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的夜
包拯府书房
雨下得不大,但密,打在窗纸上像蚕食桑叶的声音。包府书房里,官印、文书、砚台都已打包,只剩四把椅子,一盏孤灯。
包拯拿着那封调任福州知州的敕书,看了第三遍。纸是上好的宫廷笺,字是翰林院端庄的馆阁体,措辞满是褒奖:“……卿忠勤体国,特擢知福州,望勉力海疆,不负朕心。”
“从二品开封府尹,调正四品知州。”公孙策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瓷器与木桌碰撞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好一个‘特擢’。”
包拯将敕书折好,放入袖中:“福州临海,通番舶,富庶。知州……也不算差。”
“是不差。”公孙策笑了,笑声短促,“从天子脚下,调到天高皇帝远的海疆。刘太师赢了,曹家残党也松了口气。陛下这一手‘明升暗降’,玩得漂亮。”
他说“漂亮”二字时,咬得很重。
展昭站在门边阴影里,忽然开口:“我查了路线。汴京到福州,三千里。走陆路,过淮河、长江、武夷山。快则两月,慢则百日。”
“百日……”雨墨轻声重复。她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水痕,“这一路,不会太平。”
包拯抬眼:“太后的人?”
“不止。”雨墨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曹玘虽重伤,但他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地。我们离了汴京,离了皇城司的眼线……就是活靶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书房又静下来。
只有雨声。
很久,包拯说:“你们不必随我去。”
几乎是同时,展昭说:“我去。”
雨墨说:“我去。”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公孙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包大人,您就别劝了。这两位,一个把‘保护您’刻在骨子里,一个把‘报恩’藏在心里。您走哪儿,他们跟哪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夜色:
“再说……这京城,我也待够了。勾心斗角,步步惊心。去福州看看海,挺好。”
包拯看着他们三人,看了很久,眼眶微红。
但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舆图:
“那就走。但要走得聪明——不按官方驿道,不走大城。我们扮作南迁的商贾,分两批,前后照应。”
他手指划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展护卫,你护雨墨先行,探路。我和公孙先生押后,隔一日路程。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
“是。”展昭抱拳。
包拯又看向雨墨:“这一路,要委屈姑娘了。”
雨墨摇头:“不委屈。”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
“在汴京,我是‘雨文渊的女儿’,是‘钦犯’,是‘筹码’。在路上……我只是雨墨。”
这句话很轻,但重重落在每个人心里。
离京第十日
淮河北岸,破败的龙王庙
雨下大了。不是京城的细雨,是淮河平原上泼辣的夏雨,砸在庙瓦上噼啪作响。
展昭生了火,柴湿,烟很浓。雨墨被呛得咳嗽,展昭立刻用身体挡住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还有干粮吗?”雨墨问。
展昭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饼,掰开,大半递给她。
雨墨接过,小口啃着。饼硬得硌牙,但她吃得很认真。
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是过路的官兵,但不是找他们的。
马蹄声消失后,雨墨忽然说:“展大哥,你后悔吗?”
展昭正在擦剑,动作没停:“后悔什么?”
“后悔……没留在京城。以你的武功,皇城司会要你,禁军也会要你。前程大好,不必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展昭放下剑,看向她。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烧伤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柔和了些。
“雨墨。”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吗?”
雨墨摇头。
“十二年前。我还是开封府一个新来的捕快,奉命保护钦天监观星。那夜风大,你父亲站在观星台上,袍子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我,说:‘小伙子,怕高吗?’”
展昭笑了笑,笑容很短:
“我说不怕。他说:‘那就好。观星的人,不能怕高。因为星星在很高的地方,而真相……往往在更高的地方。’”
他顿了顿:
“后来你父亲‘病故’,我暗中查过。但人微言轻,查不出什么。直到你出现……我才觉得,那桩案子,该有个了结。”
雨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硬饼:
“可我现在……不想了结了。”
展昭怔住。
雨墨抬头,眼里有火光跳动:
“在达摩洞,我差点死。在紫宸殿,我把父亲的书交了出去。这一路,我一直在想……报仇,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声音很轻,但清晰:
“父亲想献书给明主,我替他献了。曹玘重伤,太后失势,该付出的代价……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朝廷的事,是皇帝的事。”
她看向庙外滂沱大雨:
“我现在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展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好什么?”
“你想好好活着,我就护你好好活着。”他重新拿起剑,擦拭,“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不害人,我都陪着你。”
话说得平铺直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但雨墨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假装被烟呛到,咳了几声。
然后轻声说:“展昭。”
“嗯?”
“谢谢你。”
展昭没接话,只是把火拨旺了些。
雨小了点,庙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更漏。
离京第四十五日
长江渡船,夜航
船是货船,底层载布匹茶叶,上层搭客。包拯和公孙策扮作老掌柜和账房,住尾舱。展昭扮作护卫,雨墨扮作丫鬟,住前舱一间狭小的客室——其实是一间,用布帘隔开。
夜航的江风格外冷。雨墨裹紧单薄的披风,还是打了个寒颤。
布帘那边,展昭的声音传来:“冷?”
“还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从布帘上方递过来。
雨墨接过,披上。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
船摇晃得厉害。雨墨有些晕船,胃里翻腾。
“睡不着?”展昭又问。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会讲故事?”
“不会。但可以试试。”
布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从前有个少年,家里穷,送他去武馆学艺。师父很严,每天天不亮就叫他起来扎马步。他累,想家,夜里偷偷哭……”
故事讲得很笨拙,断断续续,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但雨墨听着,晕船的感觉竟慢慢淡了。
她闭上眼,在江风、水声和他磕磕绊绊的故事里,渐渐睡着。
醒来时,天已微亮。
布帘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一角。雨墨看见,展昭合衣靠在墙边,剑横在膝上,闭着眼——但呼吸很轻,是醒着的。
他在守夜。
雨墨轻轻起身,走到船头。
长江日出,壮阔得让人忘记所有烦忧。江面铺满金光,远山如黛,鸥鸟掠过水面。
包拯和公孙策也起来了,站在船尾。两个老人并肩看着江景,没有说话。
雨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间最难得的,不是看遍山河,而是有人陪你,安静地看山河。”
她回头,看向舱内。
展昭已经睁开眼,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深处有光。
雨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展昭。”
“嗯?”
“等到了福州,我们买个院子吧。不要大,但要有个小花园,能种些花,能看星星。”
展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还要养只猫。”
“好。”
“你做饭。”
“……我试试。”
雨墨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她离开汴京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公孙策在船尾看见这一幕,用手肘碰碰包拯:
“大人,您看。”
包拯看去,晨光中,那对年轻人并肩坐着,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色。
他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挺好。”
到任后第三个月
福州知州衙门后院
福州多雨,但这里的雨和汴京不同——来得快去得快,雨后总有彩虹。
包拯在衙门前堂处理政务,多是海商纠纷、渔船争泊、台风赈灾。琐碎,但踏实。
公孙策做了州学教授,每日去书院讲课,闲暇时整理这一路的见闻,说要写本《南行散记》。
雨墨和展昭在后院。
院子不大,但如雨墨所愿,有个小花园。她种了木槿、茉莉、还有几株从山上移来的野兰。展昭真的学起了做饭——开始常把菜烧焦,现在已能做出几道像样的闽菜。
这天傍晚,雨后又见虹。
两人坐在廊下喝茶。茶是本地产的茉莉香片,香气浓郁。
雨墨忽然说:“昨天我去市舶司,看见一艘帆船,船头站着个女子,红发碧眼,在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番商眷属,常有随船的。”展昭说。
“她很自由。”雨墨看着天边的虹,“想去哪儿,船就开去哪儿。”
展昭沉默片刻:“你想坐船出海?”
“不想。”雨墨摇头,“我只是觉得……天地真大。大得能装下所有恩怨,所有秘密,所有放不下的事。”
她转头看他:
“展昭,我们现在……算幸福吗?”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早上你赖床,我去买早点,回来时你刚起,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院子里浇花。中午我做鱼,你嫌腥,但还是吃完了。下午你去书院帮公孙先生整理书,我在衙门帮包大人巡街。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你讲市舶司的见闻,我讲码头抓了个小偷。”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我很踏实。”
雨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展昭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握。
掌心温热。
“展昭。”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汴京再来人,要我们回去。你会怎么办?”
展昭没有犹豫:
“你说不回,就不回。”
“如果逼我们呢?”
“那就走。去更南边,去番邦,去海上。”他握紧她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雨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不是悲伤的泪。
是终于放下一切重担后,轻盈的泪。
夕阳完全沉下,廊下灯笼亮起。
包拯和公孙策从前堂回来,看见廊下执手相望的两人,相视一笑。
公孙策故意咳嗽一声。
两人慌忙分开手,雨墨脸红到耳根。
包拯装作没看见,只说:“吃饭吧。展护卫,今晚吃什么?”
“红烧鱼,炒青菜,还有……牡蛎煎蛋。”展昭站起来,恢复平日的沉稳,“我去端菜。”
雨墨也站起来:“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公孙策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对包拯说:
“大人,您说……这平静,能持续多久?”
包拯望着南方天际——那里是海的方向,海之外,是更广阔的天地。
“能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他说,“至少此刻,他们是幸福的。”
他顿了顿,补充:
“而我们……尽力护住这份幸福。”
那夜饭后,雨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是白天在市舶司,那个红发番女送给她的。
“尝尝。”她分给每人一块。
包拯放进嘴里,皱眉:“太甜。”
公孙策细细品味:“甜中带焦香,是西域的做法。”
展昭直接咬碎,咔嚓一声:“还行。”
雨墨把自己的那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她想起汴京的桂花糕,想起达摩洞的血,想起紫宸殿的烛光,想起这一路的山水风雨。
然后她发现——那些曾经痛彻心扉的,如今都淡了。那些曾经求之不得的,如今就在身边。
“甜吗?”展昭问她。
雨墨点头,眼睛亮亮的:
“甜。”
院中茉莉开了,香气混着海风的味道,飘满小院。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了。
福州城的夜,安静而潮湿。
而这个小院里,四个人,一盏灯,几块糖。
就是他们走了三千里,终于找到的——
人间。