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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两位师爷

    他伸出手,指着外面的城市:

    “老夫替荆州换了:碗,门牌,绿萝,病历,会议记录,红绿灯的时间,公交车的路线,菜市场的价格,学校的课本,医院的手术方案。”

    “每一处,只换一点点。换到你们看不出来,想不起来,分不清。”

    他放下手,声音低下去:

    “到最后,你们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

    他坐回案几前,拿起竹简,继续念。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念一份永远念不完的奏章。

    堂屋里的人站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出去。走到

    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霍光还在念。

    但他念的,不是竹简上的字。

    他念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像在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

    ……

    “唉……岁数这么大了,还得出来干活。”

    此时,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十将近六十岁的老头,步履蹒跚的迈进了那个堂屋。

    大家都用疑惑的眼神望向这个看上去有点奇怪的老头。

    这老头从外观看与平常人无异,但霍家也是有术士和武者的,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境界。

    “窥虚武者!这老爷子……起码百岁往上了。”

    一旁有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但是眼神一直放在那个老人身上,“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地府传人……”

    “咳咳咳,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柳归墟,王竹是我徒弟,李风嘛…嘿嘿,是我徒孙。”

    柳归墟身形清瘦佝偻,肩胛骨突出,隔着长衫能看见骨相棱棱。

    他拄着一根乌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衔环的狴狂,环口微张,似吞非吞。

    走路时左脚拖后半寸,右膝微屈,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阴司路的长短。

    这是他当年在黑无常传人任上被一位地仙斩断半条腿筋后留下的旧伤,他故意不治好,留着提醒自己和我们,“无常也会挨刀”。

    他的面皮松弛微黄,两颊凹陷,颧骨高耸。

    眉尾稀疏下垂,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常年半阖着,像总在打瞌睡。

    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虹膜的颜色极淡,近乎灰白,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点幽绿色的磷光。

    那是拘过太多魂魄后,阴气浸入骨髓留下的“无常眼”。

    双手枯瘦如鸡爪,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甲缝里常年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

    不是污垢,是拘魂链的锈迹渗进了皮肉。

    他握笔写字时手指会微微颤抖,但这颤抖其实是假象;他真要动手时,那双手稳得能在一粒米上刻《度人经》。

    他现在的境界处于窥虚武者巅峰。

    六十年前他便已能“窥见虚空”,即在战斗中能预判对手出招时天地元气的流向,提前半息布下应对。

    这个境界的武者在当世已是凤毛麟角,但他偏偏卡在了“破虚”的门槛上。

    破虚武仙需将自身意志与天地法则短暂合一,从此招招有法、法法含道。

    他没跨过去,不是天赋不够,是他自己不肯跨。

    卡境界的原因其实是黑无常一脉的功法《无常典》有一条铁律。

    修此功者,在勾满一万条命之前,不得破虚。

    因为破虚那一刻,天地会清算你手上所有的因果。

    柳归墟已经勾了九千九百九十七条命,还差三条。

    他不急,甚至有意在拖,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疯子,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祖师爷黑白无常要戴着高帽吗?

    不是让鬼看见,是让自己记住,帽子越高,头越低。”

    你要说我这师爷的性格,那就是碎嘴、抠门、怕麻烦。

    每次我在神鬼堂出门的时候,他都要念叨三遍“早去早回”,他去买二两茶叶,他能记账记出几百块的差价。

    爱晒太阳,像只老猫,蜷在廊下能一坐一下午,手里永远端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盏,里面泡的是最便宜的碎茶末,他说这“高碎”才是人间美味啊。

    当然他和我师父一样极度护短,根据我师叔李仇真所说,他当年正赶上我师父师叔二人下山,嘴上嫌王竹和他麻烦,但谁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能从对方祖上三代的阴债开始翻旧账。

    我和言申也是到了神鬼堂之后才见到了这位师爷,暗地里我俩都管他叫“柳爷爷”。

    不是因为他慈祥,是因为他真的像自己的亲爷爷爷爷一样管你吃饭、看你穿的暖不暖好不好、管你晚上不许熬夜,谁生病了不管他是谁,师爷能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一整夜。

    师爷曾经喝多了酒,把我拉过去聊天,他跟我说他已经厌倦了,但不绝望。

    他在地府干了近百年,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世间的烂事。

    他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冷硬的“阴差”,结果发现自己始终硬不下心肠。

    据我分析,那三条没勾成的命,就是他心软的证据。

    他出发前与我说愿意出山不是因为我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那是对“活着”这件事的热乎劲儿。他想离这热乎劲儿近一点。

    “我说老龟,你个家伙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刚才村门口的那个秀花你都得说上一句‘李风是我徒孙’,你可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啊。”

    走进来的是言申的师爷,白见宿。

    身量修长,比柳归墟高半个头,肩宽而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站姿永远笔直,腰板挺得像棺材板—白无常的规矩:接引亡者时,腰要直,让亡者觉得这条路是体面的。

    走路没有声音、脚底像垫着一层水汽,铃铛声却清脆得很,两种矛盾在他身上毫不违和。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五官单看不算惊艳,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锋芒全收进了水光里。

    眼角有细纹,笑起来时会叠成几道浅浅的弧,像庙里菩萨垂目的褶皱。

    最特殊的地方是他的瞳孔是淡金色的,不是琥珀色,是真正的、像融化的金箔一样的淡金色。

    白无常一脉的“神眼”,能看见将死之人头顶的“命火”。

    火苗将熄者,在他眼中会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这双眼睛让他无法对将死之人说谎,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日常穿着月白色长衫,料子极薄极软,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织纹。

    衣摆和袖口有淡淡的墨迹,原因是他爱抄经,抄完就随手塞进袖子里,墨迹洇出来也懒得管。

    天冷时会披一件灰白色的鹤氅,氅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布面,他自己用白线缝补过,针脚比柳归墟的还丑,兄弟俩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脚上的白布鞋,永远一尘不染,不是讲究,是功法所致,如果你仔细去看,他走过的路,灰尘会自动避开三寸。

    他直直的走了进来,斜挎着白布药箱,正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引”字,笔画温柔,像在哄人。

    箱里分三层,上层是草药,中层是符纸朱砂,底层藏着一柄玉质的“引魂扇”。

    扇骨是白骨磨的,扇面是人皮纸、上面画着黄泉路的图,据传是白无常一脉的法器。

    他极少用这把扇子,上一次用,是三十年前救柳归墟的时候。

    修为依旧也是窥虚武者巅峰,与柳归墟一样卡在破虚门槛前。

    但两人的“卡法”不同,柳归墟是“不愿跨”,白见素是“不能跨”。

    《引魂经》与《无常典》本是一体双生的功法,两人之中若有一人先破虚,另一人必遭功法反噬。

    白见素知道柳归墟在等那三条命,他便也等。

    他不说,不提,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白无常一脉的能力在师爷这一代并不在“杀”,而在“引”。

    他能安抚暴走的亡魂,能净化被邪祟污染的灵脉,能在人将死未死之际用引魂扇“托”—把,让对方走得安详。

    他的医术不是普通医术,是“阴医”,专治那些被阴气所伤、被邪法所害、被因果反噬的人。

    柳归墟身上的旧伤,这三十年是他一直在用药压着。

    战斗方式与柳归墟截然相反:柳归墟是“锁”,他是“化”。

    任何攻击打到他身上,都会被他的阴气层层化解,像一拳打在棉花堆里,越陷越深,最后连拳头都抽不出来。

    曾经他说他的战斗哲学是:“接引亡者的人,不能先让亡者看见血。”

    我和言子对他的统一的性格了解,那就是温和、散漫、有点不着调。

    说话轻声细语,永远带着笑意,像春天里不太暖的那阵风。

    爱开玩笑,尤其爱逗柳师爷,明知道弟弟不爱说话,偏要凑过去问东问西。

    明知道弟弟嫌他烦,偏要在他打盹的时候给他盖毯子。

    他挂在药箱上有个铃铛,上面刻的是他自己编的顺口溜:“白无常,铃铛响,不勾魂,只送行。送君送到奈何桥,桥头有碗热汤羹。”

    同时,他也具有极其敏锐的共情能力。他能感受到别人藏得最深的痛苦,而且—不是“理解”,是“感同身受”。

    他看到别人哭,自己眼眶会先红;他听到别人讲伤心事,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不是软弱,是白无常一脉的宿命:接引亡者的人,必须比亡者更懂得痛,才能在最后那一刻说出“没事了”。

    我认为,他是温柔的绝望者。

    他见过太多的死,什么老死、病死、横死、冤死、笑着死、哭着死、抱着遗憾死、带着解脱死。

    他送走了几万个魂魄,每一条都认真对待,每一条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痕。

    他不像柳归墟那样用冷漠来保护自己,他的保护方式是:把每一场送行都当成最后一次,把每一次微笑都当成真的。

    他不会崩溃,因为他早就碎过了。

    柳归墟是“收”的,是把所有的苦吞进肚子里,不说话,不抱怨,不让人看见。

    白见宿是“放”的,把所有的苦化成温柔,还给这个世界,用笑容来掩盖裂痕。

    柳归墟说“再看吧”,白见素说“好”。

    柳归墟的眼里是幽绿色的磷光,白见素的眼里是淡金色的暖意,—个是地府的冷,一个是地府里唯一的光。

    他比柳归墟早四年进入师门,那年他十六岁,在街头饿得快死,被白无常一脉的前辈捡回去。

    前辈问他:“你怕死吗?”

    他说:“不怕,我饿得连死都不怕了。”

    前辈又问:“那你怕送别人死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怕。但怕也要送,没人送的话,多可怜。”

    就凭这一句话,前辈收了他。

    柳归墟入师门那年,是他去接的。那天他站在当时的驻地门口,看着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被领进来,少年浑身是伤,眼神却硬得像铁。

    他走过去,递了一碗水,说:“我叫白见宿,你呢?”少年没接水,盯了他三秒,说:“柳归墟。”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的几十年里,他们一起出过一百三十七次任务,并肩作战、互相挡刀、在荒山野岭里分过半个馒头。

    柳归墟腿断那次,是他背着人走了三百里路回来的,路上被追兵围了三次,他开了三次引魂扇,每次开完都要咳三天的血。

    “嘿我说老白,我就这样咋啦?咱徒弟也是宗师境,虽然没到窥虚吧,这算遗憾!可咱徒孙可是窥虚武者,我说说咋啦!”

    柳师爷依旧说着,全场鸦雀无声。

    笑死,谁敢说话啊?

    俩老爷子那可是窥虚境武者,想让这里所有人包括物体灰飞烟灭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屋子里围了一群人,有一半人都在好奇这个霍光为什么来,剩下一半人则是不由自主的冒着冷汗,连衣服都被汗水打透了。

    一月份的天儿还没回暖呢!即便这里是荆州城也不由自主的冷了起来。

    “老龟,你说你啊,打年轻那会你就不踏实,怎么这都百岁往上了还这样?不怕磕了碰了啊。”

    “不怕!小疯子找我的时候临出门说了,今天咱老哥俩掉一根毛,他带着他那群人,能把对面吃的爪干毛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