我看走眼。
这五个字,比任何责备都更有力量。
宋轶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被点醒后的羞愧和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决心。
她用力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
“许导,我明白了。对不起,今天是我没做好。明天……不,从今晚开始,我会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我就是杨惠敏。”
许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强撑起的坚强,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好好休息,把剧本再吃透,尤其是明天要拍泅渡前的那场内心戏。找找感觉,不是用脑子想,是用心去感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多了点温度,
“你是专业的演员,宋轶。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这个角色演好了,没人会记得你今天下午的失误,大家只会记住银幕上那个泅渡苏州河的杨惠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挺拔如松。
宋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温度,也吹不散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许昊最后那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炭火,浇在她心上。
冰的是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她的问题,火的是他依旧给予的信任和期待,以及那句“你是专业的演员”。
是啊,她是演员。
她的战场在镜头前,在角色的灵魂里。
那些不该有的悸动、比较、自卑和遐想,在真正的专业和梦想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她擦干眼泪,望向窗外对岸虚假的繁华灯火,又回头看看身后这栋充满历史伤痕的仓库。
杨惠敏……那个女孩,在真正的枪林弹雨和绝望中,想的是什么呢?
绝不会是她这些小儿女的情思吧。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缓缓从心底升起。
夜色渐深,片场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熄灭。
但仓库二楼那个窗口,一个纤细的身影靠在墙边,就着远处微弱的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剧本,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
而此刻,已经走回自己临时办公室的许昊,站在窗前,望着宋轶所在的那个方向隐约透出的微光,眼神深邃。
他当然察觉到了宋轶的异常。
年轻女孩的心思并不难猜。
但他不会点破,更不会给予任何工作关系之外的暗示或安抚。
他能给的,只有最严厉的要求和最专业的指引。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能走多远,取决于她自己的心性、专注和天赋。
玻璃心,是吃不了演员这碗饭的,更无法在他身边立足。
希望,她能真的明白。
许昊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桌上明天更加复杂的拍摄计划。
个人的情绪波动,在浩瀚的历史叙事和严酷的拍摄进度面前,不过是需要被迅速处理和排除的小小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