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本就凝滞,季守林那番话一出口。
刘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飘忽不定,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侯振勇则低着头,脸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青知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冰凉的杯壁硌得指腹发疼,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差点觉得,今儿个坐在这儿的,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季守林。
他下意识地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错愕,心里直犯嘀咕:
这特么是季守林能说出来的话?
活见鬼了吧!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或许还能信几分。
可从季守林这个铁杆汉奸嘴里蹦出来,简直比天方夜谭还可笑。
顾青知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目光饶有兴致地锁在季守林身上,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
这老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个平日里对日本人点头哈腰、唯命是从,为了权力连同胞都能出卖的汉奸,居然也好意思说“中国人何必为难中国人”?
他不是没设想过,如果季守林真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真的敢联合抗日的同志干掉马汉敬这个助纣为虐的家伙,那他倒也认了,起码得承认季守林骨子里还有几分骨气,算不上彻头彻尾的软骨头。
至于季守林这些年为什么一门心思跟着日本人卖命,甘当日本人的走狗,到最后,也只能轻轻叹一声,终究是生不逢时,又选错了路,一步步踏入了汉奸的泥潭,再也拔不出来了。
可揣测归揣测,现实归现实。
季守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早就没了中国人的骨气和底线。
这样的话,他根本没资格说。
说出来,也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可笑。
头顶的灯泡依旧滋滋作响,昏黄的光线映在季守林那张落寞却依旧带着傲气的脸上,顾青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他倒要看看,季守林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更“搞笑”的话,还能装出一副多么有骨气的样子。
这场戏,他倒要好好看看,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只有魏冬仁,听到季守林这番话,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抹冰冷而得意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和算计。
他心里暗暗冷笑:良心?
在这乱世之中,良心能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
能让他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吗?
他早就得到了消息,汪兆铭很快就要在金陵建立伪政府,投靠日本人。
而他背后的人,也特意给了他八个字的叮嘱:伺机而动、掌控江城。
这八个字,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也像一个野心的火种,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能彻底掌控江城站,能步步高升,能在这乱世之中,保住自己性命和地位的机会。
所以,他现在,必须不留余力地巩固自己的权力,必须尽快掌控江城站的所有势力,必须拿到足够的政绩,才能得到汪伪政府和日本人的信任,才能让他背后的人对他满意。
可,什么是政绩?
在他眼里,当上江城站的站长,并不算真正的政绩,那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政绩,是确定季守林是潜伏在江城站的抗日分子,是查清季守林勾结抗日分子,刺杀马汉敬的真相。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如果能坐实季守林是抗日分子的身份,能证明季守林勾结抗日分子刺杀了马汉敬,这件事报到日本人那里,一定会引起巨大的反响。
日本人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一定会更加信任他,重用他。
而季守林背后的那些人,那些曾经依附季守林、暗中支持季守林的势力,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被彻底清除。
到时候,江城站,就真的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
其实,他也可以走捷径,也可以搞几个假证据,糊弄一下日本人和特务委员会的那群官老爷。
毕竟,那些人大多都是趋炎附势、贪赃枉法之徒,只要给他点好处,给他们点虚假的证据,他们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可他不敢。
他心里清楚。
世界上,没有真正好糊弄的人,尤其是日本人,看似糊涂,实则精明得很,一旦被他们发现,他搞假证据,糊弄他们,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撤职,重则丢掉性命,甚至会连累他背后的人。
更重要的是,季守林在江城站经营时间虽然不长,但他能从金陵调来江城,背后肯定也有人撑腰,肯定也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他要是贸然搞假证据,坐实季守林的罪名,季守林背后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找他报仇。
到时候,他就算有日本人撑腰,也未必能应付得来。
所以,他必须拿到真实的证据,必须当着众人的面,从季守林的嘴里,亲自审讯出真相,亲自坐实季守林的身份。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才能让日本人满意,才能彻底清除季守林的残余势力,才能让他背后的人放心,才能让他真正坐稳江城站站长的位置。
可现在,他陷入了僵局之中。
无论是侯振勇,还是刘江,都无法从季守林的嘴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季守林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冷嘲热讽,要么就反将一军,根本不配合他们的审讯。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审讯,看似掌控全局,实则早已陷入了被动之中。
魏冬仁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和焦虑,他死死地盯着季守林,心里暗暗盘算着,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才能让季守林,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
顾青知坐在一旁,将魏冬仁的焦虑和算计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搅乱魏冬仁的部署,就是要让这场审讯陷入僵局,就是要让魏冬仁、孙一甫和刘江,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刘江站在季守林面前,依旧是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脸上满是慌乱和窘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审讯,只能下意识地看向侯振勇,又看向魏冬仁,眼神里满是求助。
侯振勇则依旧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暗暗庆幸,幸好他没有一个人承担审讯的活儿,不然,现在窘迫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灯泡滋滋的电流声,还有每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昏黄的光线依旧压抑,冰冷的寒气依旧刺骨,这场围绕着季守林的审讯拉锯战,还在继续,而这场博弈的结局,谁也无法预料。
魏冬仁的野心,顾青知的算计,刘江的忐忑,侯振勇的无奈,还有季守林的骨气,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