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教授点头应允的那一刻,许昊心中那块关于《八佰》艺术品质的基石,便彻底落稳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带着恩师离开了电影学院那间充满书卷气的办公室,车队早已在校外等候。
当那几辆低调却掩不住非凡气度的黑色座驾驶入昊天集团全球总部大厦的地下专属通道时。
张建国透过车窗看着这座象征着许昊商业帝国的宏伟建筑,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学生已远超自己”的感慨,也化为了对即将展开的宏大创作的纯粹期待与责任感。
昊天影视占据了总部大厦的整整三层。
电梯直达其中一层,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已经初具规模、气氛严肃而忙碌的项目中心。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内,十几张临时拼起的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有的在激烈讨论,有的在埋头查阅厚重的史料,有的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击。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纸张和一种专注的“脑力燃烧”气息。
“许董!张教授!”
项目组的临时负责人,一位昊天影视资深的制片主任连忙迎了上来,
“按照您的指示,核心团队已经初步组建完毕。”
许昊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这里有他从集团内部抽调的最优秀的编剧(其中不乏参与过《琅琊榜》、《伪装者》等剧的骨干),有通过张教授和集团人脉紧急邀请来的几位研究淞沪会战和民国史的权威教授、军事史专家,还有两位从部队退下来的、有着实战和教学经验的老兵作为军事顾问。
阵容堪称豪华。
“各位,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许昊走到区域前端,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是张建国教授,我们这部电影的艺术指导,也是我本人的恩师。艺术和历史上的一切问题,最终由张教授和我共同定夺。”
张建国对众人微微颔首,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立刻镇住了场子。
许昊继续道: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拍出一部配得上‘四行仓库八百壮士’这个名字的电影,一部能铭刻在中国电影史上的作品。为此,我们需要最快的效率,和最严谨的态度。”
他看向那位制片主任和旁边一位被紧急召回的、以执行力强着称的副导演:
“基地建设必须立刻启动。选址就定在苏州,那里有成熟的外景地基础和配套。我要你们带最好的工程团队过去,参照能找到的一切历史图纸、照片和亲历者回忆,一比一复刻1937年的四行仓库及其周边部分街道、苏州河岸景观。尤其是仓库内部结构,每一层、每一个房间、甚至弹孔和破损痕迹,都要尽可能还原。钱不是问题,我首批拨款3个亿,不够再追加。但速度和质量,必须保证!”
“是!许董!”
副导演和制片主任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3个亿的先期投入,只为搭建实景,这手笔让他们既感压力巨大,又热血沸腾。
“张教授,”
许昊转向恩师,
“基地的考据和艺术质感,就拜托您了。您和几位历史、建筑方面的专家,恐怕要辛苦一下,亲自去苏州现场指导。务求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张建国没有丝毫犹豫:
“没问题。给我两天时间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立刻带队过去。”
他深知,实景的真实感,是这部电影沉浸式体验的物理基础,容不得半点马虎。
安排完最迫切的基建,许昊的目光投向编剧团队和几位专家。
“现在,我们来碰一下剧本的核心脉络和人物。”
众人移步到旁边的会议室。
巨大的投影屏亮起,上面已经有一些许昊提前让人准备的、关于四行仓库保卫战的背景资料和人物关系草图。
许昊没有坐,而是站在屏幕旁,像一个即将发起冲锋的指挥官。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描述他脑海中的那些画面——那些源自前世记忆、曾让他热血沸腾又热泪盈眶,如今经过他反复咀嚼和艺术提炼后,更加清晰、更加震撼的构想。
“电影的开场,不能直接从仓库开始。”
许昊的声音带着一种叙事的张力,
“我要从大溃退开始拍。淞沪会战后期,国军防线崩溃,镜头跟着一支被打散的、士气低迷的小部队,在混乱、泥泞、绝望的撤退人潮中逆流而上。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进驻四行仓库,死守。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观众一开始也不明白。这种‘逆行’的荒诞感和悲剧感,要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
编剧们飞快地记录,历史专家们则微微点头,这符合当时部分部队接到命令时的真实心态。
“进入仓库,不是英雄式的接管,而是一场仓促、混乱甚至带着恐惧的布防。仓库里遗留的物资,逃难市民丢弃的杂物,冰冷的水泥墙壁……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压迫源。我们要用大量的细节,展现这群即将成为‘壮士’的普通人,最初的茫然、疲惫、甚至抱怨。”
“然后,日军来了。”
许昊的眼神变得锐利,
“第一波攻击,不是漫山遍野的冲锋,而是试探性的、精准而冷酷的进攻。狙击手、掷弹筒、机枪火力点……我们要用极其专业的军事细节,展现现代战争的残酷和效率。守军的慌乱、牺牲、以及在绝境中被迫爆发的本能抵抗,要真实到残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接下来,我要几个核心的名场面。”
“第一个,是‘升旗’。”
许昊的声音带着一种神圣感,
“在日军围困、租界围观的情况下,冒着炮火将国旗升起在仓库楼顶。这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一种精神的宣告,是对岸租界民众和全世界看到的、不屈的象征。我要用最升格的镜头,最悲壮的音乐,拍出旗帜在硝烟中缓缓升起的每一帧,拍出对岸民众从麻木到震惊、到沸腾的完整情绪链条。这一幕,要让人看得浑身战栗,热泪盈眶。”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许昊描绘的画面攫住了心神。
“第二个,是‘人体炸弹’。”
许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与敬意,
“士兵身绑手榴弹,从仓库高处跃入日军钢板阵中。这一幕,不能是简单的英雄就义。我要拍出他们跳下前的恐惧与决绝,拍出他们拉响引信时眼中的光芒,拍出爆炸的火焰吞噬钢板和敌军的残酷画面,更要拍出仓库内其他守军看到这一幕时,那种从悲愤到燃烧的集体情绪转变。这是绝望中的反击,是人性在极限下的升华。”
几位军事顾问的嘴唇紧抿,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比常人更理解这种牺牲的惨烈与伟大。
“第三个,是‘隔河相望’与‘声音战场’。”
许昊继续道,
“仓库与租界,一河之隔,地狱与‘天堂’的对比要极致化。租界的灯红酒绿、爵士乐、跑马场的喧嚣,与仓库的枪炮声、呻吟声、口号声形成残酷交响。我们要设计一些跨越河流的互动——比如对岸女学生冒着风险送来的旗帜和食物,比如守军隔着河用简陋的喇叭喊出的誓言,比如租界记者用望远镜拍摄时颤抖的手……声音的设计在这里至关重要,要形成一种强大的情感张力场。”
“还有‘撤退’,”
许昊最后说道,语气复杂,
“这将是全片情绪的最高点,也是最大的挑战。我要把它拍成一场‘活着的葬礼’。在完成阻击任务、弹尽粮绝、接到撤退命令后,这支伤痕累累的孤军,如何整理最后的军容,如何互相搀扶伤员,如何面对河对岸无数双眼睛,如何踏过战友用生命掩护出的通道,如何保持队形和尊严,一步步撤入那片屈辱又无奈的‘安全区’。镜头要跟随着他们,从仓库的阴影,到被探照灯照亮的苏州河面,再到租界的铁丝网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我要让观众在这一刻,感受到的不是失败,而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胜负的、更加悲怆而崇高的东西——使命的完成,与不灭的精神。”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讲述,许昊几乎将他记忆中《八佰》最精华、以及他反思后认为可以加强、可以更深刻的地方,全部倾泻而出。
他不是在提供一个完整的剧本,而是在点燃一团火,划定一个极高的艺术标尺。
会议室里久久无声。
张建国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角。
编剧们面面相觑,既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也感到了山岳般的压力。
专家们则陷入了沉思,在艺术构想与历史真实之间寻找着平衡点。
“许董,”
一位年轻但才华横溢的编剧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您描述的这些……太震撼了。但这需要极其扎实的剧本支撑,每个人物的弧光,每个场景的转换,情感的积累与爆发……”
“所以,才需要各位。”
许昊的目光扫过编剧团队,
“我的这些想法,是燃料,是方向。但如何将它变成有血有肉、逻辑严密、动人肺腑的剧本,是你们的专业。张教授和各位历史、军事专家,会确保我们的故事根植于真实的土壤。我要的,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基于真实的、震撼人心的艺术创造。”
他看向张建国:
“老师,您觉得呢?”
张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缓缓道:
“蓝图很大,野心勃勃,很多想法……直击人心。但正如小赵所说,落地很难。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工作,从梳理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开始,构建虚构但符合历史逻辑的人物群像,将许昊的这些‘名场面’有机地串联成一个完整、流畅、有呼吸有节奏的故事。这需要时间,需要反复争论,甚至需要推翻重来。”
“时间我们有,但也不能无限期。”
许昊沉声道,
“基地建设同步进行,演员遴选和训练也可以开始准备。剧本,我希望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版能够打动我们所有人的完整稿。在这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他最后的话,给整个项目组注入了最强的信心和底气。
老板不仅画下了最诱人的饼,还给了最实在的支持(资金、资源、权限)和最明确的时间表。
会议结束后,项目组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高速运转起来。
张建国教授带着几位专家,立刻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奔赴苏州督战基地建设。
编剧团队则围绕长桌,展开了第一轮关于历史素材梳理和核心人物设定的头脑风暴。
许昊站在会议室外,透过玻璃墙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那团关于《八佰》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前方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在等待。
但他更知道,当他将记忆中的热血与遗憾,与这一世拥有的庞大资源和雄心结合在一起时,注定将创造出一部截然不同、真正能配得上那段历史的电影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