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佐野智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许科长,你作为行动科副科长,和马科长共事也有段时间了?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危险。
许从义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不能说得太好,那像是刻意讨好;也不能说得太差,那可能被认为是趁机落井下石。
要客观,但要有所保留。
要真实,但不能全部真实。
许从义眉头紧皱,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想了很久,实际上是在斟酌措辞,觉得自己考虑的差不多才缓缓说道:“马科长……对皇军忠心,工作很拼命,破获过不少抗日分子的案子。他胆子大,心思也细,有时候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
这是好话,但接下来要有转折。
“但是。”许从义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他有时候……太有自己的想法。做决定比较独断,不太听别人的意见。而且做事……不太计后果。就像这次去南芜,其实风险很大,站里很多人都劝他再准备准备,但他不听,非要立即行动。”
这个评价很微妙。
既肯定了马汉敬的能力和忠心,也点出了他的问题。
独断、冒进。
这符合许从义作为副手的视角,也符合一般人对马汉敬的印象。
佐野智子听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许从义身边。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许从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一种冷冽的、带着松木气息的香味,与这个充满血腥和硝烟的环境格格不入。
“许桑。”佐野智子改用日语中的称呼“桑”,语气变得稍微亲切了一些,但反而让许从义更加警惕:“我听说,你的叔叔是江城市的许市长?”
许从义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更危险。
“是。”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许照汉市长是我叔叔。”
“那为什么,”佐野智子俯下身,近距离看着许从义的眼睛:“你不留在市政府,找一个安稳的职位,非要来江城站当特务呢?这种工作,又危险,又辛苦,还经常熬夜。”
她的眼睛很亮,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但深处有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许从义感到一阵窒息。
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可能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他低下头,避开佐野智子的目光,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窘迫和尴尬。
“许课长,”他苦笑道:“许市长确实是我叔叔,但……不是我亲爹。”
“而且,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我在市政府反而更不好做。”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去的,表面上客气,背地里都看不起我。我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给叔叔丢脸。”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和叛逆的情绪。
“我就是不想活在我叔叔的影子里。”许从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就是不想按照别人给我安排的路走。他们想让我在市政府安安静静地混日子,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可我偏不!我要追求刺激!我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当特务怎么了?”、
“危险怎么了?”
“我就是喜欢这种刺激!”
“喜欢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许从义确实厌倦了在市政府那种按部就班、勾心斗角的生活。
假的部分是,他加入江城站并不完全是为了刺激,而是因为他是潜伏进江城的地下党。
但佐野智子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直起身,脸上那种审视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换成了一种理解的、甚至略带赞许的表情。
“你们中国人的家庭关系,确实很复杂。”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许从义说:“父母、叔伯、亲戚……每个人都要插手别人的人生。”
她走回桌子后面,重新坐下。
但这次,她的坐姿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许科长,既然你们这次去南芜,是为了抓捕廖大升。”佐野智子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那么,抓到人了吗?”
许从义诧异地抬头看着她,心中暗道:“这女鬼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们要是抓到人了,还会被伏击吗?”
“还会这么狼狈地逃到炮楼吗?”
“路都被大雪封死了,刚才自己已经说过了,难道她没听到?”
但他当然不敢这么说。
许从义只能摇摇头,声音干涩:“没有。我们还没到南芜县城,甚至就在炮楼外被大雪封路,在这里被伏击了。”
许从义又说了一遍。
“既然没有抓到廖大升。”佐野智子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一把冰刀:“那为什么会死伤这么多人?伤亡一大半,几乎全军覆没。这损失,是不是太大了?”
许从义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武工队太狡猾,地形对我们不利,我们寡不敌众……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解释根本没有必要。
佐野智子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肯定已经从马汉敬那里了解了全部情况。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而是为了施压,为了恫吓,为了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果然,佐野智子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你们这次行动,没有获得正式批准,属于擅自行动。”
“行动失败,造成重大伤亡,给皇军和江城站都带来了严重的损失和负面影响。”
“按照军纪,你们所有人都要上军事法庭,最轻也是撤职查办,重的……可能是枪毙。”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许从义心上。
赵大勇和钱小虎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开始发抖。
许从义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知道佐野智子说的是事实,擅自行动造成如此惨重的损失,无论在哪里都是重罪。在日本人的军队里,可能真的会被枪毙。
“唉……”许从义长长地叹息一声,这声叹息里有真实的绝望,也有表演的成分。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炉火还在燃烧,但温暖似乎已经离他们远去。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野兽在嚎叫。
过了很久,佐野智子才再次开口。
这次,她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过……”
许从义猛地抬头,看向她。
佐野智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我这里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她缓缓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知道许科长愿不愿意配合?”
许从义的心脏狂跳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眼中冒出精光。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努力控制住情绪,但声音还是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许课长,您请讲!只要能戴罪立功,只要能保住这条命,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真的,您说,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反应很真实,也很符合一个面临绝境的人的心理。
佐野智子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在这张通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具体要你做什么,我待会儿会详细告诉你。”佐野智子说,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要说什么机密:“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很重要的选择。”
许从义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
佐野智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飞舞的雪花。
她的背影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单薄,但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个选择,可能会决定你的未来,”她背对着许从义说:“也可能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你想好了吗?”
许从义没有犹豫。
在这种时候,犹豫就意味着死亡。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坚定。
“只要有机会戴罪立功,我什么都愿意做。”
佐野智子转过身,脸上那种神秘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很好。”她说:“那么,我们谈谈具体的计划。不过在这之前……”
她看向门口的两名特务,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一名特务点头,走到赵大勇和钱小虎面前,示意他们站起来。
“你们先回去休息。”佐野智子用中文对两人说:“好好养伤。许科长留下,我还有事和他谈。”
赵大勇和钱小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在特务的搀扶下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佐野智子、许从义和一名特务。
现在,真正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