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无命之人?”
孙伏蛟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本来就有点背,刚才他们在这儿打哑谜,他眯着眼睛听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忍不住就开口问了出来。
秦师爷当时心里正琢磨着对方话里的门道,被他这么一打断,差点没压住火气,忍不住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那点到了喉咙口的话都已经到了舌尖,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一把年纪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秦师爷也不好斥责他,只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算了,由他去问吧。
开口解释的是陆沉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所谓无命之人,就是没在六案功曹那里登记梦录的人。这一辈子,他们不会被任何既定命数束缚,说白了,他们的命不是天定的,全由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落,陆师爷眼角的余光刚好扫到司马迁那边,就见他原本握着朱砂笔的手猛地一颤,指节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颤泛了白。
笔杆上积攒的朱砂没能稳住,簌簌地就往下掉,一颗颗殷红的朱砂点砸在泛黄的竹简上,瞬间晕开,像一朵朵在枯骨上绽开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片猩红落在“司马迁”三个字旁边,莫名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无……无命之人?”
司马迁的声音都发颤了,活了一辈子,他执掌定人生死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
秦师爷站在旁边,能清晰地看到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慌,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来,他一笔定人生死,哪个人的命数不是经他之手落定?
可今天突然冒出来一群连命数都不存在的人,这种彻底打破他认知的落差,硬生生从他心底撬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慌。
他猛地抬起粗糙的手掌,指节都在哆嗦,想要在那片竹简上再添几笔,把这局面对扳回来。
可手刚抬到半空,动作就猛地僵住了,像被无形的线拴住了一样,动不了半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撞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闷得人胸口发疼。
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缓缓从案前站起身。我仔细盯着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威严的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波纹都没有半分。
他只是语气平静得可怕,开口说道:“带我走吧,我的命数,到此就该结束了。”
这话一出,秦皓天、孙伏蛟和陆沉舟三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跳动的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三尊不会动的泥菩萨。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脚走到司马迁身边,弯下腰,捡起那片掉在地上的竹简。
等他把竹简举起来,我们凑过去一看,那上面的字迹赫然清晰,就像是早就刻在里面一样。
“司马迁,被地府传人拘入地府,永无宁日。”
司马迁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嘴角甚至还牵起了一点自嘲的弧度。
秦皓天能看得出来,他心里透亮得跟明镜似的,这片竹简本就是他随身的法器,这么多年来,他靠着这东西定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命数,一笔下去,是生是死,没人能改。
可谁能想到,到最后,他反倒栽在了自己的法器手里,落得个被自身法器反噬的下场。
说出去,真是连地府的老鬼都要笑掉大牙。
后来我曾专门找过陆沉舟,问他这件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那时候我们坐在去高铁站的出租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串一串往后退,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他跟我说:“我把司马迁的竹简带回地府给祖师看过,祖师说这本就是当年那场神魔大战流出来的梦录底本,本来还没开始填写内容,整本册子全都是空白的。谁知道等秦皓天、孙伏蛟、我三个地府传人聚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地府的阴寒气,这本空白梦录竟然自己运转起来了,自己就填上了字。”
三位师爷到齐,梦录归位,该抓的通缉犯也差不多都落网了,外出抓人那队人马也早在半天前就回到堂里复了命。
数来数去,现如今就剩刘彻一个人还没落网。
不过季白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刘彻现在早就成了丧家之犬,翻不出什么大浪了,让我安安心心回家吃顿年夜饭,不用挂心这边的事。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弟兄们也都累了一年了,我索性就松了口,让大伙儿各自散去,回家过年了。
收拾好东西,我按着约定,直奔家楼下的四季民福。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我推开车门下去,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就裹了过来,混着北京冬天特有的干冷空气,钻进衣服里,反倒勾得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醒了。
饭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红通通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得整个门口都暖融融的,门口的服务员穿着整齐的制服,笑得一脸热情,见我过来,连忙招呼我进去。
我迈步走进大堂,暖气扑面而来,把刚才路上沾的寒气一下子就吹没了。
我走到前台,对着那个妆发精致的前台服务员笑了笑,开口问:“麻烦问一下,李先生订的包间往哪边走?”
我站在前台边上,看着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逐一查询预订信息。
空气里飘着各处桌子上传来的香味,有烤鸭的油香,有炸酥肉的焦香,还有芥末独特的辛辣气,混在一起,确实勾出了我几分实打实的食欲。
我好久没安安心心坐下来跟家里人吃顿团圆饭了,这一年不是在追缉逃犯,就是在跟各路邪祟斗法,舌头都快淡出鸟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传菜的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托盘上放着一盘芥末鸭掌,黄澄澄的芥末酱裹着去了骨的鸭掌,油润润的,光看着就格外惹眼。
那股黄芥末独有的辛辣香气猛地一下就钻进了我的鼻腔,冲得我眼睛都忍不住眯了一下,呛得人微微一怔,可那股鲜香劲儿又勾得人舌尖发颤,忍不住就想立马夹一块尝一口。
前台服务员这时候刚好查到了信息,笑着跟我说:“没错,咱们这儿的芥末鸭掌一直都是外地游客来京必点的招牌,除了这个还有烤鸭、贝勒烤肉也都是招牌呢。先生,您订的包间在二楼206,我这就叫个人带您过去。”
我摆了摆手,笑着跟她说:“不用麻烦了,谢谢。”
说真的,这家饭馆我来了不知道多少次,打从我记事起,每年过年我家都爱在这儿吃,这儿的楼梯拐几个弯,包间在哪个位置,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对地方,哪儿还用得着人带。
问清楚了包间号,我道了谢,转身就大步流星朝着楼梯口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后颈莫名其妙就泛起一阵凉意,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块冰,贴在了你脖子后面,那股寒意顺着后颈一下子就窜到了后脑勺。我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有人在身后盯着我。
这种被人躲在暗处偷偷窥探的感觉,我跟着师父学艺这么多年,早就刻进骨子里了,绝不可能是错觉。
我脚下没停,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暗地里却把内息悄悄提了起来,运起了传音入密的功夫,声音冷冰冰地直接传进了身后那人耳朵里:“我劝你安分点,我全家都在这儿吃饭,他们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全家都没好下场。”
我的传音入密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哪怕不用特意运转内力,也能清清楚楚把话送进对方耳朵里,旁人半分也听不见。
这话出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盯着我的目光猛地顿了一下,那人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人犹豫了片刻,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匆匆忙忙地转身走开了,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堂的喧闹里。
我低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回头去追,现在是大年三十,我不想当着全家人的面见血,弄脏了这顿年夜饭。
我加快了脚步,步子利落地朝着二楼包间走去,黑色的风衣衣角扫过楼梯扶手,没带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我今天还是一身黑衣,这是我这么多年的标配,打小到大,好像很少穿别的颜色。
一是耐脏,办起事来不用顾忌;二来,黑色也衬身份,我们地府传人,本来就是走阴差的,穿黑的,最合适不过。
走到206包间门口,我停下来稳了稳呼吸,把刚才那点杀气悄悄收了起来,不想让家里长辈看出来担心。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直接推开了包间门。
一股更浓的香气扑面而来,暖黄的吊灯照着圆桌,我父母和舅舅舅妈正围坐在圆桌旁闲聊,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冷盘,花生米、酱牛肉、糖蒜摆得整整齐齐。
听见推门声,四个人都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我父母已经快六十了,头发都染上了白霜,尤其是我爸,背比前两年又驼了一点,可精神头还不错,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就身体硬朗。
舅舅舅妈也五十出头了,脸上早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皱纹都爬到了眼角,可说起话来嗓门洪亮,精神头十足。
舅舅看见我进门,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到了,立马就热络起来,一边拍着他身边的空椅子,一边开口喊我。
“小风,怎么来得这么晚?快过来,坐我这儿,我给你留了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把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包拿起来,往自己脚边放,又伸手在椅面上拍了好几下,像是怕椅子脏了委屈我似的。
我也不跟他客气,跟满屋子人都道了一声新年好,一屁股就坐在了他身旁。
我这个舅舅叫欧阳博,是北京一家外资企业的老工程师,在公司里干了快三十年了,位置不低,手底下带了好多徒弟,人缘极好。
说句实在话,我从小到大遇见过那么多人,之后又经历过那么多刀口舔血的事,我家这帮亲戚从来没对我差过,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
尤其是这个舅舅,说起来我们只是堂亲,我妈是他堂姐,可他待我,真比亲舅舅还亲。
小时候我家里没那么富裕,我吃饭花钱,好多都是舅舅偷偷给我塞的,我那时候喜欢吃烤鸭,舅舅每个月发了工资,都要带我来这儿吃一顿,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他年轻时候长得那叫一个俊,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穿个黑色风衣,站在天安门底下,浓眉大眼的,比现在那些小鲜肉精神多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脸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两鬓也都白了,可当年那股英气还是藏不住,从骨头里透出来。
他拿起一旁放着的一副干净碗筷,用纸巾又擦了一遍筷身,才摆到我面前,随后侧过头,看着我,语气带着点关切问我。
“小风,最近在忙什么呢?我听公司那帮年轻人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啊,又是打架又是抢劫的,你出门可得当心点。”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淡淡笑了笑,跟他打马虎眼:“没忙什么,就是帮人办点事,赚点零花钱。”
我这话刚说完,对面我爸就哼了一声,刚把一颗炸花生米丢进嘴里,新炸的花生米又烫又脆,咬得嘎嘣一声响,香味直往屋子里飘。
他嚼完花生米,喝了一口二锅头,才斜着眼睛看我:“哼,你这小子还跟你舅舅打马虎眼,帮人办事能往家拿几千万?这几个月往家拿钱拿得更勤了,你当我们老两口糊涂呢?”
我挠了挠头,还是那套说辞:“就是帮人办事啊,我这不学武的嘛,人家请我出手,自然多给点酬劳。”
“我怎么听人说,你小子自己开了个堂口?跟舅舅说实话,是不是出马了?”
舅舅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