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仓库压抑沉重的氛围,许昊穿过搭建的苏州河“河道”,走向对岸租界区的布景。
这边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虽然也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但霓虹闪烁,建筑带着西洋风格,街上行人衣着体面,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爵士乐和香水的气息,与对岸的破败惨烈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张予曦紧随其后,努力跟上许昊的步伐,同时不忘观察和记录周围的环境细节。
她看到许昊在几个关键场景前驻足,与美术组的负责人低声交谈,对霓虹灯牌的光晕角度、街边商铺的招牌字体、行人服饰的质地等细节提出精确的要求。
这种对画面真实感的极致追求,让她对电影制作的严谨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们最后走进了一栋装饰得颇为华丽的建筑——那是片中租界区一个重要的社交场所,一家歌舞厅。
此刻,舞厅内部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旧上海旋律,一些穿着旗袍、洋装或西服的群演正在场内走动、交谈,适应环境。
而舞池中央,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旗袍、身段婀娜的女子,正独自随着音乐缓缓摆动。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眼神却不像歌词那般沉醉,反而带着一种空洞的妩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处乱世的疲惫与警觉。
她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道具,偶尔送到唇边,做一个吸烟的动作,姿态熟练却透着一股疏离。
正是金晨。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角色状态里,直到音乐间隙,她才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然后,猛地定住了。
许昊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金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上次见他,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知道他忙,知道他身系整个庞大的帝国,知道他飞来苏州是为了这部至关重要的电影。
她不敢主动打扰,只是更加拼命地练习,研究角色,想把许昊给她的这个机会,做到最好。
此刻猝不及防地看到他,思念、欣喜、紧张,还有一丝属于演员在导演面前的本能忐忑,瞬间涌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脸上绽开一个符合角色身份的、带着点风尘味却依旧美丽的笑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许导,您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带着旧上海的口音余韵,眼神却清亮地望进许昊眼底,那里面藏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超越导演与演员关系的亲昵与思念。
许昊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身与她平时清爽气质截然不同的旗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金晨的外形条件极好,可塑性很强,这个“电影明星”的角色是他特意为她丰满的,不只是个花瓶,而是在战火与浮华交织的孤岛中,一个有着自己生存智慧、内心复杂矛盾的女性。
现在看来,她进入角色很快,形神都在靠近。
“嗯,来看看。”
许昊的语气比在仓库时温和了许多,带着导演对演员的关切,
“适应得怎么样?旗袍穿着还习惯吗?舞蹈和仪态练得如何?”
“还好,刚开始穿高跟鞋走这么久有点累,现在习惯了。”
金晨微微侧身,展示了一下裙摆,动作自然流畅,
“舞蹈老师教得很细,那个时代的步态、手势、甚至看人的眼神,都在一点点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贴近真实的自己,
“就是……有时候会想,她在这样的环境里,看着对岸的生死厮杀,心里到底有多害怕,又有多无奈。”
许昊点点头:
“这种复杂的内心层次,正是这个角色的魅力所在。保持思考,保持感受。有什么困惑,随时可以找我,或者跟表演指导多聊聊。”
“嗯,我知道,谢谢许导。”
金晨乖巧地应道,目光在许昊脸上流连,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专属的注视。
站在许昊侧后方的张予曦,安静地记录着对话要点,但心思却不由得被金晨吸引。
这个女演员好漂亮,气质也很特别。
而且……她看许导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样。
不是单纯的敬畏或讨好,更像是一种……
信赖?
亲近?
甚至有一丝被她小心掩饰着的、更深的情感?
张予曦不确定,但她直觉感到,金晨和许昊之间,有种超越工作关系的微妙气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地乱了一瞬。
简单的交流后,许昊示意金晨继续练习,自己则打算在舞厅里再转转,看看其他场景和群演的状态。
他漫步走过光洁的舞池地板,穿过摆放着鸡尾酒和香烟的卡座区域,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站、努力扮演着租界浮华男女的群演们。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在吧台边,一个穿着藕荷色绣花旗袍、低头摆弄着手包的年轻女孩,侧脸清秀温婉,是苗苗。
不远处,正与一个“富家少爷”对戏、穿着洋装裙的女孩,眉眼灵动,带着点俏皮,是李一桐。
舞池边缘,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色亮片礼服、气质有些冷艳的女孩,是何瑞贤。
角落里,一个圆脸可爱、穿着学生装、看起来怯生生的女孩,是谭松韵。
还有那个正被“舞女领班”训话、穿着桃红色旗袍、眼神却有些不驯的女孩,是唐艺昕。
许昊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更眼熟,但一时叫不出全名的面孔,都在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或妖娆,或清纯,或傲慢,或卑微。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阵容?
他知道《八佰》作为昊天影视S+级的大制作,又是他亲自执导,哪怕是一个有几句台词或特写镜头的配角,都会引来无数经纪公司和演员的争夺。
王楠楠之前也提过,为了这些“舞女”、“女学生”、“富家小姐”、“交际花”之类的角色,竞争激烈到白热化,很多人托关系、找门路,就为了能在这部注定载入影史的电影里露个脸,镀层金。
但他没想到,竞争的结果,竟然是集齐了这么多位……在上一世未来几年里,会各自崭露头角、甚至成为当红小花的演员苗子!
苗苗、李一桐、何瑞贤、谭松韵、唐艺昕……
她们现在可能还名不见经传,或者在别的剧组跑着龙套,但许昊清楚她们未来的潜力和星途。
是自己这只重生的蝴蝶,扇动的翅膀越来越猛了吗?
因为昊天影视的强势崛起和造星能力,吸引了更多有潜力的年轻人前来投奔?
还是因为自己这部《八佰》的号召力太大,让这些未来的星星提前汇聚到了这个舞台上?
许昊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乐见其成。
这些有天赋、肯努力的年轻人能提前进入好的项目磨炼,对她们自身、对整个行业都是好事。
另一方面,他也感到一种隐隐的压力。
他改变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未来的轨迹将更加难以预测。
就像眼前这些“熟面孔”,她们原本的人生轨迹或许完全不同,如今却因为他的一个项目,提前交织在了一起。
不知道若干年后,当人们再回过头来看这部《八佰》,发现里面藏着这么多未来的明星时,会是怎样的感慨。
这恐怕会成为影迷们津津乐道的“彩蛋”吧。
他收敛心神,不再去看那些让他心情复杂的“熟面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对整体场景和氛围的把控上。
又跟现场的副导演和群演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依旧沉浸在观察和记录中、对刚才许昊瞬间的异样毫无所觉的张予曦,离开了舞厅。
走出那片灯火酒绿,回到略显清冷的搭建街道上,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金边。
许昊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热闹的舞厅建筑。
里面,有他亲手点拨、寄托期待的金晨;
也有许多因缘际会、被他这只“蝴蝶”提前卷入命运洪流的年轻女孩们。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
而他,正站在这个交汇点上,用镜头,记录一段悲壮的历史,也无意中,改写着许多人的未来。
《八佰》尚未开机,但其背后牵扯的人与事,已如苏州河的水,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