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清扬的葬礼,在圣旨降临带来的巨大震撼与岳不群沉稳得体的应对中,圆满落幕。
冰棺由岳不群、封不平、成不忧等华山核心亲自扶灵,送入英灵殿后山早已修葺好的石室陵寝之中,封土立碑。碑文由岳不群亲笔撰写,详述其生平功绩,尤其是孤峰一战中为救掌门、力战魔头、壮烈牺牲的壮举,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前来观礼的江湖群雄,无论门派大小,身份高低,皆依次上前,或敬香,或行礼,表达对这位武林前辈、正道楷模的敬意。
葬礼结束后,按照江湖惯例,华山派作为东道主,在玉女峰主殿“正气堂”设下素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各派宾客。一时间,正气堂内人头攒动,虽然气氛依旧庄重,但也多了几分江湖人士相聚时的肃穆交流。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留在这“正道”云集的场合。
任我行在葬礼仪式刚一结束,便带着向问天等寥寥随从,走到岳不群面前。
他依旧是那副睥睨四方的霸道模样,只是脸色略显晦暗,气息也远不如从前雄浑。他看了一眼正气堂内喧嚷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屑。
“岳掌门,葬礼已毕,本座就不在此叨扰了。”任我行声音低沉,开门见山,“黑木崖百废待兴,诸多杂事等着处理。”
岳不群对此早有预料,连忙拱手道:“任教主能亲临送封师叔最后一程,岳某与华山上下感激不尽。教务繁忙,不敢久留,教主请自便。”
任我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旁人交谈的冲虚道长和左冷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虽是对岳不群说话,却足以让那两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岳掌门,当初约定的那些物资,本座已命人清点准备。大约两个月后,自会有我神教弟子,亲自押送至华山山门。届时,还望岳掌门派人接收。”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正气堂门口附近,瞬间安静了几分。
站在不远处的冲虚道长和左冷禅,几乎是同时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了过来。
物资!日月神教承诺的六成物资!
这是战后最实际、也是各方最关心的利益分配之一!尤其是对在此战中同样付出巨大代价、且急需资源恢复元气的武当和嵩山而言,这笔物资至关重要!
之前任我行重伤闭关,教内动荡,此事一直悬而未决,冲虚和左冷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虽然任我行贵为教主,又有约定在前,但魔教之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揣度,若他真找个借口拖延甚至赖账,以如今武当、嵩山的状况,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去逼迫。
此刻,亲耳听到任我行在如此公开场合,明确给出了交付时间——两个月后,两人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冲虚道长神色稍霁,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回应。左冷禅眼中精光一闪,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心中暗忖:任我行倒是守信,看来他确实急于稳定内部,不想再与正道撕破脸皮,这倒是个好消息。
岳不群自然也捕捉到了冲虚和左冷禅的神色变化,心中明镜似的。他再次对着任我行郑重拱手,声音恳切:“任教主一诺千金,岳某佩服!华山上下,铭记此谊!”
任我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不再多言,带着向问天等人,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他那雄壮的背影,在初冬的寒风中,依旧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霸气,却也隐隐透出几分大战后的疲惫与沉重。
送走任我行,岳不群转身回到正气堂,对着满堂宾客,再次表达了感谢之情,并请众人留下,华山已备下薄酒素菜,以尽地主之谊。宾客们纷纷还礼,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不过,岳不群并未在正气堂久留。他身为掌门,重伤初愈,仍需休养,且有许多要事需与几位最核心的人物商议。他将招待普通宾客的事务交由莫大先生、封不平、刘正风等人负责,自己则与宁中则低声交代了几句后,悄然离开了正气堂,朝着自己平日静养和处理机要事务的“有所不为轩”走去。
有所不为轩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此刻,这里聚集的,才是今日真正决定江湖未来风向的核心人物。
少林方丈方正大师、武当冲虚道长、嵩山左冷禅、泰山天门道长、北岳恒山定闲师太……几乎囊括了当今武林正道最顶尖门派的领袖。俞大猷这位身份特殊的朝廷大将,也赫然在列。
岳不群走近轩外时,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颇为融洽的交谈声,尤其是方正大师那平和浑厚的嗓音,正带着明显的感激之意说着什么。
“……阿弥陀佛,俞檀越当年一番点拨,于我少林棍法一道,实有补阙拾遗之功。老衲代少林上下,再谢过俞檀越。”
檀越?这是佛门对在家居士的敬称。方正大师德高望重,竟对俞大猷如此客气,甚至用上了“补阙拾遗”这样的词?
岳不群心中微奇,迈步走入轩内。
只见方正大师正对着俞大猷合十行礼,神色真挚。俞大猷则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岳兄来了!”俞大猷眼尖,看到岳不群进来,笑着招呼道。
众人也纷纷看向岳不群,点头致意。
岳不群连忙还礼,然后带着好奇问道:“方才在门外,听方证大师正感谢俞兄?俞兄与大师竟是旧识?”
俞大猷哈哈一笑,摆手道:“旧识谈不上。不过是多年前,俞某还是个愣头青,游历江湖时路过嵩山,一时手痒,与少林寺的武僧切磋了几招棍法。见少林传承的棍法虽精妙,但似乎因年代久远,传承中有些细微之处略显滞涩,不够连贯圆融。俞某自幼习武,对枪棒之术略有心得,便斗胆提了几句浅见,与寺中高僧交流了一番而已。算不得什么指点,方证大师过誉了。”
方正大师却是一脸正色地接过话头:“俞檀越过谦了。您当年所提的那几处关窍,以及后续与我寺达摩院首座研讨后补全的几式变化,确确实实弥补了我少林罗汉棍法数百年来传承中的几处微小缺失与模糊之处,使其威力更增,运转更畅。此乃惠及少林武学传承的大事,老衲感念于心,岂能不言谢?”
岳不群闻言,心中暗暗称奇。俞大猷以军旅战阵枪棒之术,竟能对少林这千年武学圣地的棍法提出有价值的补益,此人在武学上的天赋与见解,果然非同凡响!难怪他能以军功封侯拜将,却又在个人武道上达到九品中的高深境界,更能在围剿东方不败那等恶战中发挥关键作用。
“原来俞兄还有这般传奇经历,岳某佩服。”岳不群由衷赞道。
俞大猷再次摆手,神色一正,说道:“些许往事,不值一提。岳兄,俞某此次南下,本是接到朝廷调令,返回福建总兵任上履职。途中恰遇朝廷派遣锦衣卫前往华山宣旨,我便顺路同行,既是护卫,也是想来华山,亲自吊唁封老前辈。”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郑重地递给岳不群:“上次与封老前辈短暂交流剑道,俞某获益匪浅,许多困扰多年的关隘豁然开朗。我将这些心得感悟,结合自身所学的一些战场剑法、枪棒要诀,整理编纂成了几本小册子。虽不成体系,粗陋不堪,但或许对华山年轻弟子有些许启发,也算是我对封老前辈当日指点之恩的一点回馈。还请岳兄收下。”
岳不群连忙双手接过那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显然不止一本。他心中感动,深知这等融合了战场杀伐与高手心得的武学笔记,其价值难以估量,连忙道:“俞兄如此厚礼,岳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你我生死之交,何须言谢。”俞大猷爽朗一笑,随即看了看天色,道,“如今圣旨已宣,封老前辈也已入土为安,俞某心愿已了,军务在身,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俞兄这便要走了?”岳不群有些不舍,“华山还未曾好好款待……”
“岳兄,来日方长!”俞大猷打断了他的话,抱拳环视众人,“诸位,俞某军务缠身,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等众人再多挽留,身形一晃,便已出了“有所不为轩”,只留下一句豪迈的话语随风传来,在初冬的山风中格外清晰:
“岳兄!下次再有打架……不,是‘为国除害、为武林除奸’这等好事,可一定记得……叫上俞某!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那道魁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中,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位俞将军,当真是个性情中人,豪迈直爽,却又重情重义。
俞大猷走后,岳不群在“有所不为轩”内,与方正大师、冲虚道长、左冷禅等一众正道魁首又进行了一番深入的交谈。话题从对封清扬的追思,到对武林未来格局的看法,再到各自门派的近况与发展。气氛总体融洽,但话语间也暗藏机锋,尤其是涉及到五岳剑派内部事务以及未来与少林、武当关系时,左冷禅与方正大师、冲虚道长之间,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张力。
岳不群居中调和,既表达了华山对正道联盟的坚定支持,也委婉地强调了华山如今有了朝廷敕封的新身份,希望在未来武林事务中能发挥更积极、也更独立的作用。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对前辈的尊重,也有对华山利益的坚持,让在座几位大佬都暗自点头,对这位年轻的华山掌门有了更深的认识。
寒暄至暮色降临,众位掌门方才陆续告辞离去。
转眼之间,又是两个月过去。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年关刚过,华山上下还残留着节日的些许喜庆,但更主要的精力已经投入到新一年的规划与修炼之中。岳不群的伤势在精心调养和紫霞神功的自愈特性下,已然好了七八成,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处理门派事务、甚至与人动手已无大碍。华山的声望因封清扬的葬礼与朝廷追封郝大通祖师之事,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前来拜师学艺、请求依附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这一日,岳不群正在“正气堂”与莫大先生、封不平等人商议开春后弟子大比与门派扩张的具体事宜,忽有守山弟子急匆匆来报:
“启禀掌门!山下来了一大队车马!打着日月神教的旗号,说是奉任教主之命,前来……运送物资!”
来了!
岳不群与莫大先生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期待。
“走,去看看。”岳不群起身,带着众人迎出山门。
只见华山山门前的广场上,已然停满了数十辆大车!车辆都用厚重的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拉车的皆是雄健的北地骏马。押车的约百余人,皆身着日月神教的黑衣服饰,虽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显然是精锐教众。为首一名黑袍老者,见到岳不群等人出来,连忙上前,抱拳行礼:
“日月神教奉任教主之命,押送物资至此,交割华山岳掌门!请教主手令与物资清单在此,请岳掌门查验!”
说着,双手奉上一份火漆封口的信件和一卷厚厚的清单。
岳不群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信件,果然是任我行的亲笔,言简意赅,确认了这批物资是履约的一部分,后续还有,并附上了详细的清单。清单上林林总总,分门别类:有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有上好的刀剑兵刃,有珍稀药材、成品丹药,有粮食布匹、盐铁茶酒,甚至还有一批武功秘籍的抄录本……种类之全,数量之巨,远超岳不群之前的预估!
粗略估算,仅是眼前这数十大车的物资,其总价值便足以支撑一个中等门派数十年的开销!而这,还只是承诺中的一部分!
岳不群压下心中的震动,命封不平、刘正风等人带弟子仔细清点接收,自己则对曲洋客套了几句,并请他向任我行转达谢意。
接收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华山上下一片忙碌,所有空闲的库房都被打开,依然堆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暂时用不上的物资,不得不暂时存放在新开辟的几处山洞之中。
夜幕降临,所有物资终于清点入库完毕。
岳不群独自一人,站在最大的那座仓库门口。库门敞开,里面堆叠如山的箱笼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金属、珠宝、锦缎等特有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革、以及新开箱木料的混合气味。
他看着这满仓的、足以让任何江湖势力眼红的巨大财富,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与凝重。
“日月神教……不愧是雄踞江湖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啊……”岳不群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内轻轻回荡,“底蕴之深厚,积累之丰沛,简直难以想象。难怪……难怪过去百多年间,我五岳剑派联手,也屡屡被其压制,只能勉力自保……”
这些物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力量的象征。有了它们,华山未来数年内培养弟子、招揽人才、修缮山门、拓展势力、乃至研发更高深武学,都将拥有前所未有的雄厚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