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崔家执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城墙垛口，又弹回来，扑倒在地。他口中鲜血狂喷，胸口塌陷了一大块，显然是活不成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只...孟希鸿将信纸缓缓折好，指尖在纸缘压出一道清晰的折痕。他没看礼单，只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放在案头最中央，仿佛那不是一封求援书，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符。窗外，五丰县衙后院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风里裹着铁锈与陈年丹灰混合的气息——那是天衍宗临时驻地炼丹房终日不熄的炉火熏出来的味道。孟希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却穿透了屋檐、山峦、云层，直落临邑方向。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像一把未出鞘的薄刃刮过青砖。“元婴？”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敲击案面，节奏沉缓如擂鼓，“林家本家……竟肯为一个边陲小族，押上元婴真君？”他起身，推开书房后门，穿过回廊，步入宗门设于县衙西侧的演武场。场中正有三十名弟子列阵操演《九曜引气诀》，步法踏七星，手印结北斗，灵光流转间，隐约有星辉自虚空中垂落，在他们头顶凝成半寸微芒。这是天衍宗嫡传筑基法，非内门核心不得授，而此刻，这些弟子额角沁汗、气息微浊，显是强撑已久。孟希鸿未发一言，只负手立于场边石阶之上。片刻后，一名灰袍执事匆匆赶来，躬身道：“孟宗主，孙家所赠药材已入库，灵石亦验明无伪。另，您昨日命查的‘黑袍元婴’踪迹……有眉目了。”孟希鸿终于侧首：“说。”“临邑战后第三日，此人曾独入王家藏经阁，停留两个时辰。期间未翻典籍，只以神识扫过全部玉简，尤其着重查验三处：《云州地脉图录》残卷、《王氏百年通商名录》、以及……一份泛黄手札，署名‘王鹤龄’，乃王雄祖父，百年前云州首席地师。”孟希鸿瞳孔微缩。王鹤龄——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三十年前，朝廷钦点勘定云州十二龙脉的七大地师之一，其手札中记载的，不止是地气走向，更有数处被王家以秘法遮蔽的“隐窍”——那些地方，地脉交汇如脐带，灵气浓稠如液，寻常修士踏入其中，金丹可自行凝液，元婴可借势温养神魂。但凡一处现世，足令中等宗门倾尽底蕴争夺。而王家守着这些隐窍百年，却只用作护族大阵根基与灵田温床，从未上报朝廷，更未向天衍宗报备。此乃僭越，更是隐患。“他找隐窍。”孟希鸿声音低沉下来，“不是为掠夺，是为确认。”执事一怔：“确认什么？”“确认云州真正的命脉所在。”孟希鸿转身，步履沉稳踏上回廊，“林琅要的不是王家的钱粮法宝，是他爹娘棺材板底下压着的地契，是他祖坟风水里藏着的龙眼。他要的是……云州的根。”他顿住，指尖拂过廊柱上一道新刻的剑痕——那是三日前他亲手所留，深及寸许，边缘光滑如镜，正是元婴修士剑气外溢所致。当时他以为是震慑孙家、周家，如今才懂，那道剑痕，是刻给林琅看的。一种无声的回应：你寻龙脉，我守龙脊；你挖地根，我斩龙筋。孟希鸿回到书房，提笔蘸墨，却未写回信。他取出一方紫檀匣，启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青色晶石，表面游走着细密雷纹，偶有电弧迸射，映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这是“镇岳雷晶”，取自北海雷渊万丈之下，专破地脉禁制，一击可崩山裂地，亦可……引动龙脉反噬。他将雷晶置于信封之上，又添一页素笺，字字如刀刻：“孙家厚意，孟某感念。然天衍宗行事，自有章法。请转告孙家主：五丰县不缺药材灵石，唯缺两物——其一，云州东南三百里，白鹭滩下‘玄牝泉眼’之确切方位；其二，王鹤龄手札中所载‘第七隐窍’，今是否尚存？若能明示，天衍宗愿以《地脉归藏图》残卷下半部相换。此图若全，可推演云州未来百年气运流转，避劫禳灾，不在话下。”写毕，他加盖天衍宗宗主印玺，赤红朱砂如血未干。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通体雪羽的信鹤振翅而至，爪上系着一枚青铜小铃，铃声清越却不散，入耳即凝，竟是用“定神咒”封印过的灵禽。执事捧入，孟希鸿亲自解开铃扣，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骨片——非兽非禽，温润如玉，表面刻满细若毫芒的蝌蚪文，乃是朝廷钦天监特制的“星晷骨简”。他以指腹摩挲骨简背面一道浅痕，神识沉入。刹那间，无数光点在他识海炸开，化作一幅徐徐展开的星图：紫微垣偏移三度，太微垣隐现裂隙，而云州上空，一颗暗赤星辰正急速坠落，轨迹直指五丰！孟希鸿霍然起身，袖袍扫落案上砚台，墨汁泼溅如血。“钦天监……已判云州有灭宗之劫。”他盯着那颗坠星，声音嘶哑，“不是林琅，是天劫。”他猛地抓起骨简，冲出书房，直奔县衙地底密室。密室深处，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浑天仪静静悬浮，八条蛟龙衔环托举，仪盘上星轨流转，与骨简所示分毫不差。此刻，代表五丰县的那颗主星，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而它周围，七颗辅星尽数熄灭，唯有一线赤芒，从临邑方向蜿蜒而来，如毒蛇吐信，缠绕星体。孟希鸿双手按上浑天仪，体内元婴震动，磅礴灵力灌入。仪盘轰然旋转，星轨逆流！那道赤芒被硬生生扯离主星，拖向西北方向——那里，赫然是崔家祖地所在。“原来如此……”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林琅不是劫源，他是劫引！他引动王家百年积怨、地脉淤塞、阴煞反噬，借王家尸骨为薪，烧出一条通天血路！而这条路上，第一个要踩碎的，就是崔家——他们献媚太早，跪得太快，反倒成了替死的祭品！”他踉跄退出密室，召来心腹长老：“传我令——即刻封锁五丰四门，所有外派弟子召回，不得擅离。另，调三支‘巡天弩营’，星夜兼程，潜伏崔家外围三十里。若见黑袍元婴现身崔家，不必禀报，直接以‘破岳弩’齐射！弩尖浸‘蚀灵腐髓膏’，哪怕擦破他一道衣角，也要让他元婴染毒！”长老领命而去。孟希鸿独自伫立院中，仰望星空。夜风骤烈，吹得他灰袍猎猎，须发飞扬。他忽然拔剑，剑锋朝天一划，一道银白剑气撕裂云幕，直贯苍穹。剑气尽头，那颗坠星竟微微一颤，坠速稍滞。“林琅……”他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弧度，“你以为你在布棋？不，你只是劫火里一粒炭屑。而我孟希鸿，偏要做那执帚人——纵使扫不尽满天星陨，也要在你踏进五丰之前，先斩断你脚下的影子。”同一时刻，临邑王家祖宅。林琅正立于地底密室之中。这里曾是王家最核心的禁地，四壁镶嵌着三百六十枚镇魂晶，地面刻满逆转五行的血纹大阵。此刻，阵纹已被强行改写，墨色朱砂混着金粉，勾勒出崭新的图腾——那不是云州任何一家的家徽，而是林氏族谱第一页上，那株盘踞九天的青铜古树烙印。林琅指尖悬停于阵眼上方三寸，一滴精血自指尖沁出，缓缓滴落。血珠未触地面，便被阵纹吸摄，瞬间化作万千细丝，沿着金粉轨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晶石嗡鸣，血纹亮起幽蓝微光，整座大阵开始低频震颤，仿佛一头沉睡巨兽被唤醒心脏。影七静立于密室入口，黑袍垂地，气息如古井无波。“王鹤龄的手札，果然没骗人。”林琅低声说，目光追随着血丝流动的轨迹，“第七隐窍，不在白鹭滩，不在青鸾岭，而在……王家祖坟正下方三百丈。那里没有龙脉交汇，只有一条沉眠的‘地脉锁链’——锁着云州气运，也锁着当年朝廷埋下的‘镇州印’。”他收回手，密室震动渐止，唯有阵眼处浮起一团核桃大小的幽蓝光球，缓缓旋转，内里似有山川河流虚影流转。“镇州印？”影七第一次开口，声音微哑。“嗯。”林琅点头，眼中寒光凛冽，“大胤王朝开国时，钦天监以七十二位元婴真君血祭，铸就十二枚镇州印，镇压九州龙气，防其反噬皇权。云州这一枚，就封在王家祖坟底下。王鹤龄发现后不敢上报，怕招来灭门之祸，便以地师秘法，将印与自家祖坟气运绑定，借印威滋养王氏血脉，百年来，王家金丹辈出，皆赖此印反哺。”他缓步走向密室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口青铜棺椁，棺盖半开，露出内里一具身着墨色蟒袍的干瘪尸身——正是王雄。尸身眉心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枷锁。“王雄死前，已察觉异样。”林琅伸手，轻轻抚过那枚印记，“他想毁印自保，却被印中残留的皇朝禁制反噬，心脉尽断。所以他临终前，用最后力气，把这印记刻在自己额头……是在提醒后来者：此处有印，勿碰。”影七沉默良久，忽问：“那您……为何不取印？”林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取？谁敢取？镇州印乃皇权象征，触之即为谋逆。朝廷虽式微，可钦天监、羽林卫、玄甲营三部尚存，随便来一位监察御史，一道‘照妖鉴’就能照出我身上沾染的印气，当场格杀，无需审讯。”他转身，目光如电：“所以我不要印，我要印的‘钥匙’。”他指向幽蓝光球：“这团气，是王家百年供奉镇州印所凝聚的‘印魄’。它不通政令，只认血脉，只认供奉。只要我让林家血脉，从此日日以香火、灵药、精血祭之，它便会视林家为新主，自动引动印中禁制，为我所用——比如，借印威，压服崔家、周家，乃至……将来逼迫天衍宗低头。”影七终于动容：“以印为器，以魄为引，以林家为冢……您是要把整个云州，变成林家的活祭坛？”“不。”林琅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把云州，变成林家的……族谱第一页。”他走向密室出口，脚步未停：“传令崔永年，三日期限提前至明日午时。名册若迟一刻，崔家当代家主，便来此地，亲手剜出自己的心，供奉印魄。”“是。”林琅步出密室，迎面撞上一缕穿堂风，风里裹着新鲜石灰与未干血痂的气息。他抬头，看见正厅梁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斜的符——并非道家正统，倒像是民间巫祝所绘的“安宅符”，笔画稚拙，却透着一股蛮横的生机。他驻足凝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点金焰，轻轻点在符尾。朱砂符纹遇火不焚，反而金光大盛，那歪斜线条竟如活物般游走、延展，最终在梁木上勾勒出一株枝桠遒劲的青铜古树，树冠直抵屋顶，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微缩的林氏族徽。风过，树影摇曳，恍若呼吸。此时，崔家祖宅。崔永年跪在祠堂中央，额头紧贴冰冷青砖，身前摊开一张丈许长的雪蚕丝卷轴。卷轴上，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修为、功法、擅长术法、甚至生辰八字与命格批语。这是崔家耗费三日，由族中七位金丹长老联手推演、核实的“真名册”，连襁褓中尚未开灵的婴孩，都标注了“胎中带煞，宜佩‘镇魂铃’”。崔永年身后，崔家三十六位筑基以上子弟，无论老少，皆白衣素服，垂首肃立，鸦雀无声。祠堂正中，崔家始祖牌位旁，多了一幅新挂的画像——画中人身着玄色锦袍，腰悬古剑，面容清隽，眼神却深不见底，正是林琅。崔永年喉结滚动，深深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出沉闷声响：“林家大人在上，崔家上下，今日起，血脉为契，魂魄为誓，永奉林氏为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话音未落，祠堂外忽有疾风卷入，吹得烛火狂舞。一道黑影无声掠过门槛，落在画像之前。来人黑袍覆体，面覆乌木雕琢的狰狞鬼面，手中托着一只青铜盘，盘中盛满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郁血腥与奇异檀香。是影七。他未看崔永年，只将青铜盘高举至画像眉心位置。盘中液体倏然沸腾，腾起一缕缕暗金雾气，雾气升腾中，竟凝成数百个细小人形，每一个，都与画像中林琅的轮廓分毫不差！“林家赐福。”影七的声音透过鬼面，沉闷如擂鼓，“自此，崔家每一名子弟，魂灯之内，将永燃一盏林氏魂火。火不熄，则命不绝；火若黯，则命将危。此火，亦为林家耳目，尔等言行，林家尽知。”崔永年浑身剧颤，却不敢抬头，只能以额触地，发出闷响：“谢……谢大人赐福！”黑袍身影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祠堂内，只剩三百二十一个魂灯，在暗金雾气笼罩下，灯芯齐齐跃起一簇幽蓝色火焰，火苗摇曳，映得每一张崔家子弟的脸庞，都如同戴着半张鬼面。崔永年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族人。他看见少年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看见长老崔伯庸指尖掐入掌心，鲜血渗出……但他更看见，自己幼子崔珩，正仰头望着那幅画像，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崔永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为灰烬。他站起身，走到画像前，解下腰间祖传的“碧水剑”，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崔家宝剑，今日献上，愿为林家斩尽不服！”剑身嗡鸣，一道清越龙吟响彻祠堂。同一时间，五丰县外三十里，一座无名荒山坳中。十名天衍宗巡天弩手伏于乱石之后，三架丈许长的青铜弩机已校准方位，弩臂绷紧如满月，三支乌黑箭矢搭于弦上，箭簇泛着幽绿寒光。为首弩手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山坳入口。那里，一队车马正踏着暮色而来——三辆马车，十名护卫，车轮压过枯枝，发出细微脆响。正是孙家送信车队。弩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笑意。他知道，这车队里，绝不止信使与药材。他知道，孙家真正的“信”，此刻正藏在领队管事贴身内袋里——一份用鲛人泪油抄写的密信，上面写着崔家祖地地下，有一处新近开启的“地脉裂口”，裂口深处，有青铜古树虚影浮现……而这，正是孟希鸿要的饵。风，忽然停了。弩手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收紧。山坳入口，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