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何武那边，何武被人扶着，何文用盾牌撑着身体，两人都在喘气。孙家的人也伤亡惨重。孙渺已经被人扶下去了，孙皓还在，但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新伤。那些孙家修士，能站着的不到一半。...“不急。”林琅的声音低沉如铁砂磨过石板，目光却始终钉在东城墙——那里，孙皓手中瀚海珠泛起一层幽蓝微光，珠影浮动间，竟似有潮音隐隐自虚空深处涌来；而孙渺立于其侧，十指微屈，指节泛白，袖口下隐约透出淡青色灵纹，那是孙家秘传《九渊引脉诀》运转至极限的征兆。影七眸中精光一闪：“孙家兄弟联手，若催动瀚海珠本源之力，可凝三丈‘怒涛障’，寻常金丹中期修士撞上，怕要被震得经脉逆行……郑客卿此去，恐难破东墙。”林琅冷笑一声，马鞭轻点掌心：“所以才让他去。死一个客卿，换孙家耗尽底牌，值。”话音未落，东城方向骤然爆开一声轰鸣！郑客卿率众冲至护城大阵光幕前二十丈，忽见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痕之中腾起墨色水汽，瞬息弥漫成雾。雾中一道身影踏浪而出——正是孙皓！他足下踏着一泓虚幻水波，右手擎瀚海珠，左手掐诀，口中吐出四字：“潮生·断岳！”嗡——整段东城墙仿佛活了过来，砖石缝隙里喷出丈许高的灰白水柱，水柱交汇、压缩、凝实，竟化作一堵厚达五尺、高逾三丈的液态石墙！水墙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漩涡，吞吸灵气，扭曲视线，连阳光照在其上都如坠泥沼。一百五十名本家护卫前排十余人收势不及，一头撞进水墙，身形刚入半尺，便如陷流沙，四肢被无形涡流死死缠住，皮肤迅速泛起青紫，耳鼻渗出血丝——那是体内灵力被强行抽离、经脉遭反向撕扯所致！“破阵！”郑客卿厉喝，袖中飞出三枚赤铜铃铛，叮当急响，声波所及，水墙表面荡开层层涟漪，漩涡顿滞。孙渺动了。他身形如电掠出，双拳并拢，自上而下轰向水墙正中！拳未至，拳风已卷起狂澜，拳锋赤炎纹路暴涨三寸，灼得空气噼啪炸响。这一拳，竟将整面水墙从中劈开一道笔直裂隙！裂隙两侧水流逆卷，轰然对撞！轰隆——！！！水墙炸裂，化作漫天暴雨倾泻而下，雨滴落地即燃，蒸腾起大片灰白水汽。烟雾弥漫中，本家护卫阵型已被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数十人踉跄后退，甲胄焦黑，面皮皲裂。冀北川暴喝：“神武堂！上！”三十名弟子自垛口翻跃而下，每人手中两块青石板砖，边缘铁皮映着晨光寒芒凛冽。他们不攻人，专砸脚——砖影翻飞，专击膝盖、踝骨、腰胯关节。有人一跃扑入敌群，背脊撞开两人，反手一砖拍在第三人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脖颈歪斜如折枝。“板砖不杀人，只断筋！”冀北川嘶吼，左臂绷带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把抄起地上一块碎砖，甩手掷出，砖块旋转如轮，削断两名护卫长枪枪杆，余势不减，嵌入第三人心口，只留半截砖尾颤动。东墙战线，竟以炼气修士之躯，硬撼金丹统领麾下精锐，寸土未失！西城墙，秦战没等青鳞卫攀上墙头。他站在垛口，腰背如弓拉满，右拳缓缓抬起，拳心朝天，一缕赤金色火苗自指尖窜起，越燃越盛，竟凝成一枚核桃大小、内里翻滚岩浆的火核。火核表面，细密符文游走如活物——赫然是孟希鸿亲手所刻《焚岳印》残篇，昨夜彻夜打磨，今晨初试锋芒！“三息。”秦战喃喃。第一息，火核悬停不动，周遭空气扭曲，墙砖微微发红。第二息，火核骤然膨胀，化作头颅大小，热浪掀飞数名弟子发带，远处守南墙的何文只觉面皮灼痛，下意识抬袖遮脸。第三息——秦战挥拳！火核离拳而出，拖曳赤金尾焰，划出一道短促却刺目的弧线，轰然撞入青鳞卫冲锋最密集处！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巨兽吞咽的“咕噜”声。火核爆开，无声无光，却将方圆三丈内一切尽数吞没。青鳞卫甲胄熔为赤红铁水，滴落砖石，滋滋冒烟；人体瞬间碳化，骨骼弯折如枯枝，皮肤龟裂如旱地，眼珠爆成两粒黑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地焦黑粉末，随风一卷，散作灰烬。三丈之内，唯余一个深达半尺、边缘琉璃化的焦黑圆坑。青鳞卫冲锋之势，戛然而止。“再……再来？”秦战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跳，右拳微微颤抖，指节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白指骨。他舔了舔干裂嘴唇上的血丝，目光扫过下方僵立如木偶的青鳞卫，声音嘶哑：“老子……还有两块砖。”西墙之下，死寂。南城墙，形势却急转直下。崔永年与周镇岳那两百炮灰，甫一接触，便如溃堤之水，哗啦啦涌上云梯。何文何武率弟子拼死格挡，板砖砸断云梯横档，滚木礌石砸塌梯身，可人数实在悬殊。一炷香工夫，已有十余人攀上女墙，刀光闪动，直取外门弟子咽喉！何文左肩中了一刀，鲜血浸透半幅衣袖，他咬牙挥板砖砸断对方手腕，转身一脚踹飞另一人，却见身后两名师弟被三人围住，板砖挥空，肋下已挨了一记重锤，踉跄跪倒。“师兄！”何武目眦欲裂，扑过去挡在二人身前，后背硬受一刀，鲜血迸溅，他竟不退反进，张口咬住偷袭者咽喉，喉结被他牙齿生生绞碎，那人惨嚎倒地，双手死死抠住自己脖子，指缝间血如泉涌。就在此时，南墙西侧一段垛口，砖石突然簌簌剥落。不是被砸，而是从内部崩解。一道幽暗剑光，自崩塌砖缝中无声刺出，快如鬼魅，直取何文后心！剑未至，寒意已刺得何文后颈汗毛倒竖。他根本来不及回头，本能矮身翻滚，剑尖擦着他后脑掠过，削断数根发丝，钉入他方才立足之地的青砖，深入三寸，剑身嗡嗡震颤，竟是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反光的短剑！“阴煞蚀骨剑？！”何文瞳孔骤缩——此剑需以百名童男童女怨魂祭炼，剑成之日，持剑者必堕阴魔道！云州境内，唯林家禁地“九幽窟”中，曾有此等邪兵记载！剑光之后，一道瘦高黑影自砖石崩塌处缓缓踏出。黑袍裹身，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两点惨绿幽光，左手负于背后，右手五指枯瘦如爪，正缓缓收回——方才那一剑，竟是他隔空御使！“南墙……漏了。”黑影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孟希鸿，你忘了算我。”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缕黑烟，贴地疾掠，直扑何文咽喉！速度之快，连何武挥来的板砖都只砸中一片残影！何文肝胆俱裂，举砖格挡，却见黑影五指一勾，他手中青石板砖竟不受控制，嗡然离手，倒飞回黑影掌中！“炼气修士……也配执器？”黑影冷笑，反手将板砖捏成齑粉，扬手一洒，粉末如针，尽数射向何文双目！千钧一发！一道赤金色火光自南墙箭楼顶破空而来，精准撞入黑影面门！轰！火光炸开，黑影兜帽被掀飞，露出一张遍布暗青色尸斑的脸，左眼空洞流脓，右眼却亮得骇人。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右眼火苗跳跃，竟未熄灭。孟言巍立于箭楼顶端，万魂幡猎猎作响，幡面浮现百张扭曲面孔，齐声哀嚎。他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显然强行催动万魂幡本源伤了本命元神。“阴傀宗余孽……也敢染指五丰县？”孟言巍声音清冷，却带着金铁交鸣之音，每吐一字，万魂幡上便有一张面孔爆开，化作赤金火焰，如箭矢般射向黑影。黑影怪笑：“孟家小儿，你爹都不敢直呼老夫名号，你……”话未说完，又一道赤炎拳影自城楼方向破空而至，比火焰更快，更烈！拳风未至，黑影脸上尸斑竟如蜡遇火，簌簌剥落！孟言卿终于出手。他不知何时已跃至南墙垛口，右拳赤炎纹路炽烈如熔岩奔涌，拳锋所向，空气燃烧，发出噼啪脆响。这一拳，凝聚了他一夜未眠、反复推演的全部意志——不是为杀敌，只为护住身后那个被血染透半边身子、还在徒劳挥舞断剑的师兄！黑影仓促抬臂格挡。拳臂相交，无声无息。下一瞬——黑影整条左臂，连同半边肩膀，化作漫天飞灰，飘散于晨风之中。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右眼火苗疯狂摇曳，转身化作一道黑烟，竟不顾己方大军，直射城外密林深处，瞬息不见。南墙之上，死寂。何文呆立原地，手中空空，额头被火燎出一道焦痕，却恍然不觉。何武拄着板砖，大口喘气，看着箭楼上摇摇欲坠的孟言巍，又看向垛口处缓缓收回拳头、指节血肉翻卷却挺立如松的孟言卿，忽然咧嘴笑了，笑声嘶哑：“好……好小子。”就在此时，东城墙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郑客卿浑身浴血，左腿自膝而断，断口处焦黑翻卷，竟无一丝血流出——被孙皓瀚海珠的“寒髓蚀”之力冻毙了血脉！他单膝跪地，仰天咆哮：“林琅！你答应过，此战若败，赐我‘续命丹’！”林琅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两字：“废物。”郑客卿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他猛地转向孙皓，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张口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精血，尽数喷在胸前一枚青铜古钱上！古钱嗡然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随即爆开！不是攻击孙皓，而是自爆！轰——！！！青铜钱炸开的并非冲击波，而是一片急速扩散的猩红血雾！血雾所过之处，青砖变黑，草木枯萎，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染成暗红。雾中，十二道手持骨矛的血影凭空凝聚，獠牙森森，直扑孙皓面门！孙皓面色剧变：“血煞傀儡阵？！他竟把命魂炼进了钱眼里！”他猛催瀚海珠，水幕再起，却见血雾如活物般绕开水幕，十二血影已至身前三尺！千钧一发！一道苍老身影，自阵眼处疾掠而来，快得只余残影。云松子手中拂尘一抖，七道金色符文自他袖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网，迎向血雾。符网触雾，金光大盛，血雾如沸水浇雪，嗤嗤作响，迅速消融。十二血影发出尖利嘶鸣，身形急剧淡薄。但云松子脚步一个踉跄，抚胸咳出一口金灿灿的淤血，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他强行压下翻腾气血，嘶声道：“孙家小子，借你瀚海珠一用！”孙皓毫不犹豫，反手将瀚海珠抛出！云松子接珠在手，双目圆睁，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疾点珠身，口中念念有词：“文心铸基，道骨为引，七曜为纲，镇——！”瀚海珠陡然爆发出刺目蓝光，珠内仿佛有汪洋翻涌，一股浩然沛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力，自珠内汹涌而出，化作一道粗如儿臂的湛蓝光柱，轰然贯入前方血雾中心！光柱所及，血雾如阳春白雪，彻底消散。十二血影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化作点点红光，湮灭于无形。云松子拄着拂尘，剧烈喘息，须发皆白，仿佛一瞬间老了三十岁。他抬头，望向远处点将台上依旧岿然不动的林琅与影七，声音嘶哑如裂帛：“一炷香……还剩半柱。”林琅终于动了。他缓缓策马，向前踱出三步。影七紧随其后，一步踏出，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他抬头，目光如两柄冰锥，刺向阵眼处那道佝偻却挺直的身影。“云松子。”影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五丰县城墙为之震颤，“文道第五境，能压周家大阵，能破血煞傀儡……不错。”云松子抹去嘴角金血，勉强一笑：“承蒙谬赞。阁下元婴初期巅峰，气息凝练如汞，想必……是林家影卫三大统领之一的‘影七’？”“正是。”影七踏前一步，大地微颤，“你还能撑几息？”云松子不答，只是将瀚海珠轻轻抛回给孙皓，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林琅，又指向影七，最后，指向自己心口。“今日，老道不求生，只求……”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响彻战场，“诛尔等首级，为五丰县，讨个公道！”话音落，他周身道袍无风自动，七道金色符文自他七窍中缓缓升起，在头顶盘旋，彼此勾连，竟构成一幅微缩的、不断旋转的星图！星图中央，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光，如初生朝阳，徐徐亮起。那是文道修士，以毕生修为、全部寿元、乃至魂魄为薪柴，点燃的——文心之火！影七瞳孔骤然收缩：“燃命……文心劫？！你疯了？！”云松子笑了，笑容在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竟有几分少年意气：“老道……活够了。”他脚下，阵眼处的七块灵石同时爆裂，化作七股精纯灵力，如百川归海，涌入他头顶星图。星图疯狂旋转，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最终，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矛，矛尖所指，正是影七眉心！光矛尚未离体，恐怖的威压已如山岳倾轧而下。影七身前空间寸寸扭曲，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他身后的林琅座下乌黑战马，悲鸣一声，四蹄跪地，口鼻溢血！影七终于色变，双手交叉于胸前，十指急速变幻，周身黑雾狂涌，凝成一面布满狰狞鬼面的墨玉盾牌！“林琅！”影七厉喝，“动手！趁他文心未定！”林琅眼中凶光暴涨，不再犹豫，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携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云松子心口！枪尖未至，凌厉枪意已将云松子道袍割出道道裂口！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立于城楼最高处的孟希鸿，动了。他没有看林琅，没有看影七，甚至没有看那即将刺穿云松子心脏的长枪。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厮杀，越过所有烟尘，死死锁定了林琅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非金非玉、形如枯枝的令牌。令牌表面，镌刻着一条盘绕九圈的螭龙，龙目空洞，却仿佛蕴含着吞噬万物的幽暗。林家信物，九幽令。孟希鸿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他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灵光，只有一片……绝对的空无。仿佛连光线，都在他掌心三寸处被彻底吞噬。这是他在族谱残页最末行，以心头血默写的三个字——“归墟引”。无人知晓其来历，无人能解其玄机。唯有他自己，在昨夜濒死的冥想中，窥见一线天机：此术不修法力，不凝元神，只引天地之间，那一线……被万物排斥、被大道放逐、却永恒存在的……归墟之隙！林琅的长枪，距离云松子心口，只剩三寸。影七的墨玉鬼盾，正与那道文心金矛猛烈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盾面鬼面痛苦嘶嚎，金矛寸寸推进！就在这千分之一刹那——孟希鸿的右掌，轻轻一握。嗡……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林琅腰间那枚九幽令，表面盘绕的螭龙，九只空洞龙目，齐齐一黯。紧接着，林琅整个人，连同他手中那杆撕裂空气的长枪，连同他胯下那匹悲鸣的乌黑战马，连同他身周三尺之内所有飘浮的尘埃、飞扬的血珠、甚至……那道正与墨玉盾激烈对抗的文心金矛的末端光芒——全都消失了。不是破碎，不是湮灭，不是化为齑粉。是彻底……消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连同其所占据的那一小片空间，一同……抹去。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圆形空洞。空洞内，没有黑暗，没有光芒，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无”。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影七脸上的狞笑僵住，墨玉盾上鬼面凝固，金矛悬停半空。云松子燃烧文心的身躯，停止了燃烧。孟希鸿缓缓放下右手，掌心那片“空无”，悄然弥合。他脸色苍白如纸，七窍缓缓渗出血丝，却挺直脊梁，望向那片空洞。空洞之中，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林琅的痕迹。只有风，穿过那空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孟希鸿的声音，嘶哑，却清晰，穿透死寂的战场：“林琅已伏诛。”“林家，覆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八百林家大军，扫过那些僵立如石像的青鳞卫、本家护卫、残兵降卒，最后，落在影七那张因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上。“下一个，轮到你了。”影七喉结滚动，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归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