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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蜜糖毒药

    这座城市富得流油。

    林小山站在城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下巴都快掉了。

    城墙是青砖砌的,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砖缝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刀切过的豆腐。城门楼三层高,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有人在半空中摇钱。

    进城的主干道铺着石板,石板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路边每隔十步就有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好挂果,果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有些都快垂到人头顶。

    一个小孩蹲在树下,捧着半个石榴,拿手指抠着吃,籽儿吐得满地都是,红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他挠了挠头,“比王舍城富多了。”

    程真斜了他一眼。

    “废话。这是左贤王的地盘,丝绸之路的枢纽,东来西去的商队都得打这儿过。收过路费都收到手软。”

    牛全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砖缝隙里的一小块黑色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沥青。”他推了推眼镜,“修路用的。这东西从中亚运过来,价比黄金。”

    林小山瞪大眼睛。

    “拿黄金铺路?”

    “理论上,是的。”牛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左贤王不缺钱。”

    八戒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富庶之地,往往也是是非之地。”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

    那些屋顶上,每隔几座就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不动。像雕像。

    但霍去病知道,那不是雕像。

    是哨兵。

    左贤王的庭院比王宫还大。

    林小山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爬进了装糖的罐子——到处都是甜的,香的,晃眼的。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红底金花,踩上去脚脖子能陷进去半寸。墙边立着一排银盘,盘子大得像洗脸盆,里头堆满了葡萄、无花果、蜜瓜、石榴,每颗果子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庭院中央有个水池,池水清得能看见底,底下铺着蓝绿色的琉璃瓦,太阳一照,满池子都在发光。池边站着四个侍女,每人手里举着一把大扇子,扇子是用孔雀羽毛扎的,蓝绿相间,一扇就是一阵香风。

    左贤王坐在池边的软榻上。

    他四十来岁,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软得像水,垂下来的时候贴着身子,勾勒出精壮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杯,杯里的酒是琥珀色的,冰块在里面撞来撞去,叮当作响。

    他看见众人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坐。”

    旁边立刻有侍从搬来软垫,一排六个,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林小山坐下的时候,屁股底下陷进去一个坑,差点没坐稳。

    左贤王笑了。

    “中原来的贵客,不必拘谨。”他举了举杯,“尝尝这酒。大宛国的葡萄,昆仑山的雪水,埋在地下十八年,今日才开坛。”

    林小山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甜。还有一股凉丝丝的薄荷味。

    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左贤王也不勉强。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牛全身上——确切地说,落在牛全怀里的工具箱上。

    “听说,”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闲聊,“诸位手里有一样宝贝。能发光,能发热,能照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牛全的手下意识地按在箱盖上。

    左贤王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抢。”他把酒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想跟诸位做个交易。”

    他拍了拍手。

    两个侍从抬着一只箱子走过来,放在众人面前。箱子打开——

    林小山的眼睛直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条,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金条上面,还放着几颗宝石,红的像血,绿的像叶,蓝的像天,大得能当镇纸用。

    “这是定金。”左贤王说,“事成之后,再加十倍。”

    牛全盯着那箱金子,喉结动了动。

    左贤王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

    “我要的不多。”他说,“那个能发光的宝贝,借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原物奉还。另外——”

    他看向陈冰。

    “你那个药箱,我也很有兴趣。听说里面装的东西,能解百毒,能活死人?”

    陈冰的手按在青囊箱上,没说话。

    左贤王点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反应。

    “不答应也没关系。”他重新靠回软榻,端起酒杯,“你们可以在城里住下,好好休整。吃的用的,我全包了。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挥了挥手。

    侍从上前,把那只装满金条的箱子合上,抬走了。

    林小山盯着那只箱子远去,忽然开口。

    “王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左贤王抬了抬下巴。

    “问。”

    “您要那玩意儿,到底干什么用?”

    左贤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刚才那样从容,而是带着一点……认真。

    “仙秦。”他说,“你们听过这两个字吧?”

    牛全的手一抖。

    左贤王看见了。

    “看来你们听过。”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背对着众人,“我找了二十三年。从中亚找到西域,从西域找到天竺。花了无数钱,死了无数人。终于——”

    他转过身。

    “——终于让我找到了线索。”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仙秦的奥秘,能让凡人长生,能让枯骨复生。谁能得到它,谁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

    “王爷,您说的这个……有点吓人。”

    左贤王笑了。

    “吓人?不。这是机会。”他看着牛全,“你手里那个东西,和仙秦有关。我敢肯定。”

    牛全的手按在箱盖上,指节泛白。

    “借我三个月。”左贤王说,“三个月后,你们带着十倍的金子离开。从此天各一方,谁也不欠谁。”

    池水哗哗响着。

    没有人说话。

    陈冰忽然开口。

    “王爷,我们考虑一下。”

    左贤王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他挥了挥手。

    侍从上前,引着众人离开。

    走出庭院的时候,林小山回头看了一眼。

    左贤王还站在池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池碧蓝的水。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夜里,客栈。

    牛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箱金条一直在脑子里晃,黄澄澄的,一根一根摞起来,高得像座山。

    十倍。十倍是多少?一千根?一万根?

    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有了那些钱,他可以建一个自己的工坊,买最好的工具,雇最好的工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挤在特情局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不用再看那些官员的脸色。

    他翻了个身。

    枕边放着工具箱。箱盖冰凉,摸着硌手。

    他想起那烂陀寺地下那座倒悬的城。想起朅盘陀那座透明的殿。想起王叔临死前那双变成银白色的眼睛。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他闭上眼。

    睡不着。

    隔壁房间,陈冰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月光。窗台上一溜排开六个杯子,杯子里是她今晚喝的茶——每杯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都留着。

    她端起第一杯,凑到灯下细看。

    茶水已经凉了,颜色比刚沏时深了一点,杯底沉着几片细小的茶叶。看起来很正常。

    她把杯子放下,端起第二杯。

    这一杯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对着月光,能看出一点淡淡的虹彩。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每一杯,都有那层油膜。

    只是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要对着光才能看见,有的——

    她端起最后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是茶的苦,是另一种,藏在茶香后面的,像杏仁,又像——

    她心里一沉。

    门忽然响了。

    很轻。三下。

    陈冰站起来,走到门边。

    “谁?”

    “我。”牛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冰打开门。

    牛全站在门口,抱着工具箱,脸色白得吓人。

    “我睡不着。”他说。

    陈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进来。”

    牛全走进屋,看见窗台上那一排杯子,愣住了。

    “这是……”

    陈冰关上门,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闻闻。”

    牛全接过来,凑到鼻尖。

    他的脸色变了。

    “乌头?”他压低声音,“不对,还有别的东西……”

    陈冰点点头。

    “六杯茶,杯杯有料。只是分量不同。”她顿了顿,“下毒的人,很小心。怕一次毒死我们,打草惊蛇。”

    牛全的手在抖。

    “是……是他?”

    陈冰没有回答。

    但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睛眯了眯。

    “明天,”她说,“你将计就计。”

    第二天傍晚,左贤王的侍从又来了。

    “王爷有请。”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听说陈大夫想通了?”

    陈冰点点头,抱起青囊箱,跟着他走。

    牛全跟在后面,脸色有些白,但什么也没说。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池水还是那池水,孔雀羽毛的扇子还是扇着香风。

    左贤王还是坐在软榻上,端着水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陈大夫,想通了?”

    陈冰把青囊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包,每个包都用细麻布裹着,扎着不同颜色的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盒打翻的颜料。

    “这是解毒的药。”陈冰指着那些小包,“红线的解蛇毒,黄线的解虫毒,蓝线的解草毒,绿线的——”

    她顿了顿。

    “绿线的,解的是最烈的那种。见血封喉,一息毙命。”

    左贤王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能打开看看吗?”

    陈冰点点头,拿起一个绿色的药包,解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面粉,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左贤王凑近了看,又闻了闻。

    “这是什么做的?”

    陈冰摇摇头。

    “祖传秘方,不便相告。”

    左贤王笑了。

    “好。好。”他直起身,挥了挥手,“来人,把东西收下。”

    两个侍从上前,抬起青囊箱。

    就在他们抬起的瞬间,陈冰忽然伸手,从箱底抽出一个小包——那个包的线是黑的,比别的都细,之前被压在下面,根本看不见。

    “这个不能给。”她说,“这是最后一包,我自己留着的。”

    左贤王看着她手里的黑线包,目光闪了闪。

    “什么东西这么珍贵?”

    陈冰把黑线包揣进怀里。

    “保命的东西。”

    左贤王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侍从抬着青囊箱走了。

    陈冰和牛全告辞离开。

    走出庭院的时候,牛全的手在抖。

    “你……你换过了?”

    陈冰点点头。

    “昨晚换的。箱子里那些,全是我重新配的。药效差不多,但——”

    她顿了顿。

    “绿线那包,我多加了一味料。”

    牛全愣住了。

    “什么料?”

    陈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蛇木林的血藤粉。和乌头混在一起,能让人……疯上三天。”

    牛全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半夜,客栈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林小山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双节棍就往外冲。

    院子里,月光惨白。

    地上躺着三个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他们在地上打滚,惨叫,抓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还在抓。

    “痒!好痒!”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水!给我水!”

    林小山愣在原地。

    程真从另一边冲出来,链子斧在手。

    “什么情况?”

    陈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没事。”她抿了一口茶,“他们偷了我的药箱,打开看了。”

    牛全从门后探出脑袋,脸都白了。

    “你……你那个绿线的包……”

    陈冰点点头。

    “加了点料。摸过的人,会痒三天。吃过的人——”她看着地上那三个打滚的人,“会疯。”

    林小山挠了挠头。

    “所以……左贤王派来的?”

    陈冰没有回答。

    但她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庭院,眼睛眯了眯。

    “明天,”她说,“咱们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客栈。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侍从追了上来。

    “诸位留步!”

    林小山按住双节棍。

    侍从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只小盒子。

    “王爷说,这是给诸位的饯行礼。昨天的事……是个误会。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处置了。”

    林小山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红的绿的各色都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爷还说,”侍从低着头,“诸位若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回来。那十倍的金子,一直备着。”

    林小山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

    “替我们谢谢王爷。”

    七个人转身,走向城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牛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富庶的城市,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镶在地上的宝石。

    “可惜了。”他喃喃。

    陈冰走在他旁边,听见了。

    “可惜什么?”

    牛全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走了很远,林小山忽然开口。

    “陈冰。”

    “嗯?”

    “你那个黑线的包,到底是什么?”

    陈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面粉。”

    林小山愣住了。

    “面粉?”

    “加点蜂蜜,捏成团,晒干了。”陈冰看着前方,脚步不停,“左贤王要的是仙秦的奥秘。我给他一个——永远猜不透的谜。”

    林小山张了张嘴。

    然后他笑了。

    “陈冰,你学坏了。”

    陈冰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七天之后。

    一行人翻过一道山岗,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座富庶的城市。

    霍去病忽然停住。

    他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望着来路的方向。

    苏文玉走到他身边。

    “怎么?”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跟着。”他说,“很远。但一直跟着。”

    苏文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左贤王的人?”

    霍去病摇摇头。

    “不知道。”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忽然又开口。

    “那个左贤王,不简单。”

    苏文玉等着他说下去。

    “他知道仙秦。”霍去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

    风吹过山岗,卷起一片尘土。

    远处,那座富庶的城市,早已看不见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端着水晶杯的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